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兩人都起得早，吃過早餐，攔了一輛出租，向市區駛去。　　唐薇換了一身白色的洋裝套裙，看上去既嫵媚，又端莊。

　　“你這身打扮，看不出來是個學生。”龍三琢磨，自己是不是也該置辦一套西裝了。

　　“嗯，去做禮拜，我就穿得正經一點兒。”

　　“那就是說，你平時穿的不怎麽正經。”

　　“瞎說。”唐薇佯怒，斜了他一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好看嗎?”

　　“好看，就是有點可惜了。”龍三有些惋惜地說。

　　“什麽叫可惜了?”唐薇側過臉看著他，“你是說我人沒衣服好看對吧?”

　　“哪有！”龍三笑著辯解，“你不要衣服一樣好看。”

　　“流氓。”唐薇又被他賺了一句便宜，臉上一紅，扭過頭去看車窗外的風景。

　　龍三也覺得，人家就要去做禮拜了，現在開這樣的玩笑，不太合時宜。訕訕笑了兩聲，不再說話，心裡想著，到晚上你就知道了。

　　禮拜點是在明玉路南苑小區裡面。他們在小區門口下了車，由唐薇帶著走了一段，來到一棟樓下，一樓的一個花園前面。

　　出來迎接唐薇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面容和善，招呼了唐薇，又看看龍三，熱情地說:“這是你男朋友啊?一起進來吧。”

　　“不了阿姨，我就是送她過來，一會還要去辦事。”龍三一聽就知道，老阿姨有那麽點要給他傳教的意思。

　　“厚臉皮！”唐薇見龍三居然腆著臉沒否認“男朋友”的話，小聲嘀咕了他一句。

　　“你中午要在這裡用聖餐吧?”龍三就跟沒聽見她的話一樣，自顧自地說著，“我一點之前來接你。還是那句話，我沒到之前，哪裡也不許去。”

　　看著老阿姨帶唐薇進去，龍三才出了小區，掏出昨天晚上在房間擬好的單子，開始他計劃中的采購工作。一圈跑下來，把要買的東西都買齊全了，打了輛車，回到南苑小區門口。一看表，時間還有富裕，便進了小區大門旁邊一家“駒哥雲吞面”，把肚子填飽再說。

　　龍三一直認為，這個城市的雲吞面，乃天下美食也。一坐下，先要了一碗鮮蝦雲吞面，一碟肉醬撈面，再加一屜小籠包，大快朵頤。以長毛竹反覆壓製而成的銀絲鹼面，根根都是爽脆彈牙，配上用柴魚蝦殼熬出的高湯，鮮蝦和蟹籽包成的脆肉餛飩，吃得他渾身冒汗，不一會便一掃而空。

　　這一頓吃下來，心滿意足，覺得自己周身是勁，於是把所買的東西，肩挑手扛，進了小區，逶迤來到禮拜點的花園前，見到唐薇已經站在門口張望了。

　　唐薇見龍三拖拖拉拉的帶著這許多東西，把自己弄成個農民工的模樣，暗暗好笑，走上前，張羅著想替他拿上幾樣，一眼掃見他肩頭抗著的一個箱子，上面印著“隆興婚慶用品有限公司”幾個字，不由好奇心大起，問道:“你這買的是什麽……做什麽用的啊?”

　　“這個麽……”龍三由得她將自己手裡較輕的袋子接過去，笑嘻嘻地說:“是今天晚上辦喜事用的。”

　　“呸！”唐薇輕輕啐了一聲。

　　*

　　*

　　回到酒店，龍三便一頭扎進自己的房間，開始鼓搗買回來的那堆東西。唐薇耐不住好奇，想在旁邊瞧著，卻被龍三趕了出來，隻得回到自己房間，一個人靠在床上看電視。

　　現在還是下午，電視裡自然沒有什麽好節目，唐薇一個台一個台地翻著，

胡亂看了好長時間，慢慢地睡意襲來。正在朦朧間，忽然聽到“砰”的一聲響，嚇得一個機靈，睡意全消，定了定神，知道響聲是從隔壁龍三的房間傳來的，連忙蹬上鞋子，跑到905去敲門。　　敲開了門，見龍三臉上有一絲尷尬，進屋一看，地上凌凌亂亂地放著些電池電線，剪刀膠水，一個三指粗細的塑料圓筒，倒在屋子中央，角落裡還堆著十幾個同樣的圓筒，旁邊是半空的箱子。屋子裡所有的物件上，都散落著一層五色紙屑和彩條。

　　“呀！”唐薇瞪大眼睛，指著箱子，“你買了一箱煙花回來！”

　　“噓――小聲點，讓別人聽見！”龍三把食指豎在嘴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有些窘迫地笑了，“技術不熟練，弄響了一個，吵到你了吧?”

　　“吵到我?”唐薇哭笑不得，有些發急，“你在房間裡弄煙花幹什麽啊，這太危險了！”

　　“什麽煙花，不懂別瞎說――這是在婚禮上放的禮賓花，不用火藥，是用壓縮空氣的，沒危險。”

　　“沒危險……”唐薇聽見不用火藥，倒是放了大半的心，指著龍三身上，笑道:“沒危險，你身上怎麽灑了那麽多紙片?很好看嗎?”

　　“不好看。”龍三也笑著說，“要灑在你身上才好看。”

　　唐薇一不小心，又被龍三討了個便宜，一邊板起臉，做出生氣的樣子，一邊在心裡疑惑，不知道龍三到底要拿這些東西做什麽用處。

　　“好了好了，我瞎說的。”龍三告饒，“你還是乖乖回屋子待一會吧，你在這裡，我沒法乾活。”作好作歹，把唐薇哄回了房間，才接著忙自己的。

　　這一忙，忙到傍晚。唐薇在房間裡，見得天色開始漸漸黑了，才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龍三微笑著站在門外，左肩挎著一個大背包，右手拎著一個大大的蛇皮袋，不問可知，袋子裡裝的自然是他那堆“婚慶禮賓花”了。

　　“走吧。”龍三簡潔地說。

　　“去哪裡?”

　　“進山。”

　　*

　　*

　　天邊的最後一絲光線，照在昏暗的山道上，白天時看上去還算平整的山道，此刻卻變得坑坑窪窪。進山時，龍三和唐薇都忘記了一件事，就是唐薇還穿著去做禮拜時，所穿的那雙半高跟鞋。在她踉踉蹌蹌地走了五分鍾之後，龍三終於想出了解決的辦法――他讓唐薇坐下，脫下她的兩隻鞋，在路邊的山石上，把鞋跟敲了下來。

　　現在走起來就順暢多了，唐薇跟在龍三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找話說。夜色中的白雲山，與白日裡截然不同，山風掠過，發出嗚嗚的低沉響聲，仿佛在黢黑的樹林中，藏著千百隻擇人而噬的怪物。山道兩側的岩石和茅草，似乎也變得陰森恐怖，這讓她心裡一陣陣地發慌，隻有跟龍三說話的時候，才能有暫時的緩解。

　　為什麽要進山，龍三沒有解釋，她也沒有問――她的心中，幾乎已是無條件地在依賴他，相信他的做法，一定有著道理。

　　龍三向山上走了一段，停下來四周看看，向右一拐，來到了山道旁的一小片空地上。這是他昨天下山時，就已看好的地方。空地中間，孤零零的立著一根石柱，水桶粗細，一人來高。

　　這是在白雲山山腰處的一根“標高”，是由地質勘探部門統一設立的。石柱上勒刻著一道紅線，寫著“300”，表明此處的海拔高度是三百米。從空地向外望去，已是無遮無攔，山下各種道路和建築上，漸次亮起的點點燈火，盡收眼底。

　　龍三走到石柱旁，伸手搖了搖，石柱是深深插在土裡的，紋絲不動。他滿意地點點頭，將背包和蛇皮袋放在一邊，彎下腰，在石柱腳下畫了一個小圈，打開背包，拿出一條大浴巾，鋪在圈子上。

　　“累了吧，你來坐著歇一會，不要動。”他招呼唐薇過來坐下，從蛇皮袋中拿出一把小鏟子，拎著蛇皮袋，走開了大約七八米，開始在地上挖了起來。

　　天已經完全黑了，唐薇靠著石柱坐著，看見龍三亮起一支小手電，叼在嘴上，象隻辛勤的螞蟻，繼續忙碌著，每隔一會，就換個地方接著挖。慢慢地，唐薇看出來了，龍三是在繞著石柱挖坑――猜也猜得到，他是在埋放那些禮賓煙花。

　　“是今天晚上辦喜事用的”，她猛地想起龍三白天所說的這句話，心中一動，忽然湧起一個荒誕的念頭來:這家夥，該不是……該不是要做表白吧?

　　這樣一想，臉一下就熱了起來，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忽上忽下，隻覺得無處安放。

　　正在胡思亂想，龍三已經弄完了，拎著袋子走過來，又在石柱後面鼓搗了一陣，才轉過來，噗通一聲坐在她身邊:“好家夥，一口氣挖了三十幾個坑，累死我了。”

　　唐薇又驚又羞，臉燙得象發燒一樣，一會想逃得遠遠的，一會又想就這麽永遠坐在他身邊。龍三卻似乎沒感覺到她的想法，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扯過地上的背包，摸索著掏出一個塑料袋，遞給唐薇:“老婆――餅，哈哈，趣香樓的，正宗好滋味！”又拿出兩瓶礦泉水，給唐薇一瓶，自己打開一瓶，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老婆餅是本地馳名的一款點心。唐薇根本沒留意他又在話裡佔自己便宜，拿了一塊餅，慢慢吃著，心裡在想，他倒是夠體貼的。龍三卻不客氣，伸手從她手中的塑料袋裡摸了幾塊餅出來，一陣大嚼，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多吃點，聖餐給的那點東西，不夠填肚子的。”

　　唐薇心裡裝著事，哪裡還吃得下，胡亂吃了塊餅，喝了兩口水，便說自己飽了。

　　“好！繼續乾活。”龍三把礦泉水和餅都塞進背包，站起身來，“唐薇，你先起來讓一下。”伸出手，讓唐薇拉著從地上站起來，又轉身向山道邊走去。過了片刻，唐薇聽到“嘿”的一聲，就見龍三抱著一塊山石，走了回來。

　　這塊石頭，看上去有半個茶幾大，怕不有百十來斤，但龍三抱起來，並不顯得沉重。他走到石柱旁，將石頭一托，穩穩地舉過頭頂，雙手伸直，把石頭放在了石柱頂上。

　　唐薇大奇，呆呆地看著龍三，不知道他在弄什麽玄虛。卻見龍三慢慢地用手移動著石頭，不斷調整位置，直到半塊石頭都已經懸空，似乎隨時都可能落下，才覺得滿意，蹲下身子，將鋪在石頭正下方的那塊白色浴巾，用手拂了拂，笑嘻嘻地招呼唐薇。

　　“肉，過來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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