第二十六局 春寒料峭逢故人淅淅瀝瀝的小雨很快便轉為瓢潑大雨,魏長卿出門並未帶傘,一路走來,竟和跟在後面叫花子一般的人一樣狼狽。 “請問兄台貴姓?”魏長卿試圖打破比陰雨綿綿更加沉悶的氣氛。
“……”
“兄台家住哪裡?”
“……”
“兄台哪裡高就?”
“……”
“你身上的屍臭味,是怎麽弄出來的?”幾乎快要放棄的魏長卿最後問道。
“是我調配的一種香料。”難得的,悶罐子回了一句,“屍油,你要不要試試?”說完,悶罐子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瓷瓶。
還真是個惡趣味的人,魏長卿連忙搖了搖頭。
“話說,你認得這塊玉牌?”魏長卿試探著問,剛才那李大人只是看了玉牌,並沒有說白術堂的事情,但是這個人一眼就能看出來,自己認識白術堂的人。
“玉牌正面刻祥雲龍紋,背面刻禦上寶印,我曾與白術堂小主人有過一面之緣罷了。”悶罐子依舊用他那平調子的語氣。
京城白術堂老字號就開在昭和弈苑對面,雖然是下雨,但是來往的人卻不少。門外還有幾輛雙轅馬車停著,想來雨天著病請大夫的,也不在少數。魏長卿想起,白陸曾經說過,可以拿著這塊玉牌找邱掌櫃。
這裡的白術堂比姑蘇城的略大一些,夥計也多,衣著更是不凡。粗略看下來,穿綢布衫也有兩三個,至於哪個是邱掌櫃,魏長卿便不得而知了。
“請問這位公子是抓藥,還是找人?”問話的是一個面相忠厚老實的人,四十多歲的模樣,穿著一身寶藍色緞子的長衫,下巴上有一顆痣。
魏長卿略施一禮,道:“請問哪位是邱掌櫃?”
那人笑了笑,道:“在下便是。”
魏長卿聽了,便從腰間取下折扇,將玉牌取下,遞給了邱掌櫃:“勞煩您幫我請下白陸公子。”
邱掌櫃笑著接過玉牌:“是陸小爺麽?在下這就去請。”說完,便匆匆地上了樓。
魏長卿仔細地打量著白術堂,滿屋子的藥味帶有一種苦澀的清香。兩年之後,這小子會是什麽樣子呢?
“長卿君。”聲音溫潤如玉。
魏長卿回過頭,只見一名身材清瘦頎長,穿著一身玄色深衣的從樓梯上移步下來。在魏長卿的印象中,白陸甚少穿黑,如今倒是有那麽幾分‘仙風道骨今誰有’的味道。
“兩年不見,你倒是出落得愈發超逸了。”魏長卿不禁打趣道,“個子也長高了不少。”
“是麽?”陸子逸笑嘻嘻地說,“兩年不見,長卿君貌似老了不少。”
魏長卿不禁啞然失笑,看來白陸這小子還是那麽沒個正經,十八歲的人了,還是一副孩子氣。不過,這樣也好。不知怎的,魏長卿心中有些悵然。
“對了。”魏長卿突然想起了什麽,壓低聲音說,“剛才我在路上撞見一個人,受了刀傷,東廠正在抓他,你幫忙給他看一下吧。”
陸子逸點了點頭,對邱掌櫃道:“勞煩您把他領到後面廂房,讓木大夫給他好生瞧瞧,帳記在我頭上。”
邱掌櫃連忙應了,叫了一個夥計,把悶罐子抬到了後面。
陸子逸又道:“別光在這站著說話。咱們後堂坐吧。”
白術堂的後堂靜謐如同與世隔絕,隻植紅白芍藥,如今未到季節,並沒有開花。陸子逸親自倒了杯茶,遞與魏長卿:“這次到京城來所為何事?”
“我想進昭和弈苑。
”魏長卿開門見山。 “這樣啊。”陸子逸略微沉吟:“去年還好,只是今年,棋士們需得有三品或三品以上官員的薦書,有了薦書,才能有考試的資格,不知長卿君可帶了?”
魏長卿搖了搖頭:“我竟不知此事,有沒有什麽轉寰余地?”魏長卿對這些事情的直覺甚是敏銳,所謂薦書,不過是告訴昭和弈苑的管理者,自己和哪些官員有關系。而昭和弈苑的人,自會從中選擇對自己有利的門生,多加栽培。只要是涉及人情關系的事,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其實倒也不必費這麻煩。”陸子逸喝了口茶,道,“我在昭和弈苑有很硬的關系,幫你說上幾句話就是了。只是,你怎麽突然想進昭和弈苑?”
魏長卿慨然道:“考父冤死,我想在昭和弈苑奉職,若有機會陪伴聖駕,或許可以為父親平反昭雪。”
陸子逸默默地點了點頭:“那進了昭和弈苑,你準備做什麽?”
魏長卿笑了笑:“當然是打敗昭和弈苑的天才棋士陸子逸了!”那聲音直率而爽朗,仿佛撕破烏雲的一抹長虹。
“那我們這就過去吧。”陸子逸說,“你先換上一身乾爽的衣服,然後我們去道場。”聲音平淡而柔和,在這絲絲雨聲中,仿佛還夾雜著一縷欣喜之情。
魏長卿和陸子逸兩人撐著青綢油傘,從昭和弈苑後門穿過,來到昭和弈苑的道場。道場與棋院不同,棋院中只有一個門派,一個師傅,講課時,棋理、對弈對半分配;道場卻不同,魚龍混雜,各個門派無論大小都有,平時更偏重於實戰,由一個師傅帶著幾個徒弟。
魏長卿素聞昭和弈苑規矩甚嚴,自己處處小心謹慎,生怕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但是,他看著白陸倒是一副熟人熟絡的樣子,無論是棋士還是雜役,都和他微笑以待。
昭和弈苑的道場為九院三十六房的格局,中間的房屋寬大敞亮,高挑頂,是演棋對弈的公共場所,其他房間,或為私人對弈時所用,或為品級較高的棋士們休息辦公所用。
“阿璐,你家主子在道場麽?”陸子逸問。
阿璐搖了搖頭:“剛剛去平西侯那陪弈去了,得等一會子呢。”
陸子逸點了點頭,仿佛如釋重負一般。魏長卿只見他一路小跑的走到一名身著赭石色對襟的男子身邊,耳語了幾句,然後便從後門跑掉了。
那男子走了過來笑著對魏長卿說:“聽說你想進昭和弈苑?”
魏長卿點了點頭。
“那得先通過考試才可以。”男人的語氣平和而親切,“你可以和任意弈苑內的三等弟子對弈三局,兩勝便可進入弈苑。當然如果你對自己的棋力有信心,也可挑戰有席位的棋士。”所謂有席位的棋士,便是弈苑的一席到九席的高等棋士,棋力也是弈苑中佼佼者。
魏長卿深吸了一口氣,道:“我想挑戰陸子逸。 ”
周圍的人突然安靜了下來,目光都落在了魏長卿的身上。
那男子一副驚喜的表情,道:“那就請跟我來吧。”
道場的正中有,一處比其他棋座略高的地方,設有鎏金鼎、棋案、蓉簟。那名男子將魏長卿領至此處,旁邊的人又搬了一把椅子過來,讓那名男子坐下。
“去請徐棋聖來。”男子吩咐道。
魏長卿不免有些緊張了起來,所有對弈的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棋,圍了過來,想看看這個敢挑戰陸子逸的人的深淺高低。
“抱歉,我換衣服有些慢,失禮了。”屏風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魏長卿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你不是白陸麽?”
“陸子逸執白必勝,素有白陸之稱,閣下難道不知道?”坐在一邊的那名男子說。
只見陸子逸身著白蓮暗紋直裾深衣,深衣以背線直拔見長,更顯得他身材頎長清瘦,龍章鳳姿。陸子逸左手執一把湘妃竹的折扇,緩步移行棋座前,檀香清遠淡然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長長的月白絲綢發帶,猶如一抹雲煙,將萬般風流超逸點畫勾連。
“當時沒有告訴你真實姓名,實在是事出有因,還請長卿君莫怪罪。”陸子逸爽朗地笑了笑,俯身坐在蓉簟之上,雙手張開伸平,旁邊的兩個小棋士麻利地將直裾展平,白色的衣袂如同長瀑一般垂下。陸子逸將雙臂穩穩地收回,略微頷首施了一禮:“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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