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書香雅苑。

李清家的燈光終於滅了。

四樓的燈卻還亮著。

喬英子喝了些醒酒湯，折騰了一會兒此時已經睡著了。

宋倩把喬英子額頭上敷著的毛巾取下來，給她輕輕擦了擦臉，正準備離開，卻發現喬衛東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上睡著了。

她走過去拿腳輕輕踢了踢喬衛東的腳:“你怎麽還不走?”

“啊?”喬衛東醒過來，抹了把臉，看了躺在床上的喬英子一眼，下意識放低了聲音，“英子睡著了?”

“嗯，睡了，你也快回吧。”

“行。”喬衛東站起身，幫喬英子掖了掖被子，又坐了下來，看著熟睡的女兒發呆。

“行了，別看了。都一點多了，你再不回去，小夢該跟你鬧了。”

“哦，我沒跟你說嗎?”喬衛東扶了扶眼鏡，“我跟小夢分手了。”

“啊?分手了?”宋倩有點兒驚訝，“你為什麽跟人分手啊?人條件多好啊，你沒事吧，你跟人分手?”

“咱出去說。”喬衛東招呼了一聲，和宋倩兩個人一起出了喬英子的臥室。

“我跟小夢分手這事兒呢……”

“算了，你們的事兒我也不想聽，你還是回吧，我明天還有事兒呢。”

“……”喬衛東被噎了一下，磨磨蹭蹭地不想走，“餓了，忙活這一通都沒吃飯，宋倩你也沒吃吧?”

宋倩白了他一眼:“那我給你下點兒面?”

“哎！”喬衛東一下就笑了，“好久都沒吃你做的飯了，還怪想的。”

宋倩沒搭理他，進了廚房。

喬衛東從冰箱裡拿了根黃瓜，也沒洗，一邊吃著一邊湊到宋倩身邊:“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宋倩正忙著，隨口應道:“什麽事兒?”

“我想搬回來。”

宋倩把手上的面摔在桉板上，轉身瞪著喬衛東:“你想什麽呢喬衛東?犯病了是吧?”

“不是，我不是說搬回這個家，我是想搬回書香雅苑，這樣也能離女兒近一點兒。”

“不可能！我可警告你啊喬衛東，英子離高考沒幾天了，滿打滿算也不到半年，你別給我搞什麽么蛾子！”

“我是擔心英子出事。我覺得孩子就是壓力太大了，你說這回是虧得沒出什麽事，但是下回呢?萬一出個什麽事你說怎麽辦?”

“喬衛東你別給我烏鴉嘴啊！我再重申一遍，英子馬上就高考了，是最重要的時候，你能不能不要來摻和了?”

“你看你這人……那是英子重要還是高考重要?”

“英子重要！但是高考也重要！”宋倩走過來推喬衛東，“你走吧，別來煩我們！”

“不是，我還沒吃飯呢！”

“你餓著吧！”宋倩把喬衛東推出門外，關上了大門。

喬衛東看著深沉夜色，歎了口氣，邁開步子下了樓。

夜深露重，風有點兒寒。

喬衛東裹了裹衣服，正準備離開。

下一刻，一道黑影忽然從天而降，發出“彭”地一聲沉悶巨響。

喬衛東嚇得魂兒都飛了。

定睛一看，那居然是個人。

而且離自己的距離不超過五米。

這一刻他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直到看到一灘血跡不斷從那正在抽搐著的人影身下滲出來，他才醒過神兒。

來不及後怕，他下意識撥了110報警，然後才撥了120叫救護車。

沒一會兒救護車和警車就到了，刺耳的救護車警報聲和警車警笛聲此起彼伏，打破了靜謐的夜色。

書香雅苑裡本來黑漆漆一片的門戶紛紛亮起了燈。

“李小清，

醒醒！”景小愛拍了拍睡得正熟的李清的臉。先是為了喬英子的事兒折騰了大半天，回到家跟景小愛吵架就不說了，還耗費了很多精力，所以李清頗有點兒身心俱疲的感覺。

此時剛睡著還沒一個小時，正是睡意正濃的時候，李清眼都沒睜，只是摟住景小愛，不讓她亂動，都囔道:“寶寶別鬧。”

“別睡了，好像出事兒了！你聽聽，是不是警笛聲?”景小愛擰了他一把。

“嗯?”李清迷湖地睜開眼。

“小區出事了好像。”景小愛推開他，下了床披了件外套湊到窗邊。

李清坐起身子揉了揉眼，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一點四十多。

“東叔?”景小愛忽然驚呼了一聲，扭頭喊李清，“李小清，你快過來。”

“東叔?”李清先是一愣，繼而一驚，睡意一下消失個乾淨，赤著腳踩著地毯就湊了過去。

瞄了一眼，只見警車和救護車都有，車燈照得周邊亮堂堂的。

警察身邊站著的可不正是喬衛東嗎?

警車?救護車?！

李清臉色一變，跳樓的劇情在腦海裡浮現出來，他心臟都停了兩拍，瞬間隻覺得頭暈目眩，兩條腿都在發軟。

“李小清！你沒事吧?”景小愛連忙扶了他一把。

“啊啊……”李清整個身子靠在景小愛身上，伸手指著外邊張口欲言，卻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失語了。

“你怎麽了?李小清你別嚇我！”景小愛見他臉上毫無血色，只有眼淚不住地在往外邊湧，連話都說不出來，一時間又是害怕又是心慌，嚇得一邊哭一邊伸手拍打他的臉。

“赫赫……”挨了幾巴掌，李清終於回了神，止不住地乾嘔了一陣，他抱著景小愛哭道，“喬妹，喬妹沒了！啊，喬妹沒了啊……”

景小愛摟著他不斷安慰著:“不會的，不會的！救護車不都來了嗎?你別亂想！”

“對，救護車！”李清一下子爬起來，衣裳鞋子都顧不得穿，穿著一身睡衣就奔了出去。

“你沒穿衣服呢！”景小愛在身後喊了一聲，見李清跟沒聽到一樣，既無奈又心疼，連忙換了身衣服，又找了件羽絨服跟了上去。

李清離著老遠就見到一道身影被抬上了救護車，而喬衛東正在跟警察說著什麽。

他這一刻隻覺得一股深深的悔意躥上心頭，要不是自己這隻蝴蝶，喬英子絕不會是這個結局的！

“喬妹，喬英子！”李清一邊喊著喬英子的名字，一邊往救護車跑過去，到了邊上卻被人攔了下來。

“我認識她！我是她朋友！她沒事兒吧?你們讓我看一眼！”

“先生你冷靜點兒！傷者在危險期……”

他們的話還沒說完，喬衛東滿臉錯愕地走了過來:“清子，你幹嘛呢?你認識那人?”

“??！”

李清這一刻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描述自己的心情，就好像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東叔，你什麽意思?那不是喬妹?”

“你胡說什麽呢?”喬衛東一下就生氣了，“你小子再咒我閨女我揍你了啊！”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李清松了口氣。

“李小清，你不冷啊！”景小愛已經趕了過來，“快把衣服穿上！”

“寶寶你聽到沒有，不是喬妹！”李清抱著景小愛轉了一圈，親了她好幾口。

“好了，我都聽到了。”景小愛扶著他的肩膀，“你快放我下來把衣服穿上！”

“哦哦！”李清此時也反應過來，不管怎麽說都是有人出事兒了。

他頭腦一下冷靜下來，把景小愛放下來，乖乖接過景小愛手裡的羽絨服穿上，這才問道，“東叔，這到底怎麽回事兒?”

喬衛東這個時候才注意到李清隻穿著睡衣，甚至赤著腳就衝出來了，此時對上李清通紅的眼睛，他心裡還挺暖的。

他取下自己的圍巾給李清系上，拍了拍李清的肩膀，歎氣道:“有個小孩兒跳樓了，我也不清楚什麽情況。希望人沒事兒吧。”

“那你怎麽在這兒呢?剛快把我嚇死了！”李清縮著身子，拿一隻腳蹭了蹭另一隻腳，隻覺得自己兩隻腳都已經凍得麻木了。

景小愛把李清的手握在手裡，哈了兩口氣:“是啊東叔，剛剛我們看到你在這，警察還圍著你，我們都嚇了一跳。”

“到底發生什麽事兒了?”一道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圍在一起的三人循聲看去，只見宋倩和喬英子都下來了。

宋倩看向喬衛東:“喬衛東，這到底怎麽了，警察找你幹嘛?”

“喬妹，你酒醒了啊?”李清看到喬英子，下意識走了過去。

“醒了。這是發生什麽事了?”喬英子先是瞄了一眼警察，眼神又落在李清赤著的腳上，“清子你怎麽鞋都沒穿就出……”

她話沒說完，李清忽然張開雙臂把她摟進了懷裡。

喬英子身形本就嬌小，李清又高高大大的，她的小腦袋幾乎貼著李清的胸膛，她能感受到李清鼓動著的心臟，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她，讓她感覺暈乎乎的，下意識地貪戀著不願離開。

“哎！你……”宋倩見到這一幕，下意識喊出了聲。

喬衛東拉了她一把。

“你幹嘛?他們這是幹嘛呢?”宋倩下意識看了景小愛一眼，小聲滴咕了一句。

“清子也是嚇壞了，他還以為是英子出事兒了呢！”喬衛東湊在她身邊小聲說著話，“沒事兒，孩子感情好是好事兒，再說了，你沒看清子媳婦兒都沒吭聲嗎?”

“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李清抱著喬英子，忽然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覺，他的胳膊下意識地緊了緊。

“我沒事兒啊。”喬英子的視線被李清的胸膛遮擋著，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裝了鴕鳥，掩耳盜鈴般伸出手抱住了李清的腰。

“嗯，沒事兒就好。”李清情緒漸漸平複下來，松開喬英子，兩隻手按著她的肩膀，笑道，“剛剛快把我嚇死了。喬妹，你可一定要答應我，不管發生了什麽，都一定不要乾傻事兒！”

“嗯，我不會的。”喬英子點點頭，她看著李清忽然愣了下，下意識抬起手摸了下李清的臉。

李清也愣了:“你幹嘛?”

喬英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做賊心虛般瞥了不遠處正看著他們倆的景小愛一眼，隻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跳出來了，面上卻羊裝無事:“沒幹嘛。李清，你哭了。”

“啊?是嗎?”李清松開喬英子，拿兩隻手掌按了按眼窩，笑道，“我這不是哭，是膽子小被嚇的。”

景小愛已經走了過來，伸出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大拇指在他臉蛋上擦了擦，笑道:“你這借口找的還不如不找呢！”

李清握住她的手，又看了一眼走過來的喬衛東和宋倩，撓了撓腦袋，笑道:“東叔，倩姨，喬妹沒事兒我就放心了，我們先回了，我腳都凍麻了！”

喬衛東點點頭:“嗯，你快回吧！別再凍感冒了。”

李清扭身看了看喬英子，他一手牽著景小愛，俯身單臂伸出攬住喬英子的肩膀，小聲道:“喬妹，別忘了咱們的約定，一定一定不要乾傻事兒！”

喬英子下巴擱在李清肩頭，看著正笑看著他們的景小愛，眼神躲閃了一下，也小聲道:“我知道了。”

李清松開她，出了口長氣， 把系著的圍巾取下來還給喬衛東，這才牽著景小愛的手一起離開。

“李小清你以後能不能有點兒出息?”

“我怎麽沒出息了?”

“動不動就掉眼淚，我都懷疑你才是水做的了！”

“那眼淚不聽話怪我嗎?我覺得是我淚腺太發達，我有時候都沒感覺它自己就出來了……”

“……”

夜色裡飄來李清和景小愛的私語聲。

喬英子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悵然若失。

“英子你怎麽也下來了?”喬衛東把圍巾又給喬英子系上，摸了摸她的額頭，問道，“現在還難受不難受了?”

喬英子摸了摸還帶著溫度的圍巾，搖搖頭:“我沒事兒。爸，這到底是怎麽了?”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沒事兒，你先上去睡吧。帶你媽一起上去。”

宋倩問道:“你不回嗎?”

“我報的警，待會兒還要去做個筆錄。”

“那你等等，我煮了面，現在上去給你端下來，你吃點兒。”

“我上去吧。”喬英子撂下一句話上了樓。

宋倩見喬英子離開，這才問道:“到底什麽情況?”

喬衛東歎了口氣:“有個小孩兒跳樓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救。”

“啊?誰啊?”

“我不認識。我剛下來樓，他人就下來了，把我都嚇一跳。”

“啊?你沒事兒吧?”

“我沒事兒，有事兒我還能站這兒跟你說話嗎?”喬衛東說著又有點兒後怕，“不過確實挺危險的，就離我不遠，差點兒砸到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