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流逝。
五年後。
林木頭髮花白,站在某座不起眼的小土包前。
土包壘起,孤零零的立在那裡,是個年數看起來並不太久的荒涼墳墓,旁邊豎著一個石質墓碑,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吾兄方行夫婦之墓。
“方兄,我讀書不多,不懂碑文該怎麽寫,害你在下面,要受其他鬼笑話了。”
林木取出親手釀造的靈酒,一半灑在方行墳前,剩下的一半,仰頭痛飲,一如當年,二人喝到盡興時的模樣。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衣襟。
林木拎著酒壺,靠坐在方行的墓碑前,醉笑道:“不過你也是,原以為你只是酒品差,沒想到做了那麽多年靈農管事,人緣也差,這麽多年了,每年清明,忌日,都只有我一個人過來。”
林木提起往事,醉眼朦朧:“當年埋棺、下葬,也都是我一個人給你張羅的,可累死我了……”
方行頭七的時候,除了林木,沒有任何人前來吊唁。
最後骨灰所埋之處,也是白雲門墓園裡最荒涼、風水最差的地方。
連埋在方爺身邊盡孝,都做不到。
“不過還好,你當年的冤屈已經沉冤昭雪,和嫂子在下面,就安安心心的過日子……小玉的事情,調查清楚了,和你沒關系。”
黃紙錢緩緩燃燒,照亮林木特意保持衰老的臉頰。
“白雲門高層給出的解釋,說是她當初前往風雨陵,途中恰巧獲得築基機緣,本有望築基,最後卻以失敗告終,心魔入侵,走火入魔……”
林木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笑容,仰頭看向天空,道:“堂堂宗門真傳,有望晉升金丹的偽水靈體,還會築基失敗?”火辣辣的靈酒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林木感覺一陣心寒。
“這群人,真踏馬會扯淡!”
林木激動說道,眼眶微紅。
不知是因為靈酒太辣,還是風沙迷了眼。
“至於我那宏遠小侄子,你不必擔心,這小家夥,比你我強太多了,兩年前才十二歲,便破格進入真傳,去年又隨赤夢真人外出試煉,至今未歸。”
林木靠在墓碑旁,碎碎念道:“赤夢那老不死的,把他當做寶貝一樣,哈哈哈!”
提及方宏遠,林木仰天大笑。
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魔頭,把赤夢真人耍的團團轉。
正常孩童要一直等到十六歲,身子骨才算健壯,能夠修行。
方宏遠這魔童,迫不及待想要提前修行,便使了個障眼法,讓赤夢真人以為他提前覺醒了什麽靈體,天天為他鞍前馬後。
整個白雲門,都認為他們二人師徒感情十分深厚。
只有林木一人,知曉這是魔童在演戲。
……
林木一直從黎明,待到黃昏。
酒壺倒扣,透過壺口朝裡看,發現不知何時,半壺靈酒已經喝空了。
一滴不剩。
“方兄,我也要走了,五十年白雲門靈農生涯,從今天開始,正式畫上了句號。”
林木起身,將方行墓碑上的灰塵輕輕擦拭乾淨。
“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報仇!”
林木轉身離去,背影寂寥。
秋風劃過,吹落發黃的樹葉。
……
林木背起早就整理好的行囊,剛走出白雲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呼喊聲。
“小林爺,等等我,咳咳……”
林木回頭望去,發現那人是許久未見的靈農石三。
“小林爺,對不住,您與我有大恩,這些年我卻故意和你避而不見……”
石三一臉慚愧:“可是你也知道,當年方姑娘入魔之事鬧得太大……小石頭當時還沒進入內門,我怕宗門最後再牽扯到他……”
石三的背已經完全佝僂下去了,一邊衣袖空蕩蕩的,滿臉皺紋,手杵拐杖,在身旁青年攙扶下,顫顫巍巍走到林木跟前,止不住的咳嗽。
林木笑了,擺手道:“三兒,說這些作甚,我能理解,你也有你的難處。”
林木輕輕拍了拍石三的肩膀。
兩個加起來快兩百多歲的老頭,做出最後的道別。
“三兒,我走了,以後估計也沒機會再見面了,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一聽這話,石三頓時老淚縱橫。
“小林爺,我送送你,咳咳……”
話還沒說完, 石三又劇烈咳嗽起來,就像是破了洞的呼呼風箱,蠟白的臉上升起一抹病態紅暈。
因為當年被斷一臂,修為後退,氣血虧空。
石三,命不久矣。
……
令林木意外的是,在他即將正式走出白雲門山門時,二十來歲,已經變成大小夥的石溪忽然從後面追了上來。
林木步履蹣跚,緩緩駐足:“小石頭,怎麽了?”
石溪遞給林木一方神識玉筒。
“林叔,這些年我聽說你一直在打聽那惡貫滿盈的青峰劉家,我知道,你是想要替方行伯伯報仇!”
石溪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這是我這些年在內門中,收集到有關青峰劉家的各種信息……爹爹一直不讓我給你,說您年紀大了,修為、氣血早就不如當年,去劉家也是送死,可我不這麽覺得。”
石溪義憤填膺道:“聖人說過,君子之仇,十世猶可報也!”
“您年紀大了,確實沒法報仇……但就像是當年對我父親行凶的外門首席弟子黃軍,我曾經發誓,一定會替父親報仇!”
石溪將神識玉筒交給林木,小臉認真道:“林叔,您如果在白雲門外還有家人,可以把這神識玉筒交給他們……血海深仇,是激勵後輩成長的最好方式!”
說完,石溪扭頭就跑。
林木望著方行墓碑的方向,笑了。
不知不覺間,居然笑出了眼淚。
“方兄,看見了嗎,當初還流著鼻涕的孩子,如今也在幫我們……”
青峰劉家,必將滅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