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代盛世。
呂忠嗣在九歲這年就深切體會到此。
天盛十年,也是呂忠嗣九歲這年,他來到整個大晟王朝的中樞,中州上都城。而在此之前,他從出生後不久,一直生活在遙遠的草原邊際,在陽、朔、寧三州匯集處,陽州向北三百裡,入朔州東南,自西北向東南橫亙的太山山脈西南山麓上的定原城。
那是一座用巨大的青灰石塊壘起高牆的城池。它扼守朔州與陽州相連的平朔大道,背倚灰白色的巍峨峻偉的太山山脈,直面無垠的青色或枯黃又或蒼白的原野而築,是朔州無比遼闊少有關隘的草原上唯一築牆的城。說它是城,城中為數最多的卻是戰馬,還有甲胄在身,手執橫刀或長槊的將士,此外是被流放到這裡修繕城池的流人,以及常駐在定原的將領們的家眷仆從和圍繞將士的作息於此謀生的小本商販。
因此定原的西、北城內隻密布著軍營、馬廄和庫房,南面是府衙和將領宅第,只有城東簡陋民房之間有一條不長的由商販開設鋪子的街市,除了偶有賣藝和賣小玩意的,最多交易的只是糧油肉蔬、布匹馬具之類毫無意思的生活所需。
定原城在北狄諸族語中叫察布巴林,意思是“崖口的軍寨”。而平朔大道稱阿日勒艾彥,意思是“南方人的戰道”。
不論日後會對定原抱有怎樣的回憶,對這年不到九歲的呂忠嗣而言,四丈高的巨石城牆,城牆上林立招展的玄底金邊金龍翔雲旌旗,一隊隊被堅執銳、按轡而行的威武的褐甲將士,一匹匹高大健碩、鐵蹄噠噠的戰馬,乃至那一條短而簡陋但偶有秘術師來到展示些許令他驚奇的事物的街市,已足以撐起他的整個世界了。
可是他的父親,總是不吝詞藻地對他描述遙遠的世界的繁華,尤其是那個歷經數千年,數朝帝都,當今皇帝亦即天可汗所在,名叫上都的都城。盛世一詞便總是從父親的口中道出,所以呂忠嗣從小就知道這詞。
他的父親呂潯是蒙受皇帝賜予旌節的平朔節度使。那一面邊幅丈余的玄底金邊金紋猛虎旌旗高懸於節度使府衙大堂之內他父親座榻後的高牆上,而那柄長達八尺,杖體玄黑,金龍攀遊於上,懸兩支雪白豹尾的杖節,便巋然威立在虎旗之下。旌以專賞,節以專殺,得賜皇帝旌節者,即是王朝中統率一方強軍、衛戍疆土重鎮的將帥——他父親便是來此為皇帝戍衛朔州方圓數千裡的土地免遭戰亂紛爭的。
他的父親常常向他娓娓而述,遙遠的京都上都城,他的城牆高達九丈,厚也有九丈,一共有二十四道城門。他的城牆上可以並駕齊驅十駕馬車,從城牆一頭到另一頭目不可及,騎一匹矯健的駿馬疾馳也需三刻方能到達。
他說上都城裡數十寬闊長街縱橫交錯,長街兩旁玉宇瓊樓林立,坊市鱗次櫛比,街上的人們熙來攘往,車馬絡繹不絕,一派嘈雜喧鬧,繁華鼎沸。等到了晚上,華燈高掛綿延不絕,上都便又沉浸在漫漫流光溢彩、金石絲竹之中,直至皓月當空仍不停歇。
他說九州是八方四海的中心,上都則是九州的中心。那裡住著華族中最高尚開明、智慧英勇的人,也匯集了九州乃至四海之外形形色色的人。當你走在街上,到處會看到深棕、褐、白、黑、緋、靛各種膚色的人,他們的頭髮和眼睛也各有顏色,身材體型亦大小壯瘦各有特色,他們中有從遙遠的諸州邊地而來的胡蠻狄夷諸族的子民,也有從四海外王朝未及統禦卻慕名而來的更為奇特的人——奇特到有的矮小如孩童卻健壯如牛,
有的高達丈余宛如山丘,也可能在包裹的長袍下隱藏著一雙豐滿的羽翼或一條粗長的尾巴……他們牽著駱駝,騎著馬,或趕著奇異的車,騎著令人驚詫的譬如熊或者巨狼坐騎,因上都的盛名源源不斷匯聚而來。他們中最多的是商人和政客,也不乏武士與遊俠,遊醫和吟遊詩人,佔卜師和秘術師……他們或來經商,或來出使,或來求學求經,或隻為歷經四海神州之險,再一睹人間空前的盛況來此,而不管他們是怎樣的人,來自哪裡,上都城都是以前所未有的熱情姿態容納他們,滿足他們,又震撼著他們。 呂忠嗣每每聽得驚奇,他朝向父親睜大眼眸,現出詫異而神往的神情,他覺得父親因此而高興,因為父親平素沉定平淡的表情會綻出難得輕松的笑容,一向不多言語也會變得說個不停。呂忠嗣希望這樣。
可呂忠嗣只能為那些話語中某些字面上的意思而覺得奇特,譬如人的發膚眼睛竟有那麽多不同顏色,譬如熊和巨狼坐騎,而除此外的大部分,以他幼小的頭腦實難想象並勾勒出他父親想要向他描繪的宏偉畫卷。他甚至可能為討父親歡心有意誇大了他的反應,畢竟他有生以來唯一實實在在映於眼前,融入其間的只是原野邊際上的這座於他來說不小且安全的石頭城,他甚至以為他永遠也不會見到那個連他的想象都無法企及的遙遠的世界。
直到他來到上都城的這一天。
九歲的他跨於純白健碩的駿馬之上,為他量身而製的簇新紅衣的胸襟前綴有威猛虎豹金紋。他的馬前,一名昂藏高偉的將士身著玄色金邊明光鎧,頭戴黑纓兜鍪,身披隨風揚起的純白披風,牽著馬韁,在豔陽的照耀下沉定深邃,護著他徐徐前行。
上都城內,街道兩旁和高台瓊樓上,立滿觀瞻的人群,路邊簇立的玄金甲禁衛五步一人將街上的城民隔在兩旁。城中許多人身著錦繡衣袍,布衣的人也往往整潔得體。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他的身上,以致他不敢抬頭,身體僵硬局促。
胯下駿馬的步伐噠噠作響,他能感到穩穩馱著他的馬背肌腱拉升,強碩有力。
他不敢隨意轉身,但他知道他的身後是皇城禁軍龍驤軍中最精悍的三千騎兵,他們皆身著玄金明光鎧,自肩起披掛白色披風,大晟都城禁軍的玄金鎧甲主色玄如深墨,各件鍍金邊,即深冷威嚴,又彰顯華偉,禁軍因此又被稱為玄金軍。三千玄金甲便如一條真正的戰無不勝的威嚴的龍,浩蕩雄壯而行。
他的面前,是兩列擎著旌旗的騎兵。為首的玄黑旌旗之上是遨遊雲際的金龍,其後是節度使的金虎旗和他父親的“呂”字大旗。
旌旗在風中紛揚,四下人山人海卻除了踢踏的馬蹄聲肅靜得幾無聲息,呂忠嗣第一次感受到了滿腔的悲壯。這肅穆悲壯的氣氛,由這些旌旗之後簇著的漫漫飄蕩的白色長幡,由擒旗的軍士,他身前牽住韁繩的將領,他以及他身後的三千禁衛腰束的白色麻布,身披的白色披風和滿面的沉重憤懣愈加烘托而出。
追溯這悲壯源頭,正是幼小的呂忠嗣已然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落定處,在隊伍的最前列,安置於由八匹駿馬牽拉著的白玉馬車上的那副靈柩。靈柩上蓋著簇新的玄色金龍旗,威嚴的揚爪馭雲的金龍覆在靈柩上,靈柩內躺著的正是他的父親。
一想到父親再不可能向他微笑,對他溫和述說他曾不可及的世界,呂忠嗣更傷心地想要大聲慟哭出來。他渾身不住微顫,屢屢癟起嘴,眼裡已溢滿淚水。但他想起他父親高拔的身影,想起他閃耀的玄金甲胄和“南江”長刀,想起他父親是位保家衛國的軍人,是統鎮一方的將領,他曾告訴他呂氏男兒的錚錚鐵骨隻留血汗但從無眼淚,隻披戴榮譽但絕不背負怯懦,想到這些,呂忠嗣便始終攥緊握住韁繩的小小拳頭,攥得指甲陷進手掌皮肉,攥得生疼,也不讓眼淚掉落下來。
他挺直身軀,抬首遠望,想要讓風吹乾眼淚,努力讓自己的目光堅毅。他要讓注視他的人們看到,看到深入敵寇血戰不屈最終為國捐軀的平朔節度使、王朝的一代名將呂潯其子也絕不是孱弱的人,看到碧血丹心、彷如銅牆鐵壁般戍衛王朝一方疆域、絕援後直至戰死最後一人方休的平朔鐵軍仍有後人,他不會給他父親和隨他父親陣亡的所有同袍丟臉。
隊仗行至城中高台前,赫然停下。
馬前的將領回首,他的臉幾乎被長亂烏黑的須髯遮埋,只是右頰上赫然一道斜長的疤, 他伸出孔武有力的手扶呂忠嗣下馬。
呂忠嗣因對方的樣貌而略覺得害怕,下馬時他不禁去看將領兜鍪和腰鎧上凶猛的虎首,玄金甲胄兜鍪和腰間綴龍虎豹首,表明軍中崇高的地位。和他的父親一樣,這也是位節度使,今日親自為他扶馬。
將領牽著他的手,緩步趨前。
當他們走過紛揚的旌旗和長幡,接近他的父親時,他見到高台上顫顫巍巍走下一個身影。
那身影挺拔頎長,頭束紫玉金冠,一襲玄色長袍上滿是金色翔龍瑞雲。他臉頰清瘦,此刻神色悲痛,滿面清淚,三寸烏黑稠秀的須髯微微飄顫。他下了高台,緩緩走向靈柩,步履因悲傷以致蹣跚。
三千玄金甲齊齊單膝俯首跪下,呂忠嗣隨身旁的將領也跪了下來,隨之高亢齊聲的呼喊震天而起,“吾皇萬歲!”
呂忠嗣也曾見過數萬甲士齊聲呼號,但此刻仍不禁周身顫栗,毛孔直立。
皇帝卻仿佛置身其外,隻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他兀自行至靈柩前,彎下身伏於其上,緊攥龍旗,慟哭高呼:“吾至忠至勇之將啊,痛煞吾心啊!”
城內上下,子民先哀歎動容,隨之一片捶拳頓足,悲憤哭喊。
之後九歲的呂忠嗣被一雙寬厚有力的手扶起,溫暖的手掌撫上他的臉頰。他抬頭,眼前是一張有著烏黑須髯、清瘦英朗的臉龐,他雙目中眼瞳鮮紅,灼如烈火,俯身仁慈地說:“孩子啊,汝父李潯應當享有的榮華都由你承繼,從今以後你便和朕的兒孫一樣居於太明宮,吾賜汝名‘忠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