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箏早就覺得這錢來歷不明,但兒子不願說,她也就忍住沒再問。 最近宗家的大事鬧得沸沸揚揚,她也早有耳聞,驚歎過殺人犯的膽大妄為,隨後心裡卻說不清道不明地感到心驚膽寒。隱隱有種感覺,像是這事和兒子之前的古怪行徑,還有匆匆離家,似乎有些關聯。
她不敢猜不敢問,故作平靜的過著日子,直到一過大半月,再沒聽到風聲,她以為風平浪靜了,心裡終是長松了口氣。
日子平淡,她想著兒子漸漸大了,離成年定親僅剩三年不到,自然開始操勞兒子的終生大事。心想既然富裕,就該為兒子置辦一套最好的新郎衣,到時去迎娶遊街,也能顯得風風光光,這就打定主意把銀票交去管家處,讓他幫著采購一匹上好紅綢。
可憐她從小就到了宗繼勝府中,一住半輩子,從沒接觸過銀票,哪裡知道銀票上竟還有印章這回事,一聽就懵了,心裡亂成一團,“兒子拿出的銀票,上面有宗家的印章?難道真是他殺了人?殺了三個主家少爺?”
“孽障啊,我怎麽生了這麽個孽障!”
宗繼勝痛心疾首,暗中朝管家遞了個眼色,管家頓時領悟,故作遲疑道:“老爺,現在該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畢竟是我的兒子。”宗繼勝長歎一聲,苦澀道:“查到他頭上是遲早的事,以宗家的勢力,他逃到哪裡都逃不過宗家的追殺。想要保住他性命,如今也只有一個辦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自首,我和他一起到主家負荊請罪。畢竟是我的骨肉,子不教父之過,我替他擔下罪來,說不定能換下他的命。”
月箏見這平日對他們母子不聞不問的夫君,關鍵時候還是流露出舔犢之情,替兒子這麽著急,甚至不惜替子償命,不由感動得兩眼含淚,心裡卻覺溫暖。
“老爺果然還是念及骨肉之情。”
管家露出敬佩之色,隨後又皺眉道:“可少爺做完案就逃了,現在根本不知道去了哪裡……”
“哼!”
宗繼勝怒道:“自作聰明,現在好了,想救都救不了他!”
月箏一聽慌了,趕忙道:“他走前說是去了尚合城。”
“尚合城?”宗繼勝眼神大亮,“他究竟躲在哪裡,快說!”
“他說是去參加嶽陽宗選徒……”見他激動得兩眼放光的樣子,月箏不知為什麽,驚懼之外,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放屁!”
宗繼勝聞言砸了茶碗,面色猙獰,“嶽陽宗選徒?去參加的都是各大家族的天才少爺,他是什麽貨色,去了連名都報不了。”
雖說平日不關心這娘倆,但自己的兒子們究竟有幾分本事,他大致還是知道的。
要說起宗陽,聽說還有些天賦,但前段時間聽說去洪拳門參加選徒,後來就沒消息了。連洪拳門都沒本事進,那嶽陽宗又是何等存在,入宗名額年年都只是各大家族才有實力爭奪,三年前主家去了六個天資非凡的少爺,都全死在了試煉裡,宗陽更沒絲毫可能。
這種謊話,也就只能騙騙這無知的女人,他宗繼勝根本不信。
“看來他果然是找個借口逃了。”
本以為套出了月箏的話,現在線索卻又斷了,他神色煩躁,突然定定盯住月箏,臉色陰晴變幻。
鬧出這大事來,既是人禍也是機遇,全看他如何抉擇。
他納了十六房妻妾,如今最寵愛的是十房,月箏對他而言已是昨日黃花。十六房妻妾,替他生了十二子,六個女兒,最得寵的自然只會是長子,還有正妻生的兩個嫡子,至於宗陽,實在不值一提。
一心為入族譜奔波十多年,這本就是他的頭等大事。誰敢擋他的路,別說是犧牲這毫無感情的母子,哪怕是他最寵愛的十房和長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雙手奉上。
這就是宗繼勝。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或許把他娘送去,讓主家知道我大義滅親,也能算大功一件,我入族譜的事就還有一線希望。”
打定主意,他懶得再演戲,起身冷冷道:“你生的孽子既然跑了,就只能拿你去頂罪了。”
“你……”
見他忽而神色大變,月箏怔怔,徒然手腳冰涼。
到了現在,她怎麽可能還看不出自己上當了,之前上演的“骨肉情深”,不過是為了誆騙她說出宗陽的去向,眼見沒用了,頓時圖窮匕見。
“難怪,我就說一個把我納入房去,就十二年不聞不問的男人,連兒子都懶得看一眼的他,怎麽會突然對陽兒這麽情深意重。原來還是陽兒看得透,他一直沒變,在他心裡,只有入族譜的事才是頭等大事。除了這事,沒有任何人和東西,能打動他那冷硬如石的心。”
望著早已陌生的男人,越見薄情寡義的夫君,十二年苦苦等他回心轉意,一直深藏在心底的那絲期盼,這一刻都煙消雲散,徹底寒了心。
她知道被送去主家,會受到怎樣的對待。被殺的三位少爺,長輩都是主家的權貴,面對她這殘殺親族的孽障的母親,無論是為了殺雞儆猴還是泄憤,都會想盡辦法折騰她,讓她生不如死。
“會被遊街,還是浸豬籠,還是……”
腦海中回想著各種酷刑,她不寒而栗,可是當宗陽的身影浮現出來,她目光又漸漸柔和,神色變得平靜。
“我去。”
“還算明理,阿明,幫她綁上荊條。”
“是。”
聽到宗繼勝吩咐,管家拿來早已備好的麻繩與荊條,生硬綁在月箏身上。
荊條葉如茶葉,上面卻長滿利刺,被麻繩緊綁在背後,這些利刺就透過單薄的羅裙布衣,深深刺進月箏柔軟的肉裡,不多時血滲得滿背都是,觸目驚心。
看著都疼,但宗繼勝早沒了憐香惜玉的心思,月箏也沉默站著,仿佛沒感到任何的痛。
“別怪我心狠。”
宗繼勝眼神閃爍,突然軟語相勸,“我知道,那孽障肯定告訴過你會藏在哪,只要你到了主家說出來,就是戴罪立功,沒人會再責罰你。”
“你怎麽就能斷定,這事一定是陽兒做的?”月箏輕聲問道。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想替他狡辯?”
宗繼勝撇嘴道,“你猜不到,那我來告訴你。”
“一個月前,那三位主家少爺遇害,尤其是宗玄重少爺死的晚上,老二宗勁來告過他的狀,說明他那天恰好回來過,第二天大清早又悄悄走了,不就是心虛忙著逃了麽。”
“還有玄重少爺死前,曾用血寫下兩個字,宗和日,他宗陽的陽字裡,也正好有個日。再對照你這來歷不明的銀票,更是鐵證如山,必然是他了。”
月箏沉默不語,宗繼勝又勸道:“他只顧自己跑了,顯然根本不管你的死活,都這時候了,你何必還想著包庇這麽個薄情寡義的畜生?”
他話裡話外,都透著引誘的意思,打得什麽主意,月箏一聽就明白了,淡漠道:“還好,他不像他爹,人心都被狗吃了。”
“放肆!”
見這平日柔弱的女人,居然都敢含沙射影地罵他了,宗繼勝自然勃然大怒,猛地揚起手來,狠狠一巴掌扇去。
以他煉膜期的修為欺負一個弱女子,這巴掌要是扇實在了,恐怕月箏當場就會重傷得奄奄一息, 也虧他下得去手。
“誰敢打我娘?”
徒然間,一聲冷喝從門外傳來,堂門隨之被猛地踹開,一道昂然身影跨步而入,冷冷道:“人就是我殺的,有事盡管朝我來。”
見到這突然闖入的青年,身高近一米八,虎背猿腰,眼神淡然堅定,言語透出不怒自威的氣勢,三人都有些愣怔。
只因宗陽離去一個月,修為突飛猛進,體態樣貌也有了大變化,別說是宗繼勝和管家,連月箏都看著陌生。
“你是……”
宗繼勝也摸不清這青年的來路,但看他氣度非凡,似乎是有身份的人物,他一時間不敢亂動,就怕莫名得罪了這來歷古怪的“少爺”。
還是月箏,從他剛入門的那句話,和似曾熟悉的模樣上,率先猜出了來人的身份,頓時臉色慘變,“這裡沒你的事,快走!”
“不對!”
宗繼勝和管家也很快回過味來,猛地緊盯向來人,“你是宗陽?”
“娘,讓你受苦了。”
而宗陽的眼裡,早沒了他們二人的身影,看著月箏那滿背荊條和血跡,隻覺心裡比月箏更痛。他緊步上前,就要替月箏松綁,月箏卻臉色焦急,“你別管我,你快跑,快跑!”
“你這孽畜,居然還敢回來?”宗繼勝強壓下心裡的驚喜,怒喝道:“阿明,給我堵住門,別讓他再跑了,讓我親自收拾他!”
說話間,他跨步衝去。
掌風掀起堂中如狂風過境,桌椅飄搖,那夾雜狂暴巨力的狠掌,以訊雷不及掩耳之勢,打向宗陽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