濰坊。 上午十點多,鐵匠街,一個普通的院門前,來了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
年輕人二十六七歲,滿臉的書卷氣,文文弱弱,但不知為什麽,年輕人有一股特別的氣質。
年輕人叫李文。
李文是個危險的人,他的眼睛裡燃燒的東西就是危險。
李文恨共產黨。
在共產黨領導的農民運動中,他的家毀了,父兄都死了,除了一個姐姐,李家就剩他一個人了。
李文恨日本人。
除了國仇,長城抗戰,藍衣社在長城內外浴血奮戰,不僅他的生死兄弟死了,他心愛的女人也死了。
李文也恨蔣介石。
民國十六年清黨,殺的自己人比共產黨還多,他的好多親戚都被殺了。這還其次,他恨蔣介石主要是恨蔣介石對日本人卑躬屈膝,喪權辱國。
蔣介石說的那一套,對李文來說,根本就是放屁。
李文最恨的還不是這些,他最恨的是他所屬的組織。
藍衣社組建之初,人人都是熱血之士,為國為民,不惜拋頭顱,灑熱血,但現在,藍衣社已經變了,變成老爺了,和國民黨其他團體沒什麽兩樣,整天爭權奪利,勾心鬥角。
李文這樣的人,不管本領多大,不管怎樣出死入生,如果不是走了狗屎運,一般不會有出頭之日。
李文就是,他沒走狗屎運,所以,四年前是副科級,現在依然還是副科級。
李文本在湖南一個小城,生活的很平靜,這次,因為需要大批黨國棟梁,如假包換的棟梁,即不怕死又有本事的黨國棟梁,而他的檔案又太過輝煌,立即中選。
李文來了,到了山東,帶著他在小城的五個手下。
這裡,是上峰交待他的聯絡點。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女人看了看李文,問道:“先生,您找誰?”
李文道:“我找王子峰王先生。”
女人一側身,讓李文進來,然後關上了門。
進到屋裡,李文一愣,隨即,嘴角上翹,笑了。
屋裡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男子也笑了,隨後,兩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男子叫蔡子峰。
蔡子峰也參加了長城抗戰,和李文雖不是一個組的,但他們不止一次並肩戰鬥,出生入死。
兩人松開,蔡子峰指著那個女人介紹道:“你嫂子。”
李文和蔡子峰的老婆打過招呼後,蔡子峰的老婆出去了,李文和蔡子峰落座。
落座後,李文打量了一下房子,道:“你老兄什麽時候來這兒的?”
蔡子峰道:“長城抗戰後就來這兒了,你嫂子家在這兒。”
看來蔡子峰和他一樣,李文道:“這次的任務是什麽?”
事情緊急,接到命令,李文到了南京,一句話沒有,被打發到了濰坊,在濰坊的聯絡點接受任務。
看著李文,蔡子峰歎了口氣,道:“你小子晚到了兩天。”
李文笑了,但笑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如果是別人,李文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但蔡子峰,則不必。
這個時候命令他去山東,不用想,肯定是為了對付韓立,而調動到他這個層級,可想而知,規模是何等巨大。
李文不想對韓立動手,所以,他耽擱了些時日。
看著李文,蔡子峰又歎了口氣,道:“韓立昨天下午離開青島了。”
李文松了口氣。
蔡子峰道:“你別松氣,韓立還沒過濰坊。”
李文一皺眉,道:“怎麽回事?”
青島到濰坊,就一百多公裡,韓立都是騎兵,一般而言,這個時候沒道理不過去。
蔡子峰道:“韓立奔萊西去了。”
萊西在濰坊北面,韓立去萊西,可能走海路。那一帶有不少海匪,他們沒事兒就上岸來做買賣,有事兒就入海避風頭。如果韓立走海路,那想堵住韓立就不容易了。
李文道:“韓立要走海路?”
蔡子峰道:“我不知道。”
沉吟一下,李文道:“說吧,我什麽任務?”
遲疑了一下,蔡子峰道:“用任何手段,不惜一切,狙殺韓立匪幫,但具體的任務,你得聽王正義王處長的。”
李文臉沉了下來,道:“不管英國人的死活?”
蔡子峰道:“不管。”
李文道:“到底出了什麽事?”
蔡子峰道:“委員長可能是怕韓立是共產黨,如果韓立是共產黨,那共產黨掌握了於學忠的五十一軍和馮佔海的九十一師就太可怕了。”
李文沉默。
等了一會兒,蔡子峰道:“李文,這次狙殺韓立,我們是和日本人合作的。”
“什麽?”霎時,屋裡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蔡子峰苦笑,不是實在沒辦法了,他絕不會告訴李文這個。其實,按照規定,他只需告訴李文集合地點。他之所以違反規定,是因為他知道李文是什麽人,他告訴李文,是給李文打預防針,有個思想準備。
蔡子峰道:“現在,山東地面上有三股人馬。我們的,日本人,還有韓立的人。韓立的人襲擊日本人,也襲擊我們的人,弄得我們的人和日本人草木皆兵,已發生了幾次誤傷。”
李文明白了,明白韓立去萊西,就是為了調動敵人,把水攪渾。
雖然都知道韓立最大的可能是走陸路,不大可能走海路,但沒人能真的肯定,誰知道不是韓立虛晃一槍。
蔣介石和日本人越想韓立死,就越不敢肯定。
為了對付韓立,上峰把他都緊急調來,可想而知,這會兒,山東有多少便衣。
日本人也一樣,山東的特工數量一定是空前的。
李文道:“誤傷?”
蔡子峰無奈地笑了笑。
見到戰友的喜悅蕩然無存,李文道:“王正義在哪兒?”
蔡子峰把集合地點都說了。
李文站起身來,道:“我走了。”
蔡子峰也站起身來,道:“李文……”
李文道:“別說了,告辭。”
蔡子峰歎了口氣,把李文送出了門。
走到大街上,李文站住,仰頭望向天上的太陽。
“賣報,賣報!韓立成立中山黨,痛罵蔣介石是**中的戰鬥機!”報童在大街上聲嘶力竭地叫賣著。
**中的戰鬥機?
李文一愣,攔住報童,買了一份報紙,然後,進了旁邊的一個茶館。
坐下後,李文隨便要了一壺茶水,便埋頭看報。
李文一連看了八遍,然後,縱聲大笑。
茶館的人都愣了。
李文站起來,操起茶壺,嘴對嘴,一口氣把一壺茶都喝了。而後,李文掏出錢來,也不看多少,往桌上一扔,道:“夥計,我請客!”
夥計一看,傻了,反應過來,李文已經沒影了。
這位客人扔的錢有三十多塊,這得請多少客人喝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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