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見成蛟看向自己,那目光中的意味再也明顯不過,他臉上升騰起一股子怒氣,冷哼一聲,“放肆!你竟然懷疑我?”
“你才放肆!我不懷疑你我難道還懷疑太后嗎?”
呂不韋面色微變,眯起了眼,淡淡地說道,“長安君多慮了,只不過我國密探在上黨一帶發現了以你的名義散發出去的叛逆檄文,怕你誤信了小人之言,經過我和太后的商議,這才密詔皮牢城的守將杜壁前去查明真相。既然長安君平安回來了,那就說明長安君是忠誠的,這詔書自然作廢。”
“呵呵,”成蛟的臉上露出一抹嘲諷的微笑,他把右手伸到自己的雙層內甲之中,從夾縫中扣出一片帛書。
“好,就依相邦的話,剛剛那封詔書作廢,那這密旨怎麽說?”
“密旨?”
呂不韋被問的一愣,他扭頭向太后投去詢問的眼光,密旨的事情剛剛在后宮趙太后怎麽沒有和他說過啊,誰知道,面對呂不韋的目光,趙太后也是滿頭問號,一臉迷糊。
“什麽密旨?”
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成蛟大概明白了些什麽明白了,他將目光轉向了嫪毐,果不其然,此時的嫪毐看到他拿出帛書後臉色變得煞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如果仔細看,嫪毐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成蛟心中暗自尋思,怪不得這嫪毐日後敢造嬴政的反,現在他還沒被封侯權傾秦國就敢私自動用太后的印璽。
思忖到這裡,成蛟慢慢開口說道,
“簡直可笑,太后自己發出的詔書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你休得胡言,我從沒有發過!”
“是嗎?可是上面清清楚楚蓋著您的印章呢?如果太后您真不知道,那就簡單了,肯定是有人盜用了您的印章,私自擬製了這封詔書。而能夠瞞過您做到這一切的可只有一個人。是吧,叉車…嫪毐?你可知罪?!”
哐當!
嫪毐直接趴在地上,衝著太后使勁的坑頭,嘴裡不停地呼喊著,“太后!臣冤枉啊!”
“哼!你要冤枉,這世界上就沒有該死的人了?矯詔當斬,偽造監國太后之詔,罪加一等,當車裂,夷三族!太后,這是伺候您的寺人,為了挽回您的尊嚴與聲名,請您立即親自下詔處死這個奸佞小人!”
“啊?”趙太后被成蛟說的腦子發蒙,第一次,她在這個王庭上這麽手足無措,她情不自禁的看向呂不韋,希望他能夠站出來替她擺平成蛟。
可是,此時的呂不韋卻對成蛟的提議十分動心。從趙太后想不顧一切的為嫪毐封侯開始,他就發現,趙太后和嫪毐開始逐漸脫離自己的掌控。這種變化的原因,就是嫪毐那與日俱增的野心以及趙太后對他的言聽計從。
這麽發展下去,嫪毐一旦封侯成功,開始插手秦國政事,恐怕將會成為呂不韋自己的大敵。
所以,他現在正在考慮,要不要趁機把所有罪責都安在嫪毐身上,安撫成蛟的同時,除掉這個可以預見的心腹大患。
見到趙太后的猶豫和呂不韋的無動於衷,嫪毐的哭喊聲更加淒慘,“太后,臣冤枉啊,臣對您可是忠心耿耿,伺候您就像伺候自己母親一樣盡心……”
咳咳——
聽到嫪毐的話,成蛟差點沒直接笑出聲來,這嫪毐真好意思說出口。
這句話雖然讓成蛟發笑,但聽在趙太后的耳中,卻是想到和嫪毐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她一直就是一個淒慘不幸福的女人,
當還在趙國的時候,由於秦趙交戰,家裡沒有了糧食,為了生存,她家人便把她賣給了呂不韋。 按理說,雖然呂不韋那個時候只是個商人,並沒有多高的地位,可是畢竟家庭富裕,趙太后以為自己可以過上好日子了,但在一次呂不韋和朋友的宴會中,她被呂不韋的那位朋友,也就是公子異人強行佔有。
呂不韋沒有替她說話,反而把她送給了公子異人。
好吧,這本來就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女人的悲慘命運,趙太后也沒有多抱怨,她那個時候還樂觀的想,自己怎麽也算從一個商人的妻子變成了貴族公子的妻子。
她不介意趙人的眼光,願意與公子異人同甘共苦。可是,命運再一次玩弄了她,她的兩個男人竟然丟下她結伴跑了!
沒有人知道趙太后帶著一個孩子在仇恨秦國的趙國是怎麽生活的,也沒有人關心她們娘倆這幾年是受過多少苦,甚至回到秦國還要接受婆婆華陽太后對她的指責。
趙太后小心翼翼地活著,直到成為太后。沒有人再敢提起議論她的卑賤過往,所有人都對她恭恭敬敬。而這個時候,她也遇到了真正的愛人。
是的,她並不單純的把嫪毐當做一個供她取樂的玩物。因為,從嫪毐那裡,她第一次體會到被關心,被疼愛,被捧在手心裡怕摔著,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感覺。
雖然不知道這就是愛情,但趙太后覺得這才是真正夫妻才能體會到的感覺。所以,在雍城的那幾年,簡直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幾年,這種快樂,不僅是生理上的愉悅,更是精神上的滿足。
在那裡,趙太后不再認為自己是太后,而是把自己當作了嫪毐的妻子,甚至她還願意為他生下兒子。
因此,當趙太后看到嫪毐跪在地上用力磕頭時,她的心中湧過一陣陣心疼。這一刻,她想到了那些快樂時光,想到了她和他愛情的結晶,他們的兩個兒子。
不行!不能讓嫪毐死!不能讓我們的兒子還沒有長大就沒有了父親!
所以趙太后咬了咬牙,衝著成蛟說道,“我想起來了,那封詔書不是嫪毐偽造的,是我讓他寫的。”
成蛟笑了,就等你這句話呢。
成蛟本來就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很何況他還是一個穿越者,這個王庭中,除了嬴政,有一個算一個,還真沒有他怕的人。
這剛穿越過來就被人又汙蔑又刺殺的,不反擊回去簡直丟了諸位前輩的臉。所以,光懲治一個小小的嫪毐,成蛟是不會滿足的,要的就是一擊致勝,把整個趙太后一脈全部按死在地上,省得以後麻煩多多。
所以,成蛟回來後才會步步為營,沒有直接掏出帛書,就是讓大臣們知道,自己本來不想怎麽著,全是太后逼的。
成蛟見趙太后把詔書的事攬在自己的身上,輕輕地揮舞起手中的帛書,看著趙太后,調笑道,“既然是太后授意寫的,那太后能夠告訴大家,您寫的是什麽?”
太后臉一僵,故作輕松地說道,“不過是問清楚事情真相,然後再處理之類的內容罷了。”
“哈哈。”成蛟大笑一聲,看著嫪毐,說道,“沒想到太后對自己身邊的一個小小的寺人都這般維護,連這詔書上是什麽都不知道,就敢往身上攬,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啊。”
“哼,長安君,你少在那裡陰陽怪氣,我說了,那是我授意的。”
“好,那我就告訴你它寫了什麽內容!聽好了,太后給皮牢城守將杜壁下詔,許諾給他,他的家族將會榮華富貴,然後借此要求他不問青紅皂白,把我屯留駐軍全部殺死,不留活口。”
“什麽!”
成蛟的話引起一片嘩然。長安君既然領命出征那便是秦國的將軍,而太后竟然因為私仇下密詔刺殺行軍在外的將軍,這簡直是在挖秦國的根基,長此以往以後誰還敢領兵出征?
就連呂不韋也震驚了,他恨鐵不成鋼地看向太后,這種東西難道不應該派心腹親自傳達看完之後立即銷毀的嗎,怎麽還給人留下來把柄了?
他剛想說什麽,但成蛟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繼續逼問,
“太后,我剛剛聽您說,我是前線的將領,置前線於不顧,所以按照秦律,視同謀反,其罪當誅,那麽,我想問問您,堂堂監國太后,下詔刺殺前線將領,置大秦於不顧,又是該當何罪?”
聽到成蛟用自己的話詰問自己,太后臉色一下子蒼白起來,雙手緊緊抓住座位上的軟墊,嘴唇哆哆嗦嗦,卻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事實證明,很多人看起來有能力,似乎高高在上,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本人真的是一個出色的人。或許真正有能力的是他們屁股下面的那個位置的。而當他們遇到用身份解決不掉的問題,這時候就能暴露出他們那無能的嘴臉。就像此時的趙太后一樣。
“大膽成蛟!你竟敢對太后如此不敬……”
“閉嘴!”
成蛟怒喝一聲,不屑地看著嫪毐,“嫪毐,你一個寺人,我和太后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不知禮數的東西,來人,拖下去掌嘴,然後押在一旁,等待問罪!”
成蛟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中,不過沒人上來把嫪毐押走。好吧,有些尷尬。
或許成蛟說的都對,但他只是長安君,不是秦王,也沒有大權在握,殿外的那些人真聽了他的話直接進殿扇嫪毐耳光那才是不想活了。
成蛟撇撇嘴,也無所謂,把太后乾倒了嫪毐也跑不了,也就是個時間的問題。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嚴肅地走到大殿中央,高聲說出自己真實的目的,“太后無才無德,親近小人,謀害忠良,破壞大秦基石違背先王遺志,臣代公室宗親,文武百官懇請大王廢太后監國之位,即日親政!”
嬴政一直安安靜靜的坐著,就像意味局外人,直到成蛟拿出那兩封詔書的時候,他才微微眯起了眼,手也握住了腰間的佩劍。
他看著成蛟慢慢把他的母后逼入絕境,心裡一直在想,成蛟的身後到底是誰,是不是祖母華陽太后,他們的目的是什麽,是僅僅奪去母后的監國之位還是想要自己座下的位置。
嬴政正想著要是萬一祖母想要自己退位自己怎麽辦時,他就聽見了成蛟最後那句話。
“懇請大王即日親政!”
“……”
嬴政愣住了,他是萬萬想不到成蛟竟然來這麽一句話,緊握著佩劍的手松了一松,卻猛然發現手心早就濕漉漉的。
他比他的母親更加地清楚,現在的大秦,到底誰說了算。
心中松了口氣,淡然又重新掛在了臉上,他看著底下一臉認真的成蛟,再看看他周邊那些大臣們眼中隱隱期盼的目光。
終於,嬴政在這個本就該屬於他的王庭中第一次發出了自己年輕卻充滿威嚴的聲音。
“鹹陽宮今日值守的郎官何在?”
“臣在!”
聽到秦王的召喚,一道身影急忙從殿外疾步走了進來,正是剛剛把趙使引進來的那個郎官。
“你可知罪?”
嗯?郎官有些懵,這是怎麽回事?
“混帳東西,剛剛長安君說的話你沒聽到?”
“啊?”
郎官偷偷瞄了一眼成蛟,有些委屈。這可不敢聽啊,他那是要廢太后呢!
“哼,還不把那蠱惑母后,偽造詔書的逆賊嫪毐拖下去,先按長安君說的,掌嘴一百,然後打入詔獄大牢,等候發落!”
聽到嬴政的話,嫪毐大驚失色,急忙看向太后,
“太后……”
啪!
有了秦王的命令,郎官這次不敢不聽,沒等嫪毐叫喚完,上去就是一巴掌。
“我……”
啪!
“冤……”
啪啪啪!
“嗚嗚嗚……”
也不知道是嫪毐細皮嫩肉,還是郎官手勁兒太大,沒兩下嫪毐就哭了。
見心愛的人被當眾扇耳光,趙太后這那還忍得了,從剛剛的慌亂中恢復過來,怒斥道,“我看誰敢……”
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一旁的嬴政把出言打斷了她,“母后。”
“先把那嫪毐拖下去。”嬴政先是吩咐了一句,然後才上前握住母親的手,恭敬地說道,“母后,您先去歇息,不要生氣,免得傷了身子,這裡交給兒子來。”
趙太后也沒用心思呆在這,她現在隻關心嫪毐,所以嬴政說完,她便點點頭直接起身離去。
嬴政目光深邃地看著趙太后離去的背影,直到在宮殿的拐角的屏風處消失不見,他這才看向一側,問道,“隨殿侍醫何在?”
大臣的隊列中走出一個懸掛著藥箱的老頭,回道,“臣在,臣有罪,請大王責罰!”
“你有何罪?”
“太后被那逆賊嫪毐氣得神志不清,說了些不當之話,臣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為太后醫治,臣有罪。”
嬴政笑了,這個大殿之中從來都不缺乏真正的聰明人,“那你還不趕緊去給母后醫治?”
“臣遵命!”
待他離去,嬴政轉向呂不韋,“仲父以為剛剛侍醫診斷母后的病症如何?”
“善。”
“那寡人對那嫪毐的處置呢?”
“可。”
嬴政笑了笑,看向自己的弟弟,突然變了臉色,“那不稱職的侍醫,寡人遲早要治他的罪,長安君的肩膀都出血了剛才竟然視而不見。”
成蛟:“臣……”
但嬴政顯然不想讓他繼續說話,“放心,你的功勞,相邦和我都記著,跑不了你的,你趕緊先去包扎傷口,其余事明日再說,姚賈,趕緊扶他走。”
成蛟被姚賈捂著嘴,有些無語,娘希匹,他都被趙使咬半天了,剛開始往外冒鮮血的時候不管他,現在傷口都快結痂了。
當然,他知道這是為什麽,嬴政和呂不韋已經對這件事情打成了一致,那就是嫪毐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成蛟雖然不是很滿意,但趙太后畢竟是這兩個人一個人的情人一個人的媽,他胳膊拗不過大腿只能這樣。
但,老天爺總是會在你就要放棄的時候給你個大大的驚喜。
正在被姚賈架著往外走的成蛟竟然看見趙太后又回來了,那趾高氣揚的架勢擺明了要跟成蛟乾到底了。
成蛟不禁驚呆了,誰給她的勇氣?
莫非那位侍醫姓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