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報仇?”

　　眼前人蒼白而陰鬱，架著金絲眼鏡，一頭黑發散亂的披散下來，有種凌亂的美感。他扶了扶鏡框，俯視著眼前這無比狼狽的少年，眼神帶著仿佛睥睨萬物的傲慢。

　　“……是。我恨他們。”

　　“他們害死了我的母親，害死了我的父親，甚至沒有放過我。”

　　他依舊記得那個大雨滂沱的日子，他發現爹在村外跌死的那天。

　　要安葬的時候，他家裡已經沒錢了。他東奔西走，敲響一家家緊閉的大門。談到錢，原本還殘留些許同情的眼神刹那間轉變為冷漠，那原本有血有肉的人瞬間只剩下一張虛偽的笑面。

　　不好意思，我家也沒有余錢啊，要不......你找別人家?別人家也這麽說啊......可我也沒辦法啊。

　　真是......令人作嘔。

　　連他親戚家都不願意出借一個子，就仿佛每一枚銅錢都是那個長相猥瑣的所謂叔叔的命。

　　他沒有叩響村長家的門。即使他們施舍，他也不會要。

　　最後唯一伸出援手的，甚至還是同樣貧寒的李家。

　　草草收葬後，他就算無家可歸了。

　　然後呢?然後他那個叔叔就突然又跳了出來，說要收養他。他還不明白?就是為了那間屋子，那間破的快不能住人的屋子。

　　明面上賺了一個好名聲，背後怎麽做......看看他的下場就知道了。

　　“如此......純粹的愛與恨。我好奇，若是你，會給我演出怎樣的情節呢?”

　　眼前男子露出了笑容，意似溫良。

　　“我會給你你想要的東西，而我會拭目以待你的表現。”

　　“讓他們血債血償吧。”

　　…………

　　莫祭看著那血字愣住了，還沒等他有任何動作，環境就突然暗了下去，然後再次亮起。

　　第一折，娘。

　　背後陰風陣陣，他僵硬地轉過身來，一個紅色的影子像鍾擺一樣，在風中來回晃動。他正想逃，卻發現自己已經動不了了，而眼前，一個孩子推開原本應該在地上的門，奔了進來，見到那吊死的女子，一嗓子嚎啕出來:

　　“娘！”

　　一個男子跟著進來，也是瞬間呆滯。他的眉眼和孩子有三分像，大約是孩子的父親。

　　“雅彬，你......怎麽這麽狠心......”

　　原本高大的男人瞬間跪倒在地，整個人老了不止十歲。淚水如湧泉，肆無忌憚地流淌，可悲傷卻再怎麽也流不走，卻是釀成越來越苦澀的烈酒，灌醉人的所有神智，就像溺水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淹沒，卻無能為力。

　　“明明.....我說過......不要管那些嚼舌根的......無論怎樣，我都會好好對你的。”

　　莫祭望著那一襲紅衣的身影。只看裸露的小腿就能看出其消瘦，簡直是皮包在骨頭上，面部自不必說了，憔悴得不成人形。

　　這樣一個愛美的女人，最後竟如此不體面的死去。

　　談熙則是盯著那個呆愣住的少年。那瘦小的孩子似乎還不知道什麽是死亡，只是看著這一切，看著死去的母親，看著哭泣的父親，卻不知所措，就像孤身一人被拋入了太空，只有冰冷與孤獨相伴。

　　“所以，你的表演終於開幕了啊。”

　　談熙喃喃自語著。莫祭不明所以，但是沒敢問。

　　接著，燈又閃爍兩下。

　　............

　　第二折，

爹。　　這回，一切都籠罩在暗色調之中，吊死的女人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蒼老佝僂的男人和一個拔節了的男孩——雖然眉眼間依舊很稚嫩，但已經有了幾分滄桑之感。

　　“爹......別喝了，娘最不喜歡你喝酒了......”

　　“她管得著嗎......說都不說就丟下我們爺倆，我給她面子幹嘛。”

　　男孩沉默了。他抬手，想要拿走他父親手中的酒瓶，又輕輕放下，卻是突然暴起，直接奪走那還剩兩口的燒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留下了一地碎片和四濺的水漬，還散發著一股劣質酒精的味道。

　　那男人心頭騰起一股無名火，直接對著兒子揮手一個巴掌。

　　“你能了是吧！你連你老子都不敬了！”

　　男孩沒有反抗，只是摸著臉，低下了頭。

　　冷哼一聲，男人徑直從男孩旁邊走過，推開門，然後重重地把門扔下，大約是去沽酒了。

　　巨大的聲音後只剩下了無限的寂靜。一道閃電忽然劃過，將一切照的雪白。

　　接下來又是一暗。

　　............

　　第三折，我。

　　光沒有再亮起，只有無盡的黑暗。

　　一個大約十歲的孩子默立著，身上髒兮兮的，兩眼紅腫，像是再也流不出眼淚一般。旁邊是一個莊稼人模樣的漢子，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只是陪著。

　　他的眼前是一副簡陋的棺材，只能說是勉強用邊角料拚出來的。棺蓋還沒有合上，裡面躺著一個蒼老的男人，身上一身滿是補丁的衣服，臉上被擦拭的乾乾淨淨，瞳孔渙散的眼睛卻還瞪著，仿佛有說不盡的悔恨。

　　“......平子，節哀......”

　　“沒事，謝謝剛叔。還是虧了您，我才能給我爹湊副棺材......”

　　“不要講那些客套話，當年受了你家這麽多恩惠，不幫把手還是人嗎?”

　　“可嬸子那邊......”

　　漢子眼睛一瞪，似乎想起來很不愉快的事情。

　　“別聽那個婆娘亂說，她就知道錢錢錢的。過了頭七，剛叔幫你把你爹葬到祖墳去?”

　　“謝謝剛叔，不用了，我能行。”

　　“誒，你這孩子。如果真不行就別逞強啊。”

　　那漢子又說了幾句，見這個被喚作平子的少年不為所動，隻得轉身離去。

　　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慢慢走近那棺材，端詳著那並不算安詳的面孔，想要開口，話到喉嚨又堵住了。只是慢慢地俯下身去，輕輕地，將手在那雙眼睛上拂過。

　　“爹，你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那男人終於闔上了眼睛，仿佛死的很安詳似的。

　　............

　　一切重新開始亮起。

　　“原來，這就是你的故事嗎?”

　　談熙看著那漸漸淡去的幻影，表情並沒有變化。

　　莫祭卻已經是心情沉重，只是沉默，不知該說什麽。他大致猜到了， 這就是這裡的主人的經歷，一個無可救藥的悲劇。而且，大概這也並不是悲劇的結束——

　　而是更大的悲劇的開始。

　　談熙沒有多做停留，在一切恢復到他們剛進來時的模樣後，他便徑直拉開簾子，走入內間。莫祭跟了進去。那裡很明顯是個臥房，有著一張破爛的床，四周堆滿了雜物。

　　忽然，他在地上的灰塵中發現了一封信，似乎是用紅紙包著的。他好奇地撿起來，拍了拍塵土，拆了開來。那信上用漂亮的小楷寫著:

　　“謹定於二O四七年公歷九月八號農歷七月十九號星期日

　　為陳秉正先生與桑雅彬女士舉行結婚典禮備喜筵

　　恭請光臨陳秉正、桑雅彬敬邀”

　　莫祭看著那請帖上的日子，感覺眼熟，然後猛地想起:這就是今天的日期。

　　他感覺不對，頓時想扔掉手中的紙張，可當他抬起頭來，卻發現原本破敗的環境已驟然改變。

　　只見那臥房的牆上貼著囍字，各種家常用品都是簇新的，不少地方還裝飾著紅綢。床上掛著大紅的幔帳，被子也是大紅色，被整整齊齊地疊好，上面繡著鴛鴦紋飾。兩邊的床頭櫃上則是點著煤油燈，暖黃的燈光照亮了房間。

　　仿佛還在新婚之夜。

　　但是這裡沒有新婚的夫婦，床上只有兩個紙人，並排躺著。它們並不像外面那些流水線一般的面目，和剛剛的幻象中的父母很像，都帶著幸福的笑容。

　　“看來，演出還沒有結束?”

　　話音未落，光亮再次熄滅。

　　第四折，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