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晚上全體村民集體跪拜過“兩爪水怪”之後,村民們對這隻怪物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由祭拜前的害怕、恐慌轉變成為敬畏和信仰,並將它奉為河神。
神棍張根的這粒定心丸還真是一舉兩得,既讓村民擺脫了對老黑河及水怪的恐懼又讓自己名聲大噪。
就這樣張根順理成章地成了四鄉八鄰之中繼王老二之後的又一位靈異大神,村民不再“張根張根”喊他,而是稱起了他張師傅。
祭拜河神第二天起老黑河兩岸就時不時會有人過來燒紙錢請願,聽說還有周邊村的。
這些人有求子的、有求財的、有求平安的、有求健康的……
瘸了幾十年的王拐子逢人就炫耀說那天多虧自己有幸參加了跪拜水神的大禮,現在走起路來就是不一樣,輕松利索多了,還邊說邊一瘸一拐地展示效果;
因為祭拜河神當天晚上一家只能選一個代表,順子的老婆就沒去成,後來她聽說那天祭拜過河神會得到多麽多麽好的庇佑,兩口子很是痛快地幹了一架。
結果順子老婆一巴掌把順子的鼻子扇得鮮血直流,還訓斥順子說要是那天參加祭拜的是她,這兩天打麻將她也不會輸了好幾百塊;就連打了大半輩子光棍的大頭都來到河邊燒紙祈求河神能在他有生之年保佑他娶到老婆……
我深知張根張羅出這麽一出戲,純粹是沽名釣譽、從中牟利,鄉野村民大都淳樸善良且缺乏對某一事件的系統性分析,所以很容易被蒙蔽雙眼。
但出於某個原因或契機,張根的這一波操作誤打誤撞地引出了死去多年的亮亮現身。
通過亮亮我多多少少猜測到“兩爪水怪”的出現只是未來某一可怕事件的開端,這件事牽涉到我跟小菲,再加上亮亮被會噴火的青蛙燒得不留一絲痕跡,我內心的擔負變得更加沉重。
我爸從廣州趕回家,見到了未來的兒媳婦,一家人團聚了兩天后他又匆匆趕回去務工。
我苦口婆心地勸小菲跟我一起去外地旅遊或一起回她家,以期徹底切斷她跟這件事的聯系。小菲的好奇心顯然已被點燃,整日把弄著脖子上的吊墜,堅持要待到我開學後她再回家。
接連好幾天我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平靜了下來,我每天都是在家陪著小菲聊天、看書、聽音樂、做飯,偶爾也會在白天帶小菲去村莊、田野逛逛或者去集鎮上走走買些小玩意兒送給小菲。
可是心中的那個疙瘩好像變得越來越來,堵得我有點胸悶。生活越平靜我就愈加焦急,好像是非要出了點什麽稀罕事才能緩解我內心的鬱悶,同時我觀察到小菲似乎也有著同樣的心情。
這天早上,老媽剛去上班沒多久,我跟小菲正在家裡戲耍打鬧,聽到有人在敲院門。我跟小菲一起過去開門,發現是蘭嬸。
“佳佳,你媽上班走過了嗎?”蘭嬸神色緊張地問。
“剛走沒多會兒。蘭嬸,您一大早找我媽有啥事嗎?”
“咦——順子死了——就在老黑河邊上——”
“你怎知道的?”大早上就聽到“死”,我心裡著實驚了一下。
“大頭講的,他天天天不亮就出去給羊割草,剛才我在打掃院子,大頭路過跟我說的。說是被一個路過的外鄉人發現的。”
“那您找我媽是——”我邊跟蘭嬸講話,邊想著順子也就才三十來歲,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突然間死了太過可惜。
“你媽不是天天去鎮上服裝廠上班嘛,
我看看這個點她要是還沒走的話我趁一下她的自行車過去看看。我家自行車車胎破了,一直還沒有找人補。我這不是想快點過去瞧瞧嘛。” 我瞬間明白,蘭嬸過來想趁自行車是假,傳播消息是實。在我們農村老家,很多婦女農閑時就喜歡三五成群沒有邊際地嘮嗑拉呱,誰要是能說點讓其他人感到異常新鮮的話題或爆炸性新聞,就會顯得在人群中倍有面子。
所以老家的很多婦女沒事就喜歡東家逛西家串,到處打聽些事兒。再加上蘭嬸本身又格外熱心腸,遇到事情時除了想多了解些“內幕”,還總是喜歡主動往上湊,看看自己能不能幫些忙。
“蘭嬸,我看您也別趁誰的自行車了,老黑河離這也就一裡多地,您還是走著快去吧,再找自行車反而更耽誤時間。”
“對對對!我得趕緊去!”蘭嬸說完就邁著小碎步跑去。
看見蘭嬸走遠後我對小菲說:“小菲,你在家裡待著,我也過去看看。”
“我也去!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想想也是,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並且還牽涉到了小菲,讓她一個人待在這對她來說還依舊陌生的家,我確實也不放心。
我跟小菲剛靠近老黑河就遠遠看到河岸上已經圍了一群人。應該是順子的父母,已經泣不成聲。
人群所聚之處,正是上次祭拜“雙爪怪魚”的位置。
我攥著小菲的手腕,擠過人群看到了順子的屍體。只見順子上穿黑色T恤、下穿灰色短褲,頭插在河水裡把水染成了淡紅色,脖頸以下身體趴在岸上,腿上和臂膀上布滿擦痕和淤青,雙手被壓在了小腹下面無法看到,整個屍體與河沿呈垂直狀。周圍的哭聲議論聲混雜成一團。
“真可憐!連頭都沒有了!”有人說道。
“連頭都沒了?”我感到驚訝。
我的眼睛隨著順子的脖子往上看,果然順子的屍體沒有了頭顱。我急忙伸手去捂小菲的眼睛。
“不用,我看到了!我家是開醫館的,我是學醫的,還在醫院實習過。”小菲伸手把我的手掌擋了回去。
隔著淺淺的一層河水,我看到順子的頭像是被並不是很鋒利的刀子割下來的。脖子傷口周圍的皮膚參差不齊,頸椎骨上的刻痕深淺不一,喉管、血管、筋之類的人體組織微微凸起……
“誰怎這麽狠心啊!太殘忍了!”我聽到蘭嬸的哭聲。
“順子怎就招惹到河神了呢!”有人歎氣。
“順子兩口子因為祭拜河神的事幹了一仗,桂英扇了順子幾巴掌,還把順子打出血了。順子推了一下桂英,她一氣之下就回娘家了!”有人接話,“順子挨了打,老婆又回娘家,他心裡很是不快活,嘴裡罵罵咧咧地說什麽狗屁河神,純他奶奶的扯淡,還不如給一隻狗磕頭呢——呸呸呸!河神莫怪!——哎,順子怎能說出這樣不敬的話呢!”這人說的桂英正是順子的老婆。
“順子他哥呢?”
“去馬店通知桂英去了!”
“順子他弟呢?”
“去張窪莊叫張師傅去了!”
“村長呢?”
“村長報了案,在村外頭等警察呢——怕警察找不到這個地點!還特別交代他離開後不要讓任何人碰順子的身子。”
“這得罪了河神怎還報案了呢?”
“村長聽說順子死了,就過來看了看順子的屍體,一看順子連頭都沒有了,就說這屬於無頭命案,跟一般的意外死亡不一樣。這種情況沒法對國家解釋,得上報國家。”
警車聲傳來……村長和四五個警察從警車中走了出來。警察拉起了封鎖線,我看到他們在仔細地觀察著現場的環境,並拍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個應該是法醫,對順子的屍體做了非常細致的檢查……
“張師傅來了!張師傅來了!”有人在大喊。
應該是因為看到了警車,我看著張根賊頭賊腦、畏畏縮縮地來到了人群。
一個警察從封鎖圈中舉起封鎖線走了出來,問道:“哪個張師傅?張師傅是幹什麽的?”
“這張——”村長正要開口說話被張根打斷。
“鄰村的……張根……”張根低頭哈腰地說,“都鄉裡鄉親的,過來幫忙的。”警察不再過問,又回到封鎖區。
檢查、取證結束後,警察讓村長安排人將屍體從水裡面抬出來安置。從警察取證袋中我看到了一團紅紙,跟村裡人描述王虎死時手中的那個紅紙團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