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9天跋涉，李東升終於在八月初九找到了均山碼頭。

　　其實離得並不遠，粗略估算才兩百多裡地。之所以用了九天，路上著實遇到很多事情，嚴重耽擱了他的行程。

　　光是前往汙染區的流民就遇上八波，幾乎每天遇到一波，人數幾十到幾百不等。因為李東升形象普通，穿的破爛，還是半個多月前離開家上學時那身打扮，鞋都被他跑丟，所以很容易便被當成同類，和流民之間相處極為融洽，從而獲知了很多有用沒用的消息。

　　“什麽?狗……朝廷禁止百姓前往汙染區域?什麽時候的事?”

　　“已經好幾年了，為了防止我們進去，官府在通往汙染區的所有道路上都設置了關卡，還把區域附近所有村鎮的居民全部趕走。逼的我們只能在山林裡找吃的，找道路……”

　　“聽說如果在靠近汙染區的三十裡范圍內被官兵發現，就要被抓去充軍?”

　　“充軍都算好的了，據說女的會被賣入官窯，男的直接送到北方，讓魔女折磨死。”

　　聽到這些消息，李東升總算放下心，原來三行鎮那些兵不是針對自己的，幾年前就有，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流民進入。可為啥不讓老百姓進汙染區呢?教長他們知不知道這些情況?也許知道?當初讓蘇芳組長帶人出汙染區調查的時候，不是說過要調查30裡之外嗎?要不……進蛋裡問問主教?

　　於是在當晚，他找到個僻靜地方，在意識裡吞下了硬幣。由於事先沒約好時間，白露不在。他利用留言功能在蛋內屏幕上寫出自己的疑惑。

　　主教再三提醒過自己，出於安全考慮，如無緊急事情，平時交流盡量不使用那部移動電話。蛋裡多安全呀，還隱蔽，萬一被別人看見，也隻認為他睡著了而已。

　　為了避免被官兵發現，打聽到碼頭位置後，李東升便始終在山林間穿梭。即使出了三十裡，仍不敢走大道。山高林密，雖不至於迷路，但也極難行進，一百多裡路走了5天，才從山林中出來，找到個只剩幾十戶人家的村子，偷了一套還算乾淨的衣服。作為補償，他把包裹裡的戲服留給了人家。然後以農家孩子的身份直奔黑水鎮。

　　黑水鎮，一個擁有四五萬人口的大鎮，是李東升離開教區之後，迄今為止到過的最大人類據點。

　　李東升滿心期待地踏入鎮子，以為終於可以開開眼界了。但只在鎮上走了幾分鍾便徹底失去興致。這裡雖然大，卻又臭又亂。遍地不可名狀的穢物熏得人喘不上來氣，所以路上看到的人都在臉上圍著厚布，或用手堵住口鼻快步通行。街兩側的房子也都破破爛爛，東倒西歪，搖搖欲墜，感覺支撐不了多久，馬上要塌了……

　　街兩旁也有許多不怕臭的，三三兩兩或站或蹲。仔細看就發現，這些家夥個個衣不蔽體，瘦骨嶙峋，麻木呆滯，或抽搐或萎靡，做著各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動作——四肢亂舞，嘿嘿傻笑，甚至還有的啃食垃圾，趴地上吸吮充滿排泄物的汙水……連身上爬滿蟑螂老鼠也不自知！

　　路過的人不知道是眼神不好看不清，還是已經習以為常，對這一切都不聞不問，漠然置之。偶有幾個青年路過會回頭看一眼，然後輕蔑地吐出一句:“沒錢還碰什麽雲朵?呸！”

　　雲朵?李東升心裡咯噔一下，他太熟悉這個稱呼了，那是可以讓人興奮上癮的玩意。谷元老師曾無數次痛心疾首地對自己講:“化外之所以淪落至此，一切皆因雲朵。”

　　穿過好幾條街，

路邊全是類似吸食雲朵之後，陷入恍惚的存在。偶有比較正常坐在路邊的，不是乞討者，就是在賣兒賣女。　　眼前的情景讓李東升心酸，憤懣，覺得這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怪不得那麽多人往教區逃呢?這座鎮子……死氣沉沉，麻木，壓抑。雖沒汙染，卻烏煙瘴氣，比夾間村還難聞，即便全是‘人’，活的跟鬼也沒什麽差別！

　　默默念叨著，李東升快步逃離了黑水鎮，進入一旁更加雜亂，但卻沒那麽汙穢的碼頭……

　　均山碼頭就位於鎮子的東北，緊靠荒江南岸。

　　根據以往學過的知識，他知道荒江是化外最大的河流，浩浩蕩蕩一路向東，匯入大陸盡頭的火湖。而火湖旁邊就是冰湖，再往東就進入巨淵，到了魔女們的老巢——太陰國了。

　　荒江長數萬裡，寬……下遊不知道多寬，反正站在中段的均山碼頭根本望不見對岸。滿眼都是湍急的江水，和大大小小的船隻。幾乎都是木船，大的用來載客載貨，小的是江民們的家。還有幾艘不大不小的鐵船，問過之後才知道，那是洋人專門用來進入化外內地運貨的機械船。

　　由於身上錢夠，李東升沒去錢莊兌換金條。直接找了一艘馬上要開的客輪買票登船。

　　這艘叫做安吉號的船長20多米，是一艘客貨兩用木船。船首和船尾都高高翹起，中間低矮部分插著三根高大的桅杆，杆子上還橫著好幾個巨大的帆相互捆綁在一起。

　　木船最上面三層住人，其余用來安排船工和放置貨物。因為客人太多，船家還開放了貨倉讓人來住。

　　李東升原本隻想買個三層的大通鋪，可惜沒買到。坐船的人大部分都是本地農戶或做小買賣的，根本掏不出八塊銀元的二層船費。所以不到一元的三層船票早就被搶光，實在還想上船，只能花同樣的錢住底層貨倉了。

　　少年雖然不缺這八塊錢，選擇二層的時候，還是猶豫老半天才從繡花口袋裡把錢掏出來，一直肉疼到住進來，才覺得值！

　　二層原本是兩人一間客房，因為買票的人少，根本住不滿，所以他一個人佔兩張床。並且包吃。要知道從均山碼頭到春江市需要在荒江上行駛三千多裡，十幾天的時間都在船上渡過，八塊錢連吃帶住十幾天的話，按照賣票夥計的說法:“我們東家已經很良心了！”

　　三層更空，全是套間，除了船長，貌似只有一位客人。李東升躺在床上還在猜，誰這麽有錢?就一個人，還花50塊錢住那麽大房子?嘖嘖嘖……

　　隨著鍾聲雜亂無章的突然響起，安吉號的纜繩終於被解開，八名船工手持又長又粗的船槳，將木船緩緩推離岸邊，然後和另外八個船工一起配合著將船劃入江心。之後就不費什麽力氣地讓大船順著水流向東前進了。

　　聽著嘩嘩的水聲，船工們的號子聲，水鳥的鳴叫聲，還有呼呼的風聲……李東升莫名松了口氣，知道自己總算闖過這一關，踏出了第一步。準備睡覺前，又在意識裡吞了一次硬幣，進蛋第一件事就是看屏幕，果然有主教的留言——

　　【如你所說，朝廷確實在七年前就已經頒布法令，禁止化外之民進入教區。給出的解釋是因為戰亂頻繁，人丁銳減，國家缺乏大量勞力。再說，本來就都是化外臣民，我們無權干涉官家政令。所以隻跟他們約定了進入教區之百姓，均由教會庇護，不能再進行抓捕的條件。】

　　【至於還有沒有其他陰謀，你不必操心，我們做了萬全準備。尤其出現此次愚公被害一事，總部正在進行全面搜索和清理的活動，確保不會再發生類似事件。】

　　【哦對了，此刻已經上船了吧?要盡快離開均山碼頭，我得到確切消息，朝廷已知曉新晉愚公獨自脫離教區，派出了大量人手在蓉陽外圍找你！】

　　【還有，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我也離開了駐地，此刻正趕往前江。已經發現好幾波盯梢的家夥，之後進蛋的次數會減少，有事留言……】

　　李東升輕拍胸脯嘀咕著:“好險，不過……狗皇帝的消息未免太慢了吧?老子都出來9天了才開始行動?嗯，估計這幾天教區管得嚴，那名叛徒根本沒辦法傳消息?到底是誰呢?一共就十六個玄師，這麽不好找嗎?”

　　從蛋裡出來他就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早上5點56分才自動睜眼。天亮前醒的習慣估計這輩子都改不過來吧?

　　剛下床，一陣眩暈突然襲來，隻覺得自己腳下像踩了棉花一樣軟乎乎的，走路直打晃，胸口發悶，還感到一陣陣的惡心。趁著還沒吐出來，他幾步衝出客房，來到船側木頭欄杆旁邊，將頭伸了出去……

　　“客人?客人您這是怎麽……”

　　船上點著很多油燈， 跟白天差不多亮。一個船工此時已經跑到李東升身後，關心地問著。

　　“我……我惡心……”

　　船工見狀呵呵一笑:“原來是暈船呀?奇怪，船都沒開，您暈哪門子船呢?”

　　“沒開?”

　　李東升這才四下觀望，果然，大船正停在江邊，不過不是碼頭，岸上只有三四座孤零零的木頭樓房燈火通明。而且除了他乘坐的安吉號，旁邊還有三艘類似的大船停著:“為什麽沒開?”

　　“為了客人安全呀，荒江晚上風大浪急。暗礁和旋渦又多，所有客船都不航行。我們現在正停在東家設置的休息點。等一會天亮，大夥吃完早飯才出發呢！”

　　船工上下打量了李東升幾眼:“客人您昨晚睡在船上嗎?為何不上岸耍耍?”然後又指著岸上的樓房說:“那是東家開的客棧和妓館，特意從各地收羅了很多年輕花兒姐，姿色不錯嘞。還有雲間，提供上好的雲朵……”

　　李東升直晃腦袋:“不不……不了，我……我錢不夠……”

　　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暗自罵道:可惡，剛買的新衣服呀！被自己吐成這樣……

　　為了二層的票，這家夥特意在碼頭上的商鋪裡花三塊錢買了套新衣，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試想一下，一個農村窮小子突然掏出那麽多銀錢，對方必定起疑。而且也容易讓歹人盯上。

　　如此在船上渡過了四天，八月十二日中午，安吉號抵達羽城，一座名副其實的大城市，書上提過:【凡舉24萬余戶，人口近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