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開著小卡車出了院落，天色仍未明。車子亮著燈光在蜿蜒的水泥路上前行，兩邊都是朦朦朧朧的樹木和近處小山表面的曲線。?

　　平時收的廢品到了晚上都得送到縣城裡稱了，所以經常進城成了陳濤習以為常的事情。因為工作的特性，出去幹了一天活，搬運和裝載貨物，到晚上已經變得蓬頭垢面，鞋子和身上髒兮兮，布滿灰塵，也照例就這樣子進城，直到成交後才返回家。

　　?而這一次進城卻不一樣，他換上乾淨的衣服褲子，還有稍白色的運動鞋子，已經好久沒這樣穿了。他忽然想起上中專那會兒，放周末回家，都會洗乾淨衣服，有時候陰天衣服不會乾，但是又馬上要開學，只有放在爐子旁烤，到第二天即使半乾也要穿上。所以星期天總能清清爽爽坐車去縣城，到了那裡，玩兒的事情很多，跟女同學喝冷飲、逛公園，跟死黨打網吧，很快花完生活費，這就是所謂壞學生的一天。

　　因而此刻陳濤竟然有一絲像是回到少年時代的感覺，仰或只是懷念那個時候的青春美好。

　　天色亮了一些，路的左邊傍山，右邊地勢很低，在這裡視線開闊，能看出很遠很遠處，所有的山隻冒出個頭，頭以下被乳白色的雲霧藏起來，像是處在天宮之上。山巒之上的天空裡出現薄薄的幾條雲彩，映著即將升起太陽的光芒，如同橫亙在天空的橙色絲帶，也像是發胖的混天綾，遙遠且美麗。

　　這一天無疑晴得很棒。

　　身後的兒子就像東方即將升起的朝陽，完全嶄新、充滿未知，他要竭盡全力親手讓這希望之種種在肥沃的土壤裡，讓他慢慢發芽茁壯成長，這就是此行的目的。

　　小卡繼續行駛，穿過了山間，奔跑在寬闊地帶，路兩邊生長著高大的滇柳，枝葉被風長期吹得朝一個方向茂盛。小時候偶爾隨父母去縣城，只要看到兩排滇柳，就知道離大城市不遠了。

　　這時已經能看到太陽外圍刺眼的小蓋子。朱紅的陽光撒在副駕駛座位的土豆上，在樹影下閃動，土豆隨著汽車輕微的顛簸和轉彎而滾動，還掉了兩在副駕駛下面的腳踏板上。陳濤雙手扶著方向盤，扭頭看了一眼，由於車輛行駛中，沒有伸手去撿，繼續奔馳。一路上太陽漸漸上升，光線從右邊大面積照進車裡，溫度升高，車內有些熱了，陳飛傑搖下車窗，任風灌進來吹亂頭髮。

　　到達城裡的時候，陽光早已普照大地。從春山小學門前經過，沒有停車位，只能又開出好一段，在路邊黃線裡的停車位停下。然後帶孩子小跑著向小學而去，春山小學門口此時已經人山人海了。

　　當學校大門打開後，所有人蜂擁而入，陳濤牽著孩子的手在人群靠後一些跟著進去。

　　沒想到天不亮出發，來到這裡還是晚了。

　　進了大門，各個報名審核點均已排成長龍，彎彎曲曲的，操場上頓時人聲鼎沸。陳濤和兒子隨意選了一條，排在後面，大部分人都已經來了，大門處進來的人已經變得稀稀疏疏。

　　又等了好一會兒，窗口處才見動靜，應該開始了，陳濤心想。但見那行進速度配上長長的隊伍，等輪到自己，恐怕得到下午。

　　?陳飛傑在老爸旁邊，左望望又瞧瞧，有幾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他們應該都是城裡的孩子，衣衫亮麗、活撥亂跳地在場子上奔跑。自己在這裡可算是人生地不熟，若是真的在這裡讀書，還真有些不習慣，恐怕和這些城裡的同學處不到一塊，會受人欺負。

　　?但是父命不可違，還是得來。

　　?其實他在隔壁村已經讀完三年的幼兒園，那是長田村委會的所在地——長田村。幼兒園是私人建的，老師就是建校的本家人。只有五十多個孩子，有三十多都來自外村。這三十多孩子三歲就離開父母來到長田幼兒園住校，陳飛傑當然也是其中一員。

　　　　三歲！住校！

　　剛入幼兒園的一些記憶有些模糊了，但是他卻沒忘記在裡面幾乎可以稱得上悲慘的經歷。他還記得那時候自己還真的很小很小，本該在家裡被爸媽、奶奶呵護著，可怎麽突然就要離開他們去一個陌生的環境。在幼兒園裡什麽都得親自動手去做，可很多事情都還不會做。

　　那些經歷是可怖的，剛去的時候他不明白，難道是父母不要自己了，為什麽上一刻還在家裡跑跑跳跳，家人噓寒問暖，而下一刻忽然就被送到一個得“自力更生”的環境中去了。

　　幼兒園裡雖然有許許多多的小朋友，也有老師的照顧，但是過得並不快樂。他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反正就是覺得自己根本承受不了這種狀況，很想回家。後來聽媽媽說，那時候周五回家，只要一想到兩天后還要去住校讀書，就急得皺著眉頭苦著臉，連飯都不吃。越是離禮拜天晚上入園時間近，就越焦慮，哭鬧不止。媽媽說她看著也心疼啊。

　　幸好現在熬出來了，三年過後，他又在長田完小裡面讀小學，也是住校，小學比剛入幼兒園大了三歲，適應多了。

　　他記得一年級的下學期，就是幾個月前的端午節，老爸沒在家裡吃晚飯。天黑後他有些微醉地回到家中，坐在沙發上抽煙，然後叫了一聲正在看電視的自己:“陳小傑，想不想去城裡讀書?”

　　當時陳小傑心裡有些懵，他到現在任然不知道端午節那個晚上老爸到底經歷了什麽，盡忽然生出這麽個出人意料的主意。

　　雖然他很向往城裡的生活，覺得那裡一切都很美好，但是又有點兒猶豫，自己剛熬出幼兒園，才適應了小學，現在又要換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還是會為自己擔心的。

　　遲疑了許久，他回答說:“不知道。”

　　但是老爸卻似乎早已為他想好了，剛才的話並不是在問他。他接著說:“我決定幫你轉學去縣城裡，你不要害怕，過去一兩個星期就會適應了。”

　　後來的日子裡，陳小傑忐忑、不安以及激動、憧憬，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內心，在這種感受裡讀完一年級下學期，迎來了暑假。

　　假期裡也在惴惴中慢慢的等來了這一天，其實這情緒中的大多部分已經漸漸變成了迫不及待。因為從端午節過後，他竟然發現自己漸漸喜歡上學習，成績進步了很多。而後又多次聽老爸說城裡面的學習環境很棒，比起這裡來可真是雲泥之別，到那裡能學到更多知識。

　　總之老爸的意思就是不想自己敗在起跑線，而當自己開始理解“起跑線”是什麽意思後， 他也很想讓自己進入一個不錯的環境裡，顯然長田完小並不是。

　　所以，今天高高興興地隨老爸進城報名轉學。

　　隊伍的行進速度之緩慢，簡直出乎預料，陳濤站在場子上因為肚子餓，所以顯得很累。以往在出門勞作前，他都會在家弄一大碗面條吃下去，這樣的話，有時候中午在路上或者在別的村子裡沒地方吃飯，也可以頂到晚上回家。

　　但是今天因為起得太早，加上心裡壓著大事，沒胃口，所以什麽也沒吃，剛才又忙著進學校，忘記拿土豆，這會兒真的有些餓了。他知道校門口就是各種小吃店，但是恐怕兒子不熟悉，不會買，所以還是讓他來代替排隊，自己出去買東西。交代兒子一定不要亂走開後，就匆匆跑出學校大門了。

　　說真的，陳濤自己覺得內心裡還保留著一絲少年時的面子，真的不好意思端著一碗飯在人山人海的學校操場上邊排隊邊吃，何況還有很多和他一樣年輕的爸爸媽媽們在，所以他沒有打包進校。

　　但是又迫於兒子獨自一人在裡邊兒排隊的壓力，他必須得趕時間，只能三下五除二大口大口地噎下炒飯，期間他嘴一直被撐得老鼓了，這一生中最餓的時候恐怕都沒吃過這麽快的飯。

　　完了以後，帶著另一份飯跑著進去，手機在褲兜裡一甩一甩的的。他不清楚七歲多的兒子會不會也覺得丟臉、沒面子，但是現在還真管不了那麽多了。盒飯遞給陳小傑後，指了指一旁的教學樓下，讓他過去乘著涼吃，自己又代替排起隊來。期盼著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