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 “你知道林辛結婚了吧”?阿豪問。
l “知道,上次小胖告訴我了”。
l “啊?我還不敢提,怕你......”
l “哈哈,你這不就說了嗎”。
l “不過這也太快了吧,你們才分開多久”!
l “這有什麽關系”。
l “不過我一直都不喜歡她,覺得她不適合你”!
l “哈哈”。
l “那男的也不怎樣吧,開著個破摩托”!
l “我們以前也是開著破摩托送外賣啊哈哈”。
l “現在不一樣了嘛”!
l “愛情本就無對錯,只是熬不過時間”。
l 冬天是個自私的季節。它帶走綠葉,陽光和溫暖。人們低頭行走在街上,心裡各懷鬼胎。有人行色匆匆,就像走快幾步,便能追上遠處的陽光和希望。有人不慌不忙,嘴裡吐出幾團熱氣,讓這落寞的情緒更好地與嚴寒交融在一起。
l 灰雲遮天蔽日,緩慢地移動著。它看著,看著這每人每物,一樹一木,欣賞著它對這片土地的傑作。
l 冬天裡的煙燒得更快了,才剛丟下煙頭沒多久,亦先又想再點起一根。他使勁搓搓手,把毛衣扯起遮住口鼻。那股淡淡的煙草味,有人歡喜有人愁。他跺了跺腳,長時間的站立讓腳冷得發麻。鞋裡的棉襪並沒什麽用,而腳汗混雜其中,更是難受。
l 亦先終於明白了老孫那句話:“這公司並沒有你想得那麽好......”亦先的崗位,所謂的市場推廣工作內容更多的是貼海報和發傳單。客氣的笑臉下常常換來學生們的冷漠和拒絕,此外還要時刻躲避著城管的驅趕。而這種不能直接變現的工作自然不受重視。入職半年多來,分公司業績一直不好,經常性加班下,到手的工資卻只有三千多元。
l 亦先隻好堅持,因為他並沒有其他的選擇。
l 手機“噔噔”響了一聲,亦先知道那是提醒還款的信息。每月的工資,出去開銷外,只夠他勉強還上利息。負債眼看已經漲到十四萬多,亦先每月都要計算一遍,盡管他對此已逐漸剩下麻木的數字的概念。
l 亦先忍不住朝對街的人影看多兩眼,那相仿的身材,和一頂棕色的卷發。但他知道不是她,她不喜歡加棉的絲襪,和厚底的運動鞋。
l 人們漸漸知道了這件事,大家默契地從不提起。亦先回想起以往的經歷,還未牽過手只有短暫10天的初戀,那個有錢的鄰校女同學,喜歡了4年卻只在一起4個月的女神......他有時候也會問自己,這次需要多久才能放下。
l 就像受了傷,皮破了流血了,我們急忙著治療傷口。可白天也痛,夜晚也痛。我們隻好努力忍受著。慢慢的,傷口開始愈合,開始結疤,卻也癢得難受。我們忍不住去撓它,可稍微用力,傷口又裂開了。於是我們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它。後來疤掉了,在我們身上留下了痕跡。它不痛不癢,可能只是有些醜陋。最後時間幫了我們一把,我們習慣了它與自己同在,甚至也會忘了它的存在。但有時不經意的一眼,記憶便會慢慢浮現。
l 亦先把傳單塞進褲袋裡,點起一根煙。風把煙頭吹得通紅,它也想竭力掙脫寒意。
l 從樓下到8樓,一共要走147步,112層台階。樓道裡狹窄昏暗,直到6樓那戶人家,才裝了自動感應燈。亦先家在每一層也都裝了照明燈,
但媽媽幾乎很少開。她讓亦先到樓下先打電話,她再開燈。但亦先從不這樣做。因為只要再走一段,待眼睛適應了黑暗,他便能看清腳下的路。 l 木門半掩著透出微弱的燈光,亦先知道媽媽還沒睡。她總是習慣坐在茶幾旁的木椅上,看著電視上不知多久前的體育賽事,最愛的是排球和籃球。亦先告訴她坐在沙發上,她說習慣了這個木椅。亦先又告訴她別總關著燈看電視,她說晚上開著燈刺眼。
l “媽”。
l “哦,回來了”。媽媽摘下眼鏡,起身走了過來。
l “怎麽那麽晚”。
l “加班”。
l “最近很忙嗎?周六也要加班”。
l “嗯”。
l “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麽?冰箱也有水果”。
l “不用了,你去睡吧”。
l “你沒喝酒吧,臉怎麽那麽紅”。媽媽湊近了一些,摸了摸亦先的臉。
l 亦先趕緊躲開:“喝什麽酒,外面冷”!
l “你可要注意身體啊!你也知道,你還沒回來,我都睡不著的”。
l “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幹嘛,都不打個電話回來......”
l “我能在外面幹嘛”!亦先粗魯地打斷了媽媽的話。
l “你睡不著我能怎麽辦”!
l “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你先睡你先睡,別等我”!
l “我快30歲了,如果我想在外面幹嘛,會落得現在這個樣子嗎”!
l “你到底還想我怎麽樣啊”!
l 亦先愈發激動地喊著,肆意宣泄著內心的怨氣。
l 媽媽卻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l 她輕輕歎了口氣,輕到難以察覺。
l “阿先,媽,媽知道”。媽媽聲音顫抖著。
l “我只是不放心,沒有別的意思”。
l “媽知道你不容易,媽知道的”。
l “你......你早點休息”。媽媽轉過身,朝房間走去。
l 媽媽的背有些彎,走得很慢。射燈照射出的白光在身後緊跟著她,映出一絲絲白發。原來,媽媽也快70歲了。
l 亦先想開口說些什麽,但如鯁在喉。
l 亦先想起媽媽說過,以前十七八歲的時候,她有兩個好朋友,一個叫阿花,一個叫秀琴。她們在田裡割麥,媽媽總是割得最多。她們去河裡游泳,媽媽每次都是憋氣最久的一個。
l 青春燦爛,無拘無束。
l 她來到城裡,嫁給了爸爸。離開了父母,離開了朋友。不再下田地,不再鬥游泳。
l 她做了妻子,洗衣做飯,周而複始。
l 她有了孩子,春暉寸草,無微不至。
l 爸爸走了,她的一生摯愛丟下了她。她撕心裂肺地哭,再擦乾眼淚繼續生活。
l 孩子們長大了,她不知道還能給予什麽,只能煮好飯菜,擦淨地板。
l 她的膽小懦弱,患得患失,只是再也承受不起生命裡的意外。
l 原來,媽媽也曾是少女。
l 亦先回憶起爸爸出殯那天,偌大的房子裡擠滿了親戚朋友,亦先和媽媽說他要出去走走。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胸口別著一朵黑色的花,獨自跑到家後面的空地上閑逛。那是一片無人居住的地方。他看著藍天白雲,心裡頓感輕松自在。那是在病魔逝去後的解脫。
l 亦先抱著爸爸的靈位,隨著靈車一同駛向火葬場。一路上,車子每經過一條橋,身旁的叔叔都會讓亦先喊:“爸,過橋了”。可他由始至終都難以開口。
l 亦先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會記得停屍房那黑暗潮濕的恐怖氣息。爸爸穿著壽衣,躺在一張木床上。亦先好奇地瞥向一旁的停屍間,卻看到了一張白布下露出了一雙姿勢奇怪的腿。那是一種能將人吞沒的恐懼感。亦先拖著早已麻木的雙腿,按照指示跪在了爸爸身前。他夾了一口白飯,又夾了一塊豆腐,最後再夾了一口青菜。它們胡亂地塞在爸爸那不再張口的嘴裡,有些也掉在了身旁。
l 媽媽說,火爐裡的火不像平時的火,它能瞬間將人的屍體燒成粉末。看著爸爸被緩緩推進,媽媽和姐姐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亦先卻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烈焰穿過鐵爐,照射出點點火光。
l 因為買不起墓地,爸爸的骨灰寄存在了殯儀館裡。亦先抱著爸爸的靈位,和大家來到爸爸生前幫忙的佛寺裡,準備做一場超度的法事。方丈和藹可親,從一席袈裟下伸出手摸了摸亦先和姐姐的頭。他又拿出一個信封,裡面裝著四千元。他遞給了媽媽,雙手合十,緩緩地說道:“好好照顧孩子,阿尼陀佛”。媽媽哭泣著,不停地彎腰致謝。一旁的方叔,爸爸曾經佛寺裡的同事,厲聲呵斥著姐弟倆:“還不快點跪下......”
l 大殿內有一股沁人的香味,幾位經師手持法鈴,念著經文來回走著圈。亦先和姐姐跪在佛殿上,他們需要一同參與其中,並在不同的時間在經師的引領下上香。亦先抬頭看著那座莊嚴的佛像,大佛右手指天,左手指地,佛身稍稍前傾,俯視著底下的眾人。亦先望著佛像發呆,高低起伏的經文穿過耳邊。忽然他明白了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原來他的父親已永遠離開了他。他終於放聲大哭,緊緊合十胸前的雙手,期盼著這普度眾生的佛啊,能替他去除痛苦,帶來希望。
l 或許自那天起,他的命運就已注定。
l 亦先望向牆上的木架,那裡擺放著奶奶和爸爸的靈位。此刻,他們看到了嗎?他們聽到了嗎?這個孩子,是否讓他們生氣和失望,還是也會一樣心疼著他呢?
l 就如同以往多少個黑夜,亦先期盼著他們能夠出現,自己還能像兒時一樣依偎在他們身旁。看著那嚴厲而堅定的雙眼,那布滿皺紋的手掌。再細細地聽,聽他們的安慰,聽他們的鼓勵,聽他們講述,該如何衝破這重重困境。
l 像衝破藍天的飛鳥,和落入水面的石頭。那聲音清晰響亮,在耳畔回響。
l 你憤怒,失望,悲傷。但請熬過這一刻吧,這成年人的痛苦和孤獨。去面對,去熱愛,你總會掙脫,總會走到有光照進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