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以後,龍三每次想起這句話來,都還會笑得樂不可支。他一直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犯這樣的錯誤,也許唯一的解釋是,他當時太過專注和緊張,以至於忘記了嘴上點燃的香煙,找出了這麽一個拙劣的借口。 然而在當時,話一出口,便知糟糕,偷襲的計劃是絕不可能成功了。果然,大叔跟龍三愣愣地對視了兩秒,忽然飛起一腳,向龍三踹去,大叫一聲:“阿娟,我們走。”轉身拉著年輕女子,就要翻越欄杆。
這就隻好來硬的了。龍三避開那一腳,縱身一撲,將大叔攔腰抱住,生生從欄杆上扯了下來,連帶著將他拉著的年輕女子,也帶倒在地。龍三一個翻身騎到他身上,不容他再做反抗,劈面就是一拳。
這一拳的效果,是讓大叔陷入輕微腦震蕩所引起的短暫昏迷。龍三立刻拿出黃銅徽記,按在大叔的胸口。
“主憐憫世人,為我們預備了救恩,在主的聖光照耀下,一切罪惡皆不能遁形,主將彰顯他的能,信他靠他的人,必將得救……”
將將念完祈語,卻聽到橋下的江面上傳來“噗通”一響,重物落水的聲音。轉頭一掃,那名被叫做“阿娟”的年輕女子,已無蹤影。
刹那之間,龍三心中一片冰涼。
我賭錯了。
他站起身,跑到欄杆旁,向下望去,江面微光粼粼,似乎正有圈圈漣漪擴散開來。
然而就在這時,一隻小惡魔慢慢地從倒在地上的大叔身上,被驅離出來,漸漸的由虛變實。等到龍三察覺到輕微的異響,轉過頭來,那隻小惡魔已拍打著殘缺而醜陋的翅膀,向上空飛去。
該死的,原來是兩隻!
獵魔人千百次的訓練,在這時顯現出了效果,龍三本能般地從腰間的盒子裡拔出了他的手弩。
桃木所製的手弩,精致光滑。酐獸筋的弓弦,通過弩機,勾接在手柄前的扳機上。弩槽中,安著一支小小的黑色弩箭,輪狀的弩艙裡,另有六支弩箭待發。
上帝指引我戰鬥。
龍三揚起手弩,幾乎不用怎麽瞄準,便扣下了扳機。酐獸弓弦“嘣”的一聲輕響,一道烏光如閃電般激射而出。
小惡魔抖了一下,一頭倒栽下來。受傷的翅膀,散下紛紛烏羽,在半空便化成灰燼,隨風湮滅。
龍三收起手弩,閃電般取出風袋,凌空一罩,將小惡魔收入袋中,再將縮小的袋子,裝入盒中。
這一連串的動作,熟極而流,轉瞬之間便告完成。龍三沒有片刻停頓,一個箭步衝到橋邊,手在欄杆上一按,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我是獵魔人。
她不能死。
你別想跑。
*
*
龍三深知,從高處落水的人,往往並不是因為泳技不夠,或者無力掙扎而死的。事實上,由於落水的姿勢不對,身體拍打在水面上,會帶來極大的衝力,足以使人陷入昏迷,最終溺斃。他左手抱緊在胸前,右手捏住鼻子,繃直腳尖,象一支利劍,唰地插入水面。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水下浮出,換了一大口氣,踩著水,四周張望,希望能看到年輕女子的身影。
沒有身影,連硫磺的氣息,也都失去了。
龍三開始感到絕望。他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想找到那名年輕女子,無異於天方夜譚。
他絕望得幾乎就要開口大喊“阿娟你在哪裡”了,然而就在此時,他的身體忽然起了一種奇怪的感應,一種說不清的不適感,
一種令他難受甚至是厭惡的感覺。 這股感覺來源的方向,是下遊靠南岸的方向,離他並不遠。在他的大腦想明白這件事之前,他的身體已經不自覺的向那裡遊去,就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去,惡魔就在那裡。
果然,沒遊出多遠,就在靠近江堤邊的淺水裡,借著岸邊的燈光,看到了年輕女子。她仰面朝天,頭部略沉在水面之下,雙眼已開始反白,雙手緊握自己的咽喉,雙腳還在無力地一蹬一瞪。
還來得及。
龍三知道,她這是由溺水引起的喉部放射性痙攣,再過片刻,就會窒息而死。好的一面則是,她的氣管和肺裡,就不會嗆進多少水。於是一伸手,先把她的頭部從水下托起,左手從身後環住她的胸,右手將她的雙手從喉嚨處扯開,掰開她的嘴。
左手一緊一松,再一緊一松。
她吸進了第一口空氣,隨後反射性地咳嗽起來。
龍三用仰泳的方式,拖帶著她向旁邊江堤下的一處階梯遊去。就快遊到的時候,年輕女子終於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被人救起,忽然開始用力掙扎起來。
還是老一套。
龍三的左臂,如同鐵箍一樣將她束住,遊過了最後這幾米,踏上階梯,將她拖了上來。
雖然有念力的支撐,龍三還是有筋疲力盡的感覺。他將女子放在地上,跪在她的身旁,左手壓住她,右手取出黃銅徽記,氣喘籲籲地念起祈語。
又是一番預料之中的掙扎,然後,他收獲了今天晚上的第二個獵物。
女子漸漸清醒過來,而就在這時,橋面上傳來驚惶的喊叫:“阿娟!阿娟!”
大叔,我服完了,你醒的真是時候。
看著大叔和阿娟坐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抱頭痛哭,龍三卻想起了一件他最關心的事。他盡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打開盒蓋,用兩根手指,抖抖索索地夾出了今天收入的那疊鈔票。
鈔票乾燥得如同剛從烤爐裡拿出來一般。
他欣慰地笑了,裝回鈔票,愛不夠似的輕撫著腰間的盒子:“信任你,沒錯的。”
不出意外,龍三接著就聽到了大叔所講述的愛情故事。
大叔是香港人,姓謝,貨車司機,是個鰥夫,也沒孩子。一年前在送貨的時候,認識了在這裡城郊一家大電子廠裡做文員的阿娟,兩個人沒多久就好上了,而且愛得死去活來,決定結婚,一同回到阿娟的潮州老家去提親。阿娟家裡見她帶回來一個五十多的老頭,死活不肯同意,最後幾乎是把謝大叔打出了家門。
潮州的女孩子,家族觀念特重,沒有家庭的許可就嫁人,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兩個人又試了幾次,碰壁碰到心灰意冷,絕望之下,確實也說過不想活了,來生再做夫妻的話。
“唉,鬼使神差。”大叔帶著哭腔,“也不知怎麽搞的,就跑來跳橋了。”
鬼使神差?把後面兩個字去掉,就差不離了――龍三在心裡說。
談話最後是這樣結束的:
“當你們聽到叮的一聲,就會把上橋之後到現在的事情,全部忘掉。”
“什……什麽?”
“叮!”
龍三站起身, 看了看一時陷入迷惘的這對忘年戀人,默默地走開了。
大叔,謝謝你,我又相信愛情了。
*
*
他拖著疲憊的腳步,上了橋,從橋南走到橋北,再下到橋腳,來到他扔下自行車的地方。
車不見了。
龍三歎了口氣,在江邊的石椅上坐下。
不錯,我是沒鎖車,可是……
可是什麽呢?他在心中尋思了半晌,竟然找不到話能接上去。
他從濕漉漉的褲袋中摸出車鑰匙,遠遠扔進江裡。
百無聊賴,又累得不想動,龍三靠在石椅上,抬頭看月亮。
殘月如勾。
他又想起剛才在江水裡,身體內生出的那種奇異感覺。
就好像手掌裡扎了一根細小的毛刺,或者是眼睛裡落入了一根睫毛,並不疼,但是不舒服,一定要弄出來才肯罷休。
去吧,惡魔就在那裡。
聽上去,倒好像是“覺察”。
龍三搖了搖頭,心中暗笑自己胡思亂想,“覺察”是三級獵魔人才具有的技能,怎麽會出現在……
等等!
龍三慢慢張大了嘴,忽然間恍然大悟。
我升級了。
老子升級了!
那一刻,經過沿江西路的行人和司機,都記得曾看到過一個渾身透濕的帥小夥,在路邊瘋狂地手舞足蹈,又跳又叫:
“我升級了!”
“我升級了!”
“我升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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