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堡中，響起了警號。　　還在沉睡中的人們，被斷續而低沉的聲響所驚醒，始而迷茫，繼而心中一凜，匆忙穿戴起來，紛紛衝出了房門。

　　在青石大道另一端，那座歐式堡樓中，四樓盡頭的屋子裡，一位老者剛剛坐定在寬大的靠椅上，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吧。”他的聲音蒼老而沉穩。

　　進來的是一位穿著白袍的中年男子，國字臉龐，身形敦厚。他右手撫胸，向老者行了一禮:“叔公。”

　　叔公還了一禮:“祐村，怎麽回事?”

　　“非法通道進入！”被叔公喚作祐村的男子面色凝重，向叔公報告著，“是三級獵魔人，和一個女孩子。”

　　叔公緩緩地點了點頭:“三級獵魔人……是不是龍三?”

　　“是他。”

　　“人在哪裡?”

　　“那個女孩子，由張嬤嬤帶去精舍了。龍三在樓下的禁室，有戒衛陪著。”說完這句，想了想，又說:“人和東西都查過了，沒有魔界汙染，警號已經關了。”

　　“哦，”叔公看了看他，“宗林呢?”

　　“今天他不當值，已經傳他了，估計也就快到了。”話音還沒落，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進來的人，正是龍三的“席羅凡”，許宗林。

　　“叔公，我都聽說了。”許宗林一臉憂色，叔公卻擺了擺手，示意讓他們兩人都先坐下。

　　“嗯……”叔公沒說話，抬頭望著天花板，出了一會神，才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整整十一年了……”

　　中年男子和許宗林對視一眼，都是默然不語。十一年前發生在天空之堡中的那樁慘案，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歷歷在目。

　　“當然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快了一些。”叔公似乎下了決心，“宗林原來說的沒錯，他總會發現自己的天賦。不管這次是什麽事情激發出了他的潛能，我都把這看做是上帝的旨意。”

　　“可是，一想起燃心弩，我總覺得心裡不安。十一年前的那件事……”

　　“禍福無門，唯人自取。”叔公打斷了中年男子的話，“能燃燒的未必只有仇恨，正義之火同樣可以烈焰熊熊。所謂燃心，拷問的正是人的本心，天堂地獄，都只在一念之間，還是讓命運來做決斷吧。”

　　“是。”中年男子深深誠服。

　　“叔公，我倒有另外一個擔心。”許宗林臉上的憂色不減，“事情發展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如果這是征兆……”他停住了口，躊躇著沒有說下去。

　　“如果這是征兆，就表示那個日子，會比我們所想象的，更快到來。”叔公的聲音仍然平靜，但是三個人的臉上，都不約而同的現出了恐懼的神色。

　　他們都是最傑出的獵魔人，究竟是什麽事情，能夠令到他們如此畏懼?

　　“無論如何，他是被挑選的。”沉默了一會，還是叔公先開了口，“如果那個日子真的來臨，他將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是整個世界唯一的希望。”

　　*

　　*

　　龍三靜靜地坐在禁室中的長椅上，雙手托著下巴，支在膝蓋上，心亂如麻。禁室的門邊，站著兩位身著白袍的戒衛，套盒用黑色的皮帶扎在腰間，顯得精悍強乾。他們的胸口，都掛著金黃色的水晶銘牌，標明了他們五級獵魔人的身份。龍三知道，當他升到五級，他也會成為天空之堡的輪值戒衛。

　　如果還有機會升到五級的話。

　　他沒有想到，這一次他的到來，

居然驚動了整個天空之堡。當他攜著唐薇邁出鏡子，在門廳中聽到警號響起時，他的第一反應與那些在睡夢中驚醒的人一樣:天空之堡遭到了入侵！而當他看見張嬤嬤那驚疑不定的眼光，和如臨大敵的戒衛時，他才明白過來，入侵者原來就是他自己。　　天空之堡的門廳當中，那兩面巨大的鏡子，是每一位獵魔人進出天堡的必經通道。而通道的另一端，則是獵魔人自己的一面鏡子，經過特別的祝福，並由每一位獵魔人的席羅凡親自查驗以後，才會被開放成合法的出入口。龍三一直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直到——

　　直到剛才在福特展廳之中，他和唐薇被逼進死角，身後的魔奴舉起了鐮刀的時候，他看見了玻璃外牆上映出的倒影，內心深處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強烈感覺:我能做到！這種感覺，就好像一隻雛鷹被推下了懸崖，正以為自己會摔死的時候，卻忽然發現自己是天生就能夠飛翔的。龍三幾乎是本能般將手覆在玻璃上，念動了祈語，就這樣帶著唐薇，穿越玻璃鏡面，進入了天堡。

　　現在，當他坐在禁室中回想的時候，他仍然困惑不解，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具有這樣的能力。而從天堡的反應來看，這種進入根本就是令人震驚的——居然引發了警號。他不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麽樣的處罰。

　　會被逐出天堡麽?剝奪獵魔人銘牌，收回裝備和套盒……

　　可是，我畢竟還是救回了唐薇。

　　想到這點，心裡覺得有了一些安慰。她是教友，現在跟張嬤嬤在一起，應該不會受到什麽為難。

　　正在這麽想著的時候，禁室的門開了，那位中年男子走了進來。龍三一見，站起身來叫了一聲:“方牧正。”

　　“龍三，”中年男子點點頭，聲音意外的溫和，他拍了拍龍三的肩膀，“跟我來吧，叔公要見你。”

　　*

　　*

　　天空之堡，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獵魔人的中樞，而天空之堡的最高裁決者，就是叔公。

　　叔公正坐在長桌後，凝視著龍三。他已年近古稀，溝壑縱橫的臉龐上，是飽經世事的滄桑，精神卻依然矍鑠，微微眯起的雙眼中，目光通達睿智，令人一見之下，便生出親近之意。

　　叔公的左側，坐著龍三的導師許宗林，右側坐著那名中年男子。龍三知道，他叫方祐村，是天堡中除了許宗林之外的另一位八級獵魔人，跟許宗林一起，擔任天堡的“牧正”——叔公的副手。與許宗林的風趣幽默不同的是，他平日裡不苟言笑，年紀較輕的獵魔人們，多少都有些怕他。

　　龍三見到叔公的機會不多，現在這樣的陣勢，更是從未經歷，心中惴惴不安，等著叔公發問。

　　“唔……龍三。”

　　“是，叔公。”

　　“大約八百年前，蒙古草原上，崛起了一位偉大而殘忍的汗王。”叔公悠悠地說，“你知道他叫什麽嗎?”

　　“成……成吉思汗?”龍三摸不著頭腦，試探著說。

　　“正是。成吉思汗一生東征西討，建立了一個龐大的蒙古帝國，他死了以後，帝國擴張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他的長孫，叫做拔都，帶兵進行了一次可怕的西征，兵鋒越過多瑙河，直指意大利，神聖羅馬帝國只能在蒙古人的鐵蹄下戰栗。”

　　龍三原本在等著一場嚴厲的訓斥和責罰，沒想到叔公忽然說起了歷史故事。他完全被搞懵了，不明白叔公的意思，只能呆呆地聽著。

　　“當拔都的大軍最後從歐洲撤走的時候，他裹挾帶走了上萬名各色人等，有貴族，有教士，有工匠。然而卻有十幾個人，秘密混進了這些人中間，隨著大軍去到蒙古，以後又隨著忽必烈來到中原，這上萬人，被元朝統稱為色目人，他們多數住在大都，身份等級比漢人和南人要高，也隨著蒙古人欺壓中原百姓。”

　　對這些歷史，龍三不甚了了，唯有認真聽著，琢磨著叔公的用意。

　　“其中的那十幾個人，與別的色目人卻不相同。他們散居在四面八方，與當地人交好通婚，開枝散葉，慢慢地便融為一體。到了今天，幾百年下來，他們的後代，已經是完完全全的純粹漢人，能夠傳承下來的血脈，最多不過萬分之一，然而就是這萬分之一，讓他們的後人具有了奇異的特質，能夠從事他們祖先所從事過的一門古老職業。”

　　龍三支起了耳朵。他已經沉浸在故事裡，全然忘記了自己所可能面臨的處罰。

　　叔公停頓了片刻，才緩緩說道:“龍三，這就是我們，獵魔人。”

　　原來是這樣。

　　龍三心潮起伏。宗林導師曾說過“我們這一支”的話，直到此刻，他才得知其中的淵源。他盡力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問道:“叔公，您說的這種奇異的特質，到底是什麽呢?”

　　“嗯，這個，”叔公轉頭看看許宗林，“宗林，你來跟他說。”

　　“好。”許宗林想了想，對龍三說道:“在上古的時候，這個世界是混亂的，魔鬼橫行。普通的人們，單憑信仰，無法與魔鬼的力量對抗。於是上帝與他選中的人立下信約， 讓他們可以憑借上帝賜予的能力，與魔鬼戰鬥，將捕獲的魔鬼送回異界，重鑄這個世界的秩序。這些人，就成為職業獵魔人，而這種能力，通過被祝福過的血脈來傳承，這就是叔公所說的特質。”

　　許宗林給了龍三一點時間，讓他來理解聽到的內容，才繼續說下去:“這些特質，包括了使用祈語和神聖物品的能力，包括了覺察，催眠等等你已經學會的能力，也包括了像‘結界’這樣的你還沒有掌握的能力，但是最重要的一種是，獵魔人具有連結自己基地的能力。”

　　“基地?”

　　“對我們來說，自己的基地就是天空之堡。”許宗林答道，“只有獵魔人，才有能力通過指定的鏡面進入天堡，這就保證了即使在最殘酷的環境下，獵魔人也依然能有一塊存身之地。”

　　指定的鏡面……龍三終於想起了，自己還是待罪之身，心中一沉:這下就要說到正題上來了。想了想，還是小心翼翼地試著做一下辯解:“叔公，方牧正，宗林導師，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想說，你真的不知道‘禁止非法進入’的規矩，是麽?”叔公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接過了話頭。

　　“我……”

　　“根本沒有這個規矩。”叔公簡潔地說。

　　“沒有?”龍三吃驚的瞪大了眼睛。

　　“每一名獵魔人，都是一隻翱翔的鷹，”叔公意味深長地說，“如果你比別人飛得高些，那並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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