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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引天行》第4章 往生
  呂忠嗣從此以後生活在中州上都城的太明宮中,這是九州龍心所在。

  人們曾為他的父親李潯感到悲痛憤懣,而現在叛亂之族已被擊退潰散,皇帝給予了他國葬的禮儀,追封他衛國公爵,讓他的子嗣世代承繼定原侯爵,並親自撫養他的遺孤,優待等同皇子,使他的這個孩子得享了無數人無法得到的來自父輩的蔭澤。人們讚頌將臣忠烈用命,皇帝德恩浩蕩,這是社稷之福,天神庇佑。

  太明宮中的錦衣玉食是從小生活在定原城,家風簡樸的呂忠嗣怎麽也無法想象的。

  父親常同將士們共同操練和飲食,對他也一向嚴格,要他學會自立,不依賴他人。所以當呂忠嗣最初來到這座深邃龐大的宮殿,他很不適應。

  在這裡一切都有人代勞,在他身旁圍繞的宮人小心翼翼地關注著他,但凡他想要做什麽,毋需他開口,便已簇擁在身旁,為他著裝,供他膳食,俯首帖耳。

  這裡不許隨處走動,又實在太安靜,沒有來自草原上的勁疾的風聲,沒有來自馬廄裡駿馬們的長鳴聲,更不會有來自校場上將士操練的甲戈碰擊和呼喝聲。這裡的人們仿佛沒有線的木偶,舉止間屏氣斂聲,以致偌大的宮院內幾無聲息。

  他就像被關進籠子裡的小獸,無人言語只能終日沉默,沒有地方走動也不思飲食,原本紅潤的臉頰變得蒼白,相比同齡人更結實的身體也迅速消瘦,很快他病了,雖然有禦醫來療養,但他日益虛弱,最後臥床難起。

  皇帝在他病入膏肓時親自來看他。他隻覺得連呼吸都沒了力氣,迷離的視線裡,他隱約見到榻下跪伏在地上的禦醫叩著頭哭訴已經無能為力,而下巴有著烏稠須髯的皇帝坐在他的床榻旁,握住他的手,看起來滿面憂傷和無奈。他紅色的眼眸望著他,卻又好像自言自語地說:“忠嗣如若不治,叫朕如何向呂潯交代啊。”

  不久他見到他的父親。父親身著白袍,跨在潔白毫無瑕疵的駿馬上,那匹卓異壯美的白馬立在蒼穹下碧草茂盛茫茫無際的草原上,一雙宛如星辰的眼睛和父親深邃的眼睛一齊凝視著他。白馬之後的極目處,是一座在山崖上由青灰石頭築起的城。

  父親跨馬而來,風吹得草地、馬鬃還有父親的衣袍都紛揚起來,很快父親來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掩住了他。

  他心中興奮,忍不住問:“阿耶,你來接殤兒了嗎?”

  父親俯視著他,柔和地笑了,一如對他講盛世的故事時一樣,眼裡滿是讓他心安的溫和。他已記不清上一次是什麽時候見過這樣的目光,只是在父親向他伸手而來時,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夠,生怕父親又不管他,離他而去。

  他打起精神,在父親的注視下,覺得虛弱的氣息都通暢起來,無力的軀體仿佛注入了力量。

  他聞到濃鬱得有些刺鼻的氣味,這氣味很陌生,不屬於草原,也不是父親的,可它隨著他的鼻息陡然闖入他的體內,隱約成為一股在他身體裡流轉的氣流。

  他仍抬著手給父親,卻好奇地側首去尋這氣味,他猛然覺得不好,緊促回頭間,那隻張開的大手的指尖幾乎已經觸到他時,父親和馬都不見了。他惶恐極了,“阿耶!”他失聲大叫,舉目眺望,可連遠處的石頭城都不見了。他大哭出來,哭聲卻即刻被震天的喊殺聲遮蓋,一股股血腥的風撲面而來。

  他的眼前,開滿紅花的草原上,布滿無數棕色的和烏黑的身影,正嘶吼著揮斬冰冷的光芒層層絞殺,

鮮血一片片飛濺向空中,又如雨般飄灑下來。  “阿耶!”他大叫,不顧一切地衝過去。

  沒人看見他,他跑得很近,近到看見所剩無幾的棕色鎧甲漸漸被烏黑的甲胄淹沒,看見滿地的鮮紅不止是花更多的是鮮血,看到花草叢間浸染了鮮血的土地上埋沒著無數的屍首和殘肢,看到那一張張廝殺在生死一息間猙獰可怖的面容,這是那一天的狼血川。

  最後他在人群的間隙裡看見了他父親。父親儼然成了血人,原本玄金色的鎧甲染滿不知是敵人還是他自己的鮮血,他的一隻眼睛變成了窟窿,血淌滿臉頰直到脖頸,他的一條手臂沒有了,斷裂處只有紅色的皮肉和碎骨,可血人怒吼著,用剩下的一隻手握著他的“南江”,劈斬、揮砍,血紅的臉龐上只看得見不停嘶吼時嘴裡白色的牙齒。

  “殤兒!”他聽見從那張嘴裡嘶啞地呼出他的名字,“殤兒!你要活著,好好活著啊!”

  他已淚流滿面,再看不清父親倒下的身影。

  悲痛至極時,他驚醒過來,看見面前坐著的穿著白袍的身影。

  滿是淚水的視線裡,他只能看到白袍者線條柔和的面部輪廓,和他胸前衣襟上簇簇盛開的金色雪蓮。

  白袍者手裡握著一隻青銅蓮花香爐,夢中的異香就來自於此。呂忠嗣側目,玄袍的皇帝站在一旁,探著頭以一雙紅眸關切地望著他。見他醒了,白袍者將香爐移置一旁,注視著他輕緩地說:“他是山林中的幼虎,草原上的狼崽,終日豢養會過早夭折。等他好轉一些,叫他習武,多去騎射,才能無恙。”

  一旁的皇帝點頭稱是,“虧得長使來了啊,也只有神使方能回天,吾謹記了。”

  呂忠嗣慢慢恢復知覺,感到手掌裡的冰冷寒意,他側頭去看,無比熟悉的父親的“南江”躺在他身側,他的手掌正撫觸著無華的刀鞘。他不解地看向眼前的人,見白袍者仍看著他,祥和地說:“你見到你阿耶最後的時刻了,你知道在他臨死時最牽掛的人是誰了,聽他的話,好好地活下去。”

  呂忠嗣後來知道,他所見的並非幻象,那是他父親真實的最後一幕。當九州的修行者到能幻化心智聯結天地自然的境界,向上可以領受天神意念,為佔卜師,向下可以通達過往的魂靈,見他們身前所見,聽他們身前所聞,為往生師。往生師要結人身前,最當在此人亡故不久,在其身旁焚香靜坐,方可渡己心神,結出其人身前的景象聲息,叫親近的人觀識聆聽。最少也須有此人的發骨,或是近身之物,尚能集多人一試。而憑一把“南江”長刀,一人就結出他父親生前的,是修行高深莫及的天行教四位長使之首,名叫玄殊。

  在這之後,呂忠嗣沒有再見到胸前綴有金色雪蓮的天行長使,也沒再見過一位往生師,而他在太明宮的生活卻發生了許多變化。

  蒙皇帝關懷,他在愈後遷往了另一處叫南華殿的宮院,與一對皇子女同住。

  呂忠嗣聽說那裡的皇子李晨曦時年也是九歲,他是皇帝的第四子,是已故陳貴妃所生,承襲了九州最尊貴的皇族與淳越王族的血脈。

  呂忠嗣第一次見到他,他正在殿前的梧桐樹下。這處宮殿園內所栽種的,跟別處的古銀杏松柏不同,園內梧桐木鬱鬱蔥蔥,花草奇異豔麗,鶯鳥啼鳴啁啾,還有潺潺溪流穿園而過,宮人們說是多年以前皇帝依照他的愛妃陳瑾瑤的家,淳州朝凰城內琉璃宮裡的景致專門建造。呂忠嗣知道淳州是他們這一支呂氏所居之地,但不知道朝凰城和琉璃宮是什麽樣子,隻覺得南華殿看起來遠沒有別處那樣肅穆,連大殿都與別處沉重的玄頂深牆不同,是富有韻味的金琉璃頂和紅牆。

  少年一襲玄底薄袍,胸襟前和兩肩各綴一條金色四爪翔雲行龍,他垂手立著,臉頰白皙略顯飽滿,鼻梁挺立,但看不清眉目,因為他正仰頭端詳著茂密的樹冠。一群內侍和宮女侍立在兩旁。

  呂忠嗣由人引著正要上前施禮,卻見少年迅速跨步上前,一下攀到布滿裂紋的樹乾上,敏捷地向上爬去,站在他身旁的人這才反應過來,驚呼著圍上去勸阻,他卻已經攀到眾人夠不到的高度了。

  “哎喲喲,殿下,殿下!您快下來,危險呐!”這下宮人們亂作一團,圍在樹下著急地叫嚷。若是皇子有了閃失,可不是要了他們的命。

  樹上的少年回頭往下望了望說:“我沒事,莫慌張。”隨後不再理睬,繼續利落地往上爬。

  等他爬到高聳的樹冠處,底下的人早已一個個臉色煞白。看得出樹上的少年額頭已滲出一片汗珠,可他隻管喘著粗氣,探頭張望,一雙濃黑的雙瞳望見地上的呂忠嗣,他竟笑著衝他眨了眨眼。隨後他在一陣驚嚇聲中探出一隻手,竟從樹杈上不起眼的鳥巢裡摸出兩隻羽翼未滿的小雀。

  他一手將小雀捧著,一手抱住樹乾往下退,可因為少了一條手臂著力,手腳一松,整個人險些跌落下來,又引得一片淒慘驚叫。

  少年被許多雙手重新接到地上,宮人們一個個哭喊著,有幾個腿腳都打了顫。少年隻淡然地說:“沒事的,叫你們莫慌張。”他低頭看手掌上兩隻奄奄一息的小雀,“我見它們父母兩三日沒回來喂食了,前日聽說五弟那裡又在打鳥,怕是再回不來了,就取它下來喂養吧。”

  “哎喲,殿下啊,這樣的小事交給奴婢們去做就行啦。”

  “我有手有腳,幹嘛要你們去做。”少年說著抬頭看呂忠嗣,徑直向他走來。

  “殿下。”呂忠嗣已受過皇宮裡的禮儀教化,不需旁人提點,先行拱手躬身施禮。

  對面眉清目秀的少年一手還捧著小雀,也深深躬身拱手還禮,笑著說:“你就是呂潯將軍的兒子吧?你叫呂忠嗣,對嗎?”陽光下面前的笑容明亮清澈。

  “是的。”

  “我叫李晨曦。你父親是個英雄,那你以後也該是個英雄吧?”

  呂忠嗣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牽起嘴角笑了,卻不知怎樣回答他這個問題。

  “曦兒,你又在調皮了是嗎?”清靈一聲從李晨曦身後傳出,呂忠嗣見是一個輕巧走來和李晨曦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穿著紅金鳳鳥襦裙的女孩。

  李晨曦轉回頭,抬手向後指了指,表情略顯無奈地向呂忠嗣介紹:“喏,我妹妹,李霓兒。”

  “公主殿下。”呂忠嗣與她目光瞬息相對,趕緊收回,再次拱手躬身施禮。這一對皇子女是一胎雙胞,他是已經知道的。

  “雲霓有禮。”李雲霓輕輕曲膝行了萬福禮。

  呂忠嗣不禁抬頭再看,女孩眉目秀麗,腮凝新荔,一襲紅裙更襯得她細膩白皙,一雙明亮眼眸清如泉水。

  他忽然覺得眼前一切都仿佛比先前明朗許多。

  “喂,以後都住在一處了,難道每次都要這樣拜來拜去?”李晨曦問。

  李雲霓隨之一笑, 說:“晨曦,就你嘴貧,小心周老學士他們又訓你。”

  李晨曦調皮地擠了擠眼道:“幾位老學士年歲加起來怕是比學館門前的銀杏樹都要大了,只能吹胡子瞪眼,傷不了我。”他邊說邊撅著嘴假裝吹胡子。

  呂忠嗣不作聲,但覺得好笑,跟著咧嘴笑起來。

  “學士傷不了你所以不怕是嗎,那實打實的將軍呢?父皇剛遣人來傳,請了風長清將軍來教我們和呂忠嗣騎射武術,你怕學文但最怕習武,這下如何?”李雲霓笑得嫣然。

  李晨曦聽聞立即收斂了表情,緊張兮兮地問:“是前次在父皇那見的那位長相高大,滿面烏須,頰上有道長疤,一直凶巴巴瞪著銅鈴一般的眼睛的將軍?我就知道沒什麽好事!”

  “是的,他可有名有姓,是先前鎮守西疆平定雲漠的安漠節度使風長清,這下看你還調不調皮了。”

  李晨曦隨即泄氣,低頭垂肩,沮喪地發出一聲哀歎。

  “騎射武術!”呂忠嗣卻心中一喜,又不敢流露,只是在心裡高興之余多了一個念頭。“你父親忠武之極,卻被自己人戕害得這般下場,想必他的兒子也難以為他作為了。”他記得遮擋住他的陰影之上這位風長清將軍說過的話。可這話困惑了他許久,他父親死得那樣悲烈,他是父親的兒子,他在眾目睽睽下騎在馬背上行於上都城的時候便已在心中暗暗立誓,待他長大,他要為他的父親報仇,去戰場上殺滅那些可惡的突戎人。可難道他父親的死另有原因?他若再見到那位風將軍,一定要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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