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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與星河》六十一// 每次都有在自己身上割肉的感覺
  李非轉過身去,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口型啞語道:叫我們嗎?

  女值班人點點頭。意思說是的。待李非二人走近,女值班人說,其實你們不必進去,在外面等就可以,一定會有留學生出進。到時你們走遠點跟他們談,我隻當沒有看見。

  謝謝。非常感謝!

  這麽簡單的道理,怎麽還要人家一個女士來提醒呢?運氣不錯,事情總算辦妥。

  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七點。李非叫柳文君在一樓的香水人家安排晚飯,自己去樓上餐廳轉轉再來。這是他的習慣,開餐時間不到餐廳走一圈,心裡總像有一種牽掛放不下。

  他先來到二樓,正從包房出來的楊宇佳告訴他,公安局的周局長在芳草廳進餐,來的時候還問了您在不在。我打電話到總辦,宋主任說您到武漢去了。剛才宋主任來過了,代表您進去敬了酒。

  是別人請周局長,還是周局長請別人?李非問。

  楊宇佳說,好像是周局長請客,煙酒都是自己帶來的。

  李非推開芳草廳的門,見一張十四人的餐台男的女的圍坐了近二十人。人挨人,擠得滿滿當當。

  還沒等李非開口,就聽周民安興奮地招呼道:哎呀,李總你回來得好!來來來——加個座。服務員!

  服務員小周應了一聲,為難地看看李非,因為實在無法再加座了。

  李非跟在坐的所有人打了個招呼:歡迎大家!

  周民安給大家介紹李非,說他也是一個文學愛好者。

  有好幾個人起身欲跟李非說話,李非一邊應付,一邊接過服務員為他準備的啤酒,舉杯跟大家敬酒。

  李非從芳草廳出來,把小周叫到一邊,說這個單我等會來簽招待。見小周癟嘴一笑,知道她是在為又少了一筆銷售收入揪心。

  餐廳的銷售額與個人的分配是掛鉤的,服務員有反應也是人之常情。其實李非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你要簽招待,現在就可以簽,不必要等會再來。自己給自己的理由是客人還在消費中,帳單沒有完結。實際上是他拿不準,這餐飯周民安到底可不可以公費報銷。假如可以,他只是需要講講客氣,做做樣子,給足周民安面子就行。

  這餐飯吃得時間很長,大家都很盡興。好在喝白酒的人不多,周民安自帶的兩瓶白酒勉強夠了。只是啤酒喝了兩件。席間大家吟詩作對,好不開心。末了周民安招手讓服務員來買單,服務員小周說,您的帳單我們老總已經簽了招待。一時全場嘩然,已有幾分醉意的周民安眯著眼洋洋自得地笑著,口裡說這怎麽行,心裡對這面子十足的場面卻是十分享受。

  送走客人,周民安跟服務員小周說,小鬼,你幫我把你們李總找來。

  小周說,我幫您看看,不知道他下班沒有。

  周民安酒勁十足地說,下班了你也跟我把他叫回來,就說公安局的老周在這裡等他。

  見到李非,周民安起身雙手握住李非的手,連聲說非常感謝。

  李非說,煙酒都是您帶來的,就一點菜錢,沒得多少。

  不不不,周民安說,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你讓我好有面子呢!

  李非說,今天是什麽好事,這麽熱鬧?

  周民安笑說,哪裡,一班詩友,他們抬舉我,推舉我為香州詩社的榮譽社長。我說請他們幾個核心成員吃餐飯,誰知一下子傳開,來了這麽多人,搞炸箍了。

  說著,周民安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中拿出一本小冊子,

取出掛在棉衣上口袋的鋼筆,伏在沙發茶幾上,在書內的空白扉頁上寫下了:請李非兄雅正——周民安——某年某月某日幾行字。  待收起鋼筆,又迎光看看墨跡乾否,才合上書頁說,塗鴉之作,自我排遣而已。說著雙手遞給李非。

  就在兩人對視的刹那之間,李非在周民安的眼中看到了孩童般的羞怯。

  李非雙手接過書來,原來是一本自印的詩集。名曰《學步集》。李非拿在手裡翻著,口裡連聲說好。李非早聽說周民安有愛好詩歌的雅興,對他有種自然的親近感。

  周民安說,我把你叫過來,一是要送給你我的拙稿,二是要你跟我打個折扣。

  李非不解地說,帳單我都簽了招待,還打什麽折扣?

  不不不,周民安說,我不要你簽招待,你給我打個折就行了。

  李非說,這怎麽行?

  周民安說,我知道你們開門做生意也不容易,要是關系戶都來吃了嘴一抹就走,你這酒店還怎麽開?

  李非見周民安態度認真,只有依他,叫小周去把帳單拿來,拿在手裡左看右看,有點下不了筆。

  每次在帳單上簽特別折扣,李非都有在自己身上割肉的感覺。——要是人家周局長不講客氣,你應該損失更多——李非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奸商!就像罵別人一樣解氣。一咬牙,在帳單上簽了一個七折。

  小周看了,對周民安抿嘴一笑:我們老總從來沒有簽過這麽大的折扣。周民安說謝謝,非常感謝!問了錢數,掏出錢包,數足鈔票交給了服務員。

  小周問要不要開發票。周民安笑說,你這小鬼,我開發票還要你們老總打這麽大的折扣?

  等小周去收銀台結帳的時候,李非感歎說,現在像您這樣的幹部太少了。

  周民安說,所以我總說我落伍了,跟不上形勢了。我準備給市裡打報告,乾脆退居二線算了。

  李非連忙說,周局長您千萬不要這樣!像您這樣的好人多佔一個位子,別人就少佔一個位子。如果好人都不做官,老百姓就要遭殃了。

  周民安說,其實我知道我也不是什麽好官。我經常跟我們的隊伍講,要他們盡量少擾民。我只能這樣講。因為要做到完全不擾民是不可能的。公安系統人多編制少,那麽多的臨時人員,事情要靠人家做,你不能不給工資吧?

  望著眼前的周民安,李非心裡生出許多感慨。他身量不高,最多也就一米六幾的樣子,而且生得單薄,沒有肚腹。臉上多皺紋,看上去有點“尖嘴猴腮”。他說話隨意,時而來點戲謔。不打官腔,沒有官架子,一點不像身居官位的人。站在一般人群中,他可能就是最矮的那個;走在大街上,他最多也就是像個鄉村民辦教師。但這所有這一切,都毫不妨礙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官。一個真正的好官。

  服務員小周拿了結帳單和找零的錢回來。周民安起身告辭:時間也不早了,李總你回家休息。我也要走了。

  李非送周民安到大門口,說周局長您沒有讓司機開車來?周民安說,我住得不遠,走回去也就一刻鍾。走走路有利於健康。

  送走周民安,李非回頭進酒店,見柳文君正從電梯中出來。你怎麽還沒回家?李非問。

  柳文君回答說,今天我值夜班。您怎麽也還沒走?

  李非說,我和一個客人說了幾句話。

  柳文君說,今天都忙了一天了,中午也沒午休,您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

  李非從二樓餐廳走員工通道上辦公室去取棉襖,樓梯上遇到幾個年輕廚師從三樓衝下來,差點與他相撞。幾個人不好意思地一笑,一起道了聲總經理晚上好,擦身下去了。一個說,老子今天晚飯都沒吃,會餓死。另一個說,我叫你去吃飯你不去,你怪誰?還一個說,他們說等會還要先玩一會了再吃飯。

  這些無頭無尾的話,當時讓李非聽來是莫名其妙。

  柳文君和李非分手後,樓上樓下轉了一圈,便去了值班房。正坐在電視機前的床上手拿遙控器翻台,聽見有人在敲門。

  誰?

  他伏在貓眼去看,看見王翰提一個白塑料袋站在門外。開門時門拉不開,柳文君才記起防盜鏈還拴著。

  王翰進門說,你栓防盜鏈幹什麽,怕誰把你偷走?

  柳文君說,你來幹什麽,今天又不是你值班?

  不是我值班來洗個澡不行?王翰說著,把塑料袋丟在床上,準備去脫衣服。

  柳文君連忙製止道,等會。裡面有人在洗。

  誰在裡面?

  柳文君說,你管他誰呢?反正有人。

  王翰看柳文君心中有鬼的樣子:該不是一個女的吧?又見柳文君看電視不理他,便要去敲浴室的門。

  柳文君躍起拉住:老婆在裡面!

  王翰故意說,是自己的老婆還是別人的老婆?

  柳文君討饒說,自己的。

  王翰裝做樣子訓斥道,柳文君你膽子蠻大呢!剛剛開的會,說了不準帶家屬和朋友到值班房洗澡。

  柳文君笑說,不要像你媽的一個鬼,叫花子安不得討米的!

  在謝罕沒有來以前,香水星河酒店晚間值班都是由部門經理倒班輪換。謝罕來了以後,由謝罕一人值班,大家解脫了。後來謝罕去了銷售部,夜間總值又回到了原樣。

  剛開始值班時,大家都還規規矩矩。進入冬季後天氣變冷,情況就出現了變化。從開始只有少數人值班帶家屬來洗澡;到後來多數人值班帶家屬來洗澡;再後來不值班也帶家屬來洗澡;再後來發展到老婆陪著值班睡覺。

  怎麽辦?李非征詢宋博的意見。部門經理大多新婚,李非怕自己身在其外,不能理解他們。

  我也一樣。宋博坦白地笑著,不過我隻帶她來洗過澡,沒讓她在這裡睡覺。

  李非笑說,像你這麽自律的人都和大家一樣了,我擔心會法不責眾。

  還談不上法不責眾。宋博說,原因還是制度有漏洞,沒有明確經理家屬不許到值班房洗澡。既然現在有些亂套,重新作一個規定就行了。

  行。李非說,我們還是先讓大家討論一下,做到口服心服。

  從柳文君內心來講,他是不願意帶老婆來洗澡和睡覺的。但他越是不願意,老婆越不依。懷疑他有鬼。人家都說他怕老婆,他覺得自己也不是怕,只是不願吵架。

  我讓她不要來,她非要來。沒辦法。他跟王翰說。

  你沒跟她說違反一次罰款一百?王翰說。

  哪有不說的?沒用。

  兩人正說著,外面又有人敲門。王翰去開門,見是楊越。問說,你來幹什麽?

  楊越說,我來洗個澡。

  不一會,崔曉英從浴室開門出來,帶出一身洗浴露和護膚品的芳香。見一屋人,吐了吐舌頭。

  王翰看著臉頰紅暈披頭散發隻穿了打底衣褲的崔曉英說,柳文君,你老婆越來越漂亮了!

  楊越也附和說,是的,我也有同感。

  柳文君看著崔曉英討好地笑。

  崔曉英說王翰:你老婆不是一樣漂亮?

  王翰說,我老婆沒得你漂亮。

  柳文君笑王翰:老婆總是別人的好!

  崔曉英朝他一瞪眼:呃,別人的老婆好些!

  柳文君知道自己說錯,笑意撤退不及,歪歪斜斜地擱淺在了臉上。

  楊越逗崔曉英說,老柳什麽都好,就是有些花心。

  王翰也附和說,是的,人長得太帥了,他不纏別人,別人也要纏他。

  拿把梳子梳著頭髮的崔曉英說柳文君:不是我一個人這樣說你吧?

  柳文君罵楊越和王翰:狗雜種們瞎款!(胡說)

  楊越說崔曉英:我要是你, 隻用一個辦法就可以把老柳管住。

  崔曉英笑眼看楊越:什麽辦法?

  楊越笑眼看柳文君:我不能說。說了柳文君要恨死我的。

  崔曉英不依:我要聽!見楊越還不說,就去拉扯楊越。在躲避的楊越背上打亂拳。

  楊越用變了調的嗓音呼叫柳文君:老柳,老柳,我受不了了。我說的呀!

  柳文君別無選擇:誰不讓你說?

  崔曉英這才放了楊越。楊越望望貌似坦然的柳文君跟崔曉英說,我要是你,我就要他天天交作業。

  王翰不以為然地說,我還以為是什麽核武器?原來是這個東東!這一招人家崔曉英知道。

  楊越說,我說的這個跟你想的那個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王翰說。

  我這個不光是要布置作業,還要檢查作業。

  一直在暗笑的崔曉英眼睛一亮:怎麽檢查?

  弄個酒杯量,楊越說,不光要有數量;還要有質量。

  第二天早晨上班後,柳文君見到楊越就罵:楊越,我捅你的祖宗八百代!

  李非是早晨六點被刺耳的電話鈴聲驚醒的。這黑暗中的鈴聲讓他恐懼;也讓家人厭惡。電話是酒店前台打來的,說十幾名廚師昨晚聚賭被抓,人現在被關在特警隊。

  李非一聽就著急起來,十幾個廚師被抓,餐廳的生意還怎麽做?連忙起床出門,蹬著他的鳳凰自行車往特警隊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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