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正堂上有一搭沒一搭嘮著這段時間裡陵都城裡發生的一些閑事兒,各個語笑顏開的,一副家庭其樂融融的溫馨氣氛。
正說著話,寢宮內院的大門處遠遠傳來微微嘈亂,數名侍女與太監似是急著在迎接什麽人。但聲音來的太快,宮內侍者們忙不迭地想要迎上,卻都沒有攔住,一位少年叫叫嚷嚷地快步走了進來。
“喂,那個白癡兒醒了?在哪兒呢,讓我好生瞧瞧。……我都說了不來,卻還是得來,真沒趣,……一個大白癡兒看了十多年了,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去看他天天看的螞蟻呢,哼。”
聽到聲音,陳徹轉過臉去,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身穿大紅色錦衫,高高的發髻上插了一支金簪,正從寢宮正殿高高的門檻外跨了進來。那少年體形不高不矮,有些偏瘦,身條子還算勻稱,五官清秀,臉上還有些嬰兒肥,長相有些肖似齊妃,卻一臉的怨氣,正一邊走向齊妃,邊一路嘴碎的嘀嘀咕咕,偶爾還會略帶厭惡地向陳徹看過來幾眼。
“你說什麽呢?小心為娘撕爛你嘴,……快叫二王兄。”
齊妃臉上一紅,抬眼偷偷瞄了瞄高高坐在軟榻上的太后,忙向自己的孩兒斥罵道。
陳徹正要說話,這時,一個管事太監快步進來,跪在堂上,稟道:“回太后,王上駕到!有外客入宮面見二殿下。”
太后聞言,臉上平靜,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抬起手來,向堂中眾貴婦和公主王子輕輕揮了揮手,淡淡說道:“大夥兒先退下吧!”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那侍立一旁的老太監忙走上台階,侍候著太后往石台下走去。
太后將左手搭在那名老太監臂上,柱著拐杖,慢慢跨下台階,走上一步,率先向寢宮外走去,陳徹輕輕扶著太后,一直恭恭敬敬地將太后送出寢宮門外。
眾貴婦及公主聽得太后發了話,忙各個起身,隨著太后離開了王子寢宮。
陳徹在門外目送著內宮中這些尊貴的婦人們款款離開後,便在疏漓等侍女們的引導下,來到寢宮前的內院中侍立等候王上一行人的到來。
二殿下陳徹的寢宮在廣明宮。
劉公公侍候著王上在前,大步行走。魏無且與簡兮緊隨在後,一眾太監緊緊跟隨,一行人疾步向廣明宮行去。
一行人一路轉朱閣,越長廊,踏著暮色,經花繞樹,踩石過橋,偌大的王宮內院盡在眾人腳下。
待到暮色已沉,一行人來到了廣明宮門外,王上在廣明宮的太監侍女們的恭迎中,徑直向廣明宮內院走去,一路跟著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到了魏無且與簡兮二人身旁,恭謹地示意二人入內,領頭的那名侍女也過來低聲說道:“二位尊客請隨我進宮。”
二人隨著這些太監侍女從宮門進去。
廣明宮裡此時處處燈火通明,透著一種歡快明豔的顏色,已經入夜了,宮門在身後悄然關閉。
魚簡兮隨了師兄走在宮中內院裡的石子路上,沿途可以看見處處種著簇簇香草鮮花,有經年的青竹在夜幕裡高冷而清寒,應季的瓊花似乎已然安睡,不慣暑熱的幽蘭偷偷將身影藏在假山的角落裡,一汪小小的清池上飄搖著清荷的闊葉,悄悄浮動暗香。院中的草地間隱隱有數隻白鹿、兔子、白鶴等小動物,似是與人待久了緣故,見到二人經過,卻沒有認生而驚慌跑遠。
這宮殿看上去沒有帝王家肅穆的威壓,整體的感覺卻讓人覺得這是一個純淨與稚嫩的童話世界,
透著一種歡快與無邪的意味。 簡兮似乎也受到這種童稚氣息的感染,心情也變得輕快而放松。她日日在學宮中,幾乎很少到繁華鬧市去,最是喜歡安靜清雅,便如不食人間煙火似的。
二人隨著這幾位侍女很快來到寢宮正堂門前。
“二位尊客請隨我來!”
一個約十六七歲的侍女出現在門口,看著二人微微一笑,眼神柔和,退了半步,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裾,向二人襝衽一禮,纖柔的聲音顯得十分有禮數,語氣禮貌而自矜,很恭敬地將二人迎進宮中正堂。
看著面前燈火通明的正堂,魚簡兮深吸一口氣,隨著侍女落櫻走了進去。
正堂的梁間懸滿了白色紗縵,在輕撫的夜風中輕盈的飄舞,顯得整個室內縹緲而神秘。室內的布置簡潔而奢華,而奢華中卻有一種童稚般的天真與爛漫,與王宮裡的莊嚴氣氛很不相符,倒卻有些似一個天真單純的小孩兒的居所。
堂上通明的燈火中,正堂靠裡面的一面屏風下,尊貴的王上坐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上,笑容溫和,一個錦衣少年恭謹地站在堂中正在給王上躬身請安,回話,聽到來人進來的聲音,驀然轉身回首看過來,眉宇間浮著溫潤如玉的笑意。
魚簡兮透過頭上帷帽的白紗看去,在閃耀的燈光中,隻覺眼前一亮,那錦衣少年長身玉立,玉藍色的錦袍襯得那少年越發面目如畫,如粉妝玉琢般,像極了一位剛剛十六歲的明媚青澀的少女,腰段間自然流露出一股灑脫,舉手投足間盡顯風流,那柔美的眉眼與神態怯生生引人生憐。
就像許多第一次看見陳徹的人一樣,魚簡兮有些恍然如夢,自己一直以來是八閩學宮眾人眼裡那個如海中仙子般的美麗女子,卻驚歎於天下間竟有如此好看的皮囊,竟不知眼前所見的人兒是男子還是女兒,是畫上的仕女還是天上的仙子,美得如此不真實,卻讓人心神向往。
恍然之間,一個掩藏在她七歲之前的記憶深處的一些模糊影子變得清晰,她七歲時被師父從閩都城外的海邊救回之前,曾經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生活,那裡每個年輕人都是如這少年般,男俊女美,身材高挑,無論男女,都有一種陰柔的美。
她覺得這少年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種感覺很莫名其妙,見師兄向她點了點頭,忙收束心神,讓自己鎮靜下來,跟著師兄走了上去。
魏無且陡然間看到那少年,頓感驚愕,似乎見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物,心想,這孩子怎的生得如此似當年在學宮求學的褰裳小師姑,便似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
他收束了一下心神,讓他的腦中一片平靜,向魚簡兮點點頭,微笑著,大步走過去,向陳徹深鞠一躬,道:“草民見過殿下。”
陳徹上前一步,躬身虛扶了一下,滿臉溫和笑著,“魏掌宮客氣了。”抬頭向魚簡兮微微一笑,謙和地說道:“小師姐辛苦了。”
說話言語間,讓人如沐春風。
魚簡兮襝衽還了一禮,看著王子那張明媚柔美的臉容,看著王子寧靜如水的眼眸,她恭謹應著,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很怪異的感覺,眼前這個柔美瀟灑,一舉手一投足都讓人非常舒服的少年,竟然在數日前還是一個只會看螞蟻打架的白癡孩子!
二人見過王上,依禮落座,侍女奉上清茶與點心上來。
魏無且小飲了一口茶,看了看落座在對面的陳徹,沉思半晌,站起身來,面對王上深鞠一躬,道:“回王上,此次我等出宮來此,原是帶來一顆祖師爺煉製的九轉回魂丹,但現在看來,似乎用不上了,但是,祖師爺說,殿下十年前所中的毒無色無味,天幸殿下根骨異於常人,保住了一命,故在我等臨行前,授了我等師兄妹二人一套近年研修的活氣手法,吩咐草民以這套手法,為殿下施治,貫通殿下的小天庭氣海,待日後殿下氣海有了根基後,再由祖師爺親自引導殿下打開大天庭天眼,如此,一來可肅清殿下十年來的余毒,二來可喚醒殿下天生的地仙界,假以時日,助殿下進入天人之界,以造福天下蒼生,也不枉我學宮創宮千年的榮耀。”
東陳王高高地坐在屏風下的軟榻上,慈愛地看了看下首正襟危坐的陳徹,自己這十年來為了這孩子焦心苦慮,日日盼她母后真能萬幸找到一個能醫治癡症的藥方,卻沒想到,這孩子倒是自己清醒過來,心裡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快樂。
他強抑著心中的歡喜,轉頭平靜地看著魏無且,沉思半晌,頷首道:“師父有心了。此法如何施為,還請掌宮師侄說來聽聽,寡人參詳參詳。”
“回王上,祖師爺嘗言,殿下根骨奇絕,是天下百年不遇的奇才,其經絡脈象異於常人,故施治之法也異於平常之法。人之太陽穴下是迷走神經最重要的一段,專司人的脈搏,脖子上的人迎穴主管饑餓,天突穴把守天海關,雲門穴直通心臟,膻中穴主管對人的情緒,也是小周天的中樞,上與心經血海相接,下與丹田氣海相聯。祖師爺囑我以太陽穴為門,以人迎穴為路,以天突穴為徑,直通雲門穴,達於膻中,以此為樞,將真氣注入殿下丹田,以成氣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