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緊張的時候，會緊張到說不出話來;女人緊張的時候，會緊張到驚聲尖叫。　　眼下，趙冰的尖叫便響徹山谷。龍三不由得暗暗同情跟她綁在一起的張野，這種分貝的尖叫，就在耳朵邊上，恐怕連鼓膜也快震破了吧。

　　然而想歸想，他的鏡頭還是一直追蹤著急速下墜的情侶，把他們難忘的瞬間，一張張定格在相機中。

　　終於掉到了盡頭，兩根彈性極好的吊索，攸地繃緊，跟著便往回一抽。

　　一跳，兩跳，三跳。

　　在空中往複了三次之後，下墜的力道基本被緩解了。趙冰和張野終於回過了顏色，吊在半空中，開始向上面的親友團做出各種興高采烈的手勢。

　　高台上的教練開動馬達，一根前端帶著鉤子的鋼纜緩緩垂下去，停在兩人面前――之前的兩根吊索是柔軟有彈性的，現在要靠這根鋼纜，將懸在半空的蹦極者吊上來。張野將鉤子扣在胸前的一個扣環之上，伸出拇指做個手勢，隨著馬達的轟鳴，兩個人緩緩升起。

　　當他們倆回到了親友團當中時，大家爆發了歡呼，興奮地擁抱在一起，趙冰更是激動得哭了起來。

　　應激反應，龍三一邊照相，一邊在心裡評判著。

　　“你們也去玩一次啊，實在太刺激了！”張野仍然興奮不已。“錢我出。”

　　“對啊，誰上誰上?”馬小晴最喜歡湊熱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著搖頭。

　　“龍三！”馬小晴把目光轉到他身上，“你不是很猛嗎?敢不敢去跟唐美女跳一次?”

　　“我?”龍三沒想到她點自己的名，楞了一下，望向唐薇，唐薇也正好向他看過來，隨後把頭垂了下去，看著地上。唐薇戴著墨鏡，龍三看不到她眼神的表示，隻能由垂首的動作猜測，她多半是不敢了。

　　“饒了我，我可不敢陪著你們玩命。”龍三打著哈哈說，順便再捧一下趙冰:“再說這東西本來就不是女孩子玩的，趙冰除外，那叫為了愛情不顧一切。”

　　大家都笑了。

　　“我想跳一次，”卻見唐薇抬起頭，對馬小晴說:“我自己跳。”咬著嘴唇，臉色微微有點發白。

　　女生們歡呼起來，簇擁著唐薇，去辦手續。龍三楞在當地，心裡亂糟糟的，一時辨不清是什麽滋味。

　　難道是……生我氣了嗎?

　　他的心中，又浮現出唐薇雙手掩胸，咬著嘴唇望向他的樣子。

　　錢交了，手續也很快辦好了。唐薇脫下墨鏡，放進背包，交給馬小晴拿著，用皮筋將長發束起，跟著教練，踏上了高台。

　　“唐薇！”龍三上前兩步。

　　唐薇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

　　“呃……十字架。”龍三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我先替你收著。”

　　唐薇臉上掠過一絲失望，默不作聲，雙手繞到脖子後面，將十字架摘了下來，遞到龍三攤開的手裡。

　　她的手很涼，有微微的顫抖。

　　龍三知道，如果她是因為賭氣上的高台，那麽現在她一定已經很緊張了。他將手一合，握住了唐薇的手:“記住，上帝與你同在。”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

　　龍三的這句祝福，和他穩定的手，給了唐薇莫大的安慰和信心。

　　“主與我們同在。”她虔誠地低首答過一句，抬起頭來，笑了。

　　這一笑，燦若花開。

　　龍三鼓勵地點點頭，松開她的手，看著教練將她帶上高台盡頭的小亭子，

開始為她捆扎裝備。　　龍三看看手掌裡的十字架，小巧，精致，背面刻著幾個字母，銀質的鏈子上，似乎還留有她的體溫。他將十字架揣進口袋，舉起了相機。

　　拴在唐薇腰上的兩根吊索已經綁好，教練將她帶到起跳口。

　　“等下我想自己跳，不要你推，可以嗎?”唐薇側頭看著教練，大聲問。

　　“那……行吧。”教練很少遇見這麽鎮定的女孩子，“我數一二三，你自己跳。”

　　風勢比剛才更強了，吹動圍欄兩旁的軟布飄簷，獵獵作響。

　　“預備――”教練開始數了。

　　然而，好像有什麽不對頭的地方……

　　“一！”

　　奇異的感覺從心中升起，有什麽東西來了……

　　“二！”

　　危險……有危險……那東西快速接近中……該死！是巡魔！

　　“三！”

　　“等等！”龍三的這句喊聲，卻噎在了喉嚨裡。唐薇雙手張開，向前一躍，猶如一個白色的精靈，向山谷中墜落。

　　*

　　*

　　龍三把相機一甩，跳過隔開人群的欄杆，衝上了跳台的吊臂。

　　“上帝的光輝在每個屬他的兒女身上，在每個合他心意的事上，在每塊受他眷顧的土地上。在我主光芒的照耀下，一切邪的，惡的，汙穢的，都不能遁形！”

　　隨著他念動的祈語，有無形的，不能被肉眼所見的光圈在獵魔人的身旁周側亮起。龍三希望借著這道“顯形祈語”，能將隱形中的巡魔，阻嚇在高台之外。

　　可惜還是稍遲了一步，他隻跑到一半，唐薇已墜到了繩索長度的盡頭，就在兩根吊索被拉伸到極致，向回一抽的時候，“啪”的一聲，固定在起跳口右側鋼架上的那根吊索，從接口處斷開了。蓄滿了力量的吊索，猶如一根長鞭，呼嘯著向正被反彈上來的唐薇抽去。

　　這一鞭，帶著尖利的風聲，堪堪從她身邊掠過，慢慢消去了力量，垂向底下的山谷之中，另一頭，還掛在她的身上。

　　直到這時，圍觀的人群才反應過來，爆發出驚呼，親友團中有兩個女生，更是嚇得哭了起來。

　　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面。被反彈上來的唐薇，開始了第二次下墜，這一次，單靠左側的一根吊索，顯然不足以支持她再次墜到盡頭那一下，所產生的數倍於體重的巨大拉力。

　　龍三終於衝入了亭子，縱身一撲，借著身體向前的滑行之力，探出半個身子，雙手一伸，抓住了左側的吊索，左腳盤住了鋼架。

　　沉住氣，沉住氣，我能辦到的。

　　危險的感覺消失了，祈語發生了作用，巡魔至少已經逃離了高台的范圍。龍三在握住吊索的一瞬間，已經迅速冷靜下來，並不看正在半空中向下墜去的唐薇，閉上眼睛，心中一片空明。

　　一切都消失了，耳邊作響的，隻有風聲。

　　龍三念力灌注雙臂，將手中軟垂的吊索向上一抽，直到感覺到唐薇身體的重量，才順著她下墜的力道，用最輕柔的力量，將吊索微微拉緊。

　　輕輕地，象銀色圓盤上的小球，沒有一絲抖動。

　　輕輕地，象溫柔的母親，用全副身心呵護著懷中新生的嬰孩。

　　輕輕地，象最老到的漁夫，用一根細細的絲線，憑著掌中的感覺，收收放放，便能馴服水中數十斤的大魚。

　　唐薇的下墜之勢，就在被龍三輕柔抽緊的吊索牽引之下，一點點的化解，終於，緩緩停在了半空中，輕輕的上下顫動。

　　圍觀的人群，還不能真正理解這十幾秒內的心驚動魄，但亭子裡滿頭大汗的兩位教練，已經把龍三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做到了。

　　龍三睜開眼，長出了一口氣，雙臂交替收著繩索，緩緩將唐薇向上拉起。這一下，連圍觀的人都看明白了，轟然一聲大彩，為這個年輕人驚人的力量叫好。

　　唐薇被拉上來了，最後一下，由兩個教練各抓住她一隻胳膊，將她提了上來。

　　龍三這才放開吊索，跪著爬起身，左腳一軟，一屁股跌坐在亭子中間。

　　太累了，有虛脫的感覺，雙臂象灌了鉛一樣沉重。

　　唐薇卻似乎沒事，由著教練解開了身上的裝備，咬著嘴唇，蹲在龍三面前看著他。

　　這丫頭，外柔內剛，神經好大條。

　　龍三喘了口氣，左手撐在身後，右手費力地從口袋裡掏出十字架，盡力笑了笑:“你有翅膀，幹嘛不自己飛上來?”

　　“天使才有翅膀。”唐薇答了一句，忽然聽懂了他的意思，臉上一紅，把十字架攥在手裡，低頭不語，眼圈卻慢慢紅了。

　　“哎，哎，別介……”龍三最怕這個。

　　唐薇嘴一癟，撲在他懷裡，大哭起來。

　　*

　　*

　　應激反應。

　　龍三坐在石凳上抽煙，看著旁邊抱在一起，哭得稀裡嘩啦的女孩子們。

　　項目已經暫停了，圍觀的人群也已散去，張野等幾個男生，正在屋子裡高聲爭吵著什麽，似乎是在談賠償的問題。

　　最後談下來的結果，是賠償唐薇三萬五千元，條件是不去曝光，放棄追索權。

　　“龍哥，你看行不?”張野不問唐薇，跑來請示龍三。

　　升級成“龍哥”了，有意思。

　　“行，行。”龍三心裡想著，三萬五，頂得上當初我一年的收入了。

　　他們撮弄著唐薇進去簽了協議，果真拿著厚厚一遝錢出來了。唐薇走到龍三面前，把錢放在石桌上。

　　“你的相機摔壞了，這個給你。”唐薇小聲說。

　　“快收起來，”龍三笑了，擺擺手，“我不為這個，在這撕撕扯扯不好看，聽話。”

　　“你先拿著吧！聽見沒有，人家為的不是這個。”馬小晴把錢塞進唐薇的背包，又開始八卦了，摟著唐薇，笑嘻嘻地問龍三:“那你為的是哪個?”

　　龍三語塞，惆悵地看著錢消失在唐薇的背包之中，心想:果然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啊。想到這兒，猛然自省，心砰砰地跳了起來:我為什麽這麽想?我想得到熊掌麽?難道……

　　抬起頭，看著唐薇。

　　她是熊掌?

　　正在愣愣地胡思亂想，卻見從營業部的屋子裡，走出三個人，一直來到面前。兩個是剛才的教練，一個是個負責人模樣的中年人。

　　“龍哥是吧?”中年人很客氣地笑著，遞過一個信封，“剛才的事，萬分感謝，這一點小意思，龍哥喝茶。”

　　“唔?”龍三接過信封，打開了往裡一張，見是一疊錢，怕也有個一兩萬的樣子。

　　這個項目，出了這樣一件事， 當然是要暫時停一停，對公園管理方有個交待。但隻要沒有死傷，就沒有大麻煩，整改上十天半月，終歸是可以再開放的，免去了巨大的損失。而這一切，都是拜龍三的救人所賜，因此給龍三的這一點酬謝，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龍三卻犯了難，一時吃不準這錢能不能拿。獵魔人雖然以獵魔為生，但並不禁止其他的收入，除了導師曾經吩咐過的一條:“不可以驅魔的名義，另受他人錢財。”今天的事情，由巡魔而生，這個算不算在規則的范圍裡，他有些想不清楚。

　　既然想不清楚，那就不敢拿了。他站起身，痛苦地對中年人說:“我不要，你們自己拿去喝茶吧，龍井烏龍鐵觀音，毛峰瓜片大紅袍，去喝個痛快吧！”把信封扔在石桌上，自顧自地走開了。

　　中年人愕然，不要就不要，何至於發這麽大的脾氣呢?卻不知龍三這一會功夫，與兩筆大錢失之交臂，心情多少有些鬱悶，又想象著他們拿著本來屬於自己的錢去喝茶的樣子，也有些意氣難平。

　　然而鬱悶歸鬱悶，還有更大的事情要做。龍三走到女生們身邊，對唐薇說:“唐薇，我跟你說句話行嗎?”

　　“行啊。”唐薇走出來，跟著龍三，來到山道旁邊。

　　“今天晚上，你能不能先不要回宿舍?”

　　“哦?”唐薇又開始咬嘴唇，低著頭，用腳尖撥弄著路邊的一株星星蒿，“幹嘛?”

　　“跟我去開房。”龍三乾巴巴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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