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爾阿莎以懷疑的目光注視著他。

　　“不錯，”伊卡洛斯歎了口氣，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我承認，我曾經對她有一些好感。也許……如果我沒有感覺出錯的話，小姐也對我有過一些好感。但那只是一種朦朧的感覺。而且，只是因為我們以前都囿在銀沙城那一方小天地裡，沒有見識過外面輝煌燦爛的景致罷了。”

　　“自從遇見您以後，大人，事情完全不同了。那種朦朧的感覺早已經遠去了，消失了，化為烏有了。”

　　“誠然，派斯提亞是一個可愛迷人的小姐。但是她的美麗只是一種凡俗的美麗，而您……主人，卻宛如天神下凡。她的光輝和您相比，就像是螢火與月亮。”

　　“停停，”雅爾阿莎笑，“伊卡洛斯，我還從來沒有發現你這張嘴能夠這麽胡說八道，說得天花亂墜。”

　　“不過，讓我重申一點，我討厭有人對我撒謊！”她的神色再次變得凌厲。

　　“大人……”伊卡洛斯張嘴，試圖分辨。

　　雅爾阿莎猛地湊近伊卡洛斯，鋒利的雙瞳直視著他:“你騙不了我，伊卡洛斯。”

　　說完這句話，她支起身子，靠在床頭，不再看伊卡洛斯一眼，隨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小口啜飲。

　　“自從派斯提亞來了之後，你在床笫之間表現得很活躍。尤其是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緩緩開口，殘留的酒漬在她唇上閃爍著誘人的弧光，“大概只有，我們最初的幾晚可以比擬。”

　　“語言可以騙人，但身體不可以。”

　　良久的沉默。

　　“好吧，我承認。”過了好久，伊卡洛斯才緩緩開口。

　　“承認什麽?承認你對她的喜歡?”雅爾阿莎唇角勾起，語帶譏諷。

　　“不，大人。我承認，但並不是承認喜歡，而是承認嫉妒?”

　　“嫉妒——你害怕我嫉妒她?”雅爾阿莎訝然相顧，“伊卡洛斯，在你心中我豈是一個如此沒有器量的人?”

　　“不是的，大人。我要向您承認的，是我的嫉妒。”伊卡洛斯抬頭，認真看著她的眼睛，不趨不避。

　　“遇見您，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對我來說，您的寵愛，就像是神靈的恩賜。”

　　“但是，派斯提亞的出現，還有您對她的寵愛，讓我仿佛看到了我們最初相遇的時候。所以我變得慌亂了。我害怕她會從我身上分走您的愛意。”

　　“所以我才會那樣……使盡百般力氣地……討好您。”

　　“我並沒有說謊，大人。對我來說，只要有您一個人就足夠了。但是……與此同時，我也有了冒昧、冒昧而自私的想法，希望您……也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了——所以我不願意派斯提亞和我一起出現在您的面前。”

　　“我使盡渾身解數，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

　　雅爾阿莎不可思議地望向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羞愧地低下頭去。

　　“請您恕罪，”伊卡洛斯訥訥地道歉，“我不該妄想影響大人的抉擇。”

　　“呃……”雅爾阿莎有些不知所措，她非常罕見地攤了攤手。

　　“你可真是讓我意外，伊卡。”她說。

　　“但是，派斯提亞怎麽辦呢?你們曾經有過感情，不是嗎?”

　　“她喜歡你，你也喜歡她。”

　　“那都是過去式了，大人。”伊卡洛斯抬起頭，堅定地看著她，“現在我的眼裡只有你一個人。”

　　“說到底，那種曾經的情愫，只不過是因為沒有見過什麽世面罷了。

現在我既然已經見識了更加崇高的美麗，又怎麽還能回到過去呢?”　　“……你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真誠啊。”雅爾阿莎旋轉著酒杯，深邃的目光在杯壁上山閃爍不定，十分平靜地道。

　　“沒辦法，大人。”伊卡洛斯道，“我這個人從小就這樣，無法掩飾心中的所想。如果這冒犯了您，請恕罪。”

　　雅爾阿莎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問的卻是漫不著邊際的問題。

　　“伊卡洛斯，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嗎?”

　　“卡萊爾·拉露恩，大人。”伊卡洛斯雖然疑惑，還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這是法蘭黎斯南部沿海的一個城市，和梅蒂尼安半島毗鄰。他們在幾天前剛剛沿著海岸線越過了梅蒂尼安，進入了法蘭黎斯王國的海域。

　　“那你知道我們接下來還會去哪裡嗎?”

　　“我們會沿著法蘭黎斯南部海岸線一直航行，然後穿過海峽——請原諒我暫時沒想起那座海峽的名字——轉向北方，沿途劫掠法蘭黎斯西部海域。”

　　“在那之後呢?”

　　“我們原路返回，再次穿過海峽。但是這次我們不走北側，而是沿輝日之海的南方航行，經過尼迦達拉大陸那漫長的海岸線，最後會回到嘉德。”

　　“在那之後……”他頓了頓，“我們會從曉聲之海北上，穿過流光峽，一直向北，直到返回您的家鄉。 ”

　　“你倒是記得蠻仔細。”雅爾阿莎輕笑，但笑的意味難明。

　　“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得。”伊卡洛斯適時答道，然後想起了方才那座海峽，於是趕忙小心補充，“盡管有時因為一些不可抗因素，記憶會變得模糊。”

　　“是嗎，那你還記得這趟航程總共有多遠嗎?”

　　“一萬三千海裡，大人……”伊卡洛斯小心地回答，並且補充，“這是從嘉……從曉聲之海出發，到回到曉聲之海的距離。至於剩下的……原諒我……一時間——”

　　雅爾阿莎揮揮手，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沒錯，一萬三千海裡。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經過兩座大陸，數十個王國，成百上千的城邦，百萬千萬的人民……”

　　“伊卡洛斯，你說‘更加崇高的美麗’，在這個過程中，你猜，你會遇見‘更加崇高的美麗’嗎?”

　　伊卡洛斯這時才明白雅爾阿莎究竟想要說什麽，但為時已晚。

　　“當你遇見了‘更加崇高的美麗’，你又會將我置於何地呢?”她靜靜地問道。

　　“大人，不會有比您更完美的存在了。您就像天上的神明——”

　　雅爾阿莎揮手製止了他。

　　她終於回過頭來，但目光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寒冷。伊卡洛斯不禁打了個寒噤，仿佛僅僅只是被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臟就要凍結。

　　“我喜歡真誠，伊卡洛斯。”她無比平靜地道。

　　“但更討厭薄情寡義的人。”

　　“所以，幫我一個忙好嗎?”

　　“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