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賜叔全名孔天賜，可是村裡人很少有知道他的姓名，即便知道，也很少有人稱呼，起碼打我記事起，除了我的父親母親和幾個關系不錯的近鄰，大家對他的稱呼不是“孔二”就是“阿呆”，能夠在這兩個稱呼後面加個“叔”字的，大約已是“知書達禮”的年輕後輩了。

　　天賜叔倒不覺得難為情，無論大人喊他“孔二”、小孩叫他“阿呆”，他都能清亮地應一聲。

　　小孩子叫他“阿呆”多半是有口無心，而大人們喊他“孔二”則多半帶著點複雜的個人感情了。因為無論是“呆”還是“二”，放之四海而皆準，大約都有被嘲諷為“傻子”、“缺根筋”之類的意思吧。

　　只有我的母親常常為天賜叔鳴不平。每每遇到有人這樣喊他，母親都會質問那個人:“你還知道天賜是你的長輩嗎！”

　　那人聽了後才會訕訕地走開了。

　　母親則轉過臉對我說:“你天賜叔可不傻！他的腦子可是夠用的！你三爺爺走得早，天賜十幾歲就開始獨立養活自己了，真是個憨子傻子，還不早餓死了?”然後就給我舉了一個天賜叔少年成名的故事。

　　母親說:“有那麽段時候，遠近的村子裡鬧偷賊，專門趁夜偷村子裡的大牲口。在那個年代，牛可是一個家庭的寶貝疙瘩，田裡的耕種，一家人的吃喝，全仰仗著它出力呢！

　　“那究竟是怎麽回事呢?”我詢問。

　　“那段時間，遠近村子裡的黃牛隔三岔五地被人偷走。”母親回想起來，仍然唏噓不止，“那些偷賊膽子也忒大！你的牛拴在棚裡，你也睡在旁邊，偷賊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牛牽走了。你把牛拴在廂房裡，房門上了鎖，想著四面都是磚瓦牆，賊總偷不走了吧?可是第二天開門一看，哎喲喂老天爺！牛不見了！後牆上還多了個半人高的洞窟窿，都不知道那些偷賊是啥時候用啥工具把牆磚一塊一塊卸下來的。眼見別的村子的牛丟了不少，可咱們村卻沒有丟過。這不是因為咱們村子太窮，連賊都不惦記！而是多虧了你天賜叔出了個好點子。”

　　——好點子?什麽好點子呢?

　　母親說:“你天賜叔秘密地告訴莊子裡有牛的人家，讓晚上睡覺前，用韁繩把牛的一條後腿牢牢地拴住，繩子的另一端暗處系在磨槽上。你還別說，這點子還真靈！隔幾天，西頭你四叔和猴子家都進了賊，廂房的牆被掏了個大窟窿，牛鼻子也被拽傷了，都沒能把牛拉走。”

　　——這是什麽緣故呢?

　　母親呵呵地笑起來，說:“虧的你天賜叔想得出！牛腿被拴住了，牛呀哪裡還走得脫呢?晚上天黑，偷賊隻急著要把牛牽走，哪裡知道牛腿下面拴繩的事呢?牽不走牛，偷賊還以為是牛戀家不願意走呢。這麽好的點子也就你天賜叔想出來了，你說他呆嗎?”

　　這樣看來，我天賜叔可是聰明著呢！

　　而隨後，母親卻歎了口氣，說:“後來呀，又發生了一件事，大家便開始笑罵他又'二'又'呆'了！”

　　怎麽?我天賜叔還做了什麽特別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