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張四寶在應寶印刷廠裡上班的第十三個月。
和往常一樣,張四寶將一桶桶顏料調配好,小心翼翼地倒入機器裡,然後隨意找了一處牆角倚靠著蹲下,等待廠裡的正式員工們啟動機器開始印刷。
他是臨時工,平日裡的活計就是調配顏料,做些雜事,至於印刷調機器是正式員工乾的事,容不得一個臨時工插手。
可是沒有事做的時間很無聊,而張四寶不抽煙,也抽不起煙,隻好隨意幻想點什麽來打發時間。
比如如果再堅持兩年,自己是不是就能轉正了?
如果轉正了,工資是不是就能從現在的三四十提高到五六十?
如果手裡有余錢了,那咬咬牙是不是就能在鎮上買套房子了?
如果有房子了,是不是就能把母親接上來住了?
...
時間一晃而過,午休的廣播悄然響起。
張四寶從牆角蹲起,拍拍沾著灰塵的屁股,跟隨大部隊奔向食堂。
摸摸褲兜,紙鈔用一隻手就能輕松握住,不過省著點花,也還是能熬到月底的。
還是先想想中午吃點什麽,下午還要乾活,必須吃好點,怎麽也要整上兩毛錢的菜才行。
按著乾癟的肚子,哪怕隔著一百米,張四寶也都能聞到食堂裡大鍋飯菜的香味了。
沒辦法,張四寶雖然窮,但骨架大,個頭也有差不多一米七八,十二歲便下河摸魚,練出了一副還算強壯的好身體,不過也因此,飯量比起常人也大了些。
“寶哥,你可算來了,我們都等了快半個鍾頭了!”
食堂門口,兩個衣衫簡陋的小夥正來回踱步,看見張四寶後激動地連連招手。
“王得發,鬱衛,你們來也不早點通知我一聲?走,進去請你們吃飯!”
“誒,謝謝寶哥,我們來的急,正好還沒來得及吃飯!”
看到張四寶連點猶豫都沒,便豪爽的招呼他們進食堂吃飯,王得發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了起來。
隨便找了個空位招呼他們坐下,張四寶皺了皺眉頭,還是忍痛花上兩塊錢選了兩三道肉菜。
盛上幾大碗飯,一大碗湯,三個年輕力壯的小夥沒一會便吃的乾乾淨淨。
趁著剔牙的功夫,王得發趕緊說明了來意。
“寶哥,你現在還是臨時工嗎?”
“是啊,怎麽了,你小子不會是特意來嘲笑我的吧?”
抖了下粗獷的眉毛,張四寶不禁瞪了王得發一眼。
頓時,王得發的笑容僵住了。
雖然張四寶的相貌不算凶神惡煞,而且是端正耐看的國字臉,但那一頭因為缺錢半年才能剪一回的卷發過於蓬松,聳拉在寬厚的肩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頭流浪荒野的雄獅。
即便王得發知道張四寶不可能對他怎麽樣,可依舊被唬住了。
“哪能啊,寶哥,我們羨慕還來不及呢!”
“在這裡乾活的可都是大學生,像寶哥你這樣的可是獨一份,哪個村子的人不羨慕?”王得發慌忙誇讚。
“行了行了,說正事吧。”
張四寶自然不會因為這些話沾沾自喜,他又不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咳,是這樣的,寶哥。”
“今年魚價漲了不少,好的時候甚至能有一塊六一斤,而且今年風調雨順,水勢也好得很,魚比往年都要多。連我和鬱衛一天都能摸到大幾斤,更別說寶哥你了,你以前一天至少得摸到十幾二十斤魚!”
“摸魚辛苦的很,
而且也不是天天都能摸到這麽多。”輕輕擺手,張四寶並沒有表現的很心動。 “哈哈,寶哥說的沒錯!”
王得發和鬱衛賠笑兩聲後,暫時也沒再說話。
食堂很喧囂,相比之下這裡的氣氛就有些沉默,顯然三人各有心事。
考慮到下午還要工作,張四寶索性不等王得發開口,主動問道:“說吧,到底有什麽事,哪裡需要我幫忙?”
“哈哈,不愧是寶哥,什麽都瞞不住你。”
誇讚幾句後,王得發說出了真正的目的。
“寶哥,你上班後,我不是和鬱衛,還有幾個兄弟一塊組團摸魚嘛,但是沒你在,我們每次就算找到了好地方也爭不過別人。”
“這不是前些天,我們找到了一處水勢好的斷子,就我和鬱衛每天隨便摸摸也能弄上十來斤,就是好日子沒過兩天,那處斷子就被宋三林發現了,他們有十一二個人,我們根本爭不過他。”
看著氣憤的王得發和鬱衛,張四寶無奈搖頭:“那麽多人,找我也沒有用啊,就算我能打過兩三個,也不可能打得過五六個人,何況打架是會被抓的。”
“哪能啊,寶哥,怎麽可能讓你動手?就是什麽時候你有空回來,叫上以前摸魚的兄弟一起聚聚?”
“放心,我請客!”王得發大方地拍拍胸口。
“在哪聚,那處斷子?”張四寶輕笑道。
“嘿嘿,順便,順便嘛!”王得發連連乾笑。
“行了,下次有機會再說,等會該工作了,我先走了。”
看了眼掛在食堂的時鍾,張四寶沒有輕易許下承諾。
不過王得發沒有失望,依舊笑容燦爛地朝張四寶擺手相送:“好的,寶哥慢走!”
忙碌的時候,時間過得簡直飛快。
自從王得發和鬱衛來過後,張四寶接連加了快一個禮拜的夜班。
雖然累的不成人樣,但好歹沒有白費辛苦。
摸出幾塊錢買上肉和米,再付上車費,和一幫老老少少擠在用綠色篷布搭成車廂的小貨車裡,時隔半個月,張四寶終於有空回村裡看望母親了。
只是今天的天氣不太好,灰蒙蒙的,讓人好想睡覺。
路也顛簸的很,充當座椅的硬木板硌的屁股陣陣發疼,饒是身體強健的張四寶也不好受,更別提那些面色發苦的老老少少了。
好在村子距離直望鎮不算遠,一個多小時後,張四寶便風風火火地下車,拎著東西朝那從小長大的垛馬村走去。
村子裡大都是些熟面孔,不過張四寶拎著東西,也不太方便打招呼,何況那些人似乎都有些避著他。
正疑惑間,張四寶卻是迎頭碰見了王得發。
還沒等張四寶詢問,王得發立刻激動的上前大叫:“太好了,寶哥,我正準備去鎮上找你!”
“怎麽了?”
感覺有些不對勁,張四寶頓時緊張道。
不過王得發比他更緊張,接過張四寶手裡的東西便推著他道:“出事了寶哥,有人想搶你家今年分配的地,你媽正坐在家裡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