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誠小師弟,他現在怎麽樣了?”夫光方丈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問向金蟬子。
胡生代為回答道:“和誠大哥哥……他很好。在青光寺失火之後,他照顧了老方丈大師一段時間。後來我的師兄,就是今日在界音寺上出面幫和明大師你贏得佛道之爭的那位八戒,他去青光寺待了很久。老方丈大師就勸和誠大哥哥還俗下山了,後來老方丈大師自己便去到青光寺後山的一處山洞中苦修……”
夫光方丈聽到胡生所說青光寺“失火”二字後,神情便陡然扭轉,變得神情恍惚起來。
胡生見到夫光方丈神色不太好,便停下言語,問道:“和誠大師……和誠大師?”
夫光方丈這才回過神來,看向胡生,愣了愣,強擠出一抹笑容,說道:“抱歉……胡生小師傅說,方丈師伯他苦修了?”
“對。”胡生見到夫光方丈神色的異樣,隻當是他回憶起青光寺失火那件事之後的悲傷,便繼續說道:“後來,我和師傅師兄去探望了青光寺的老方丈大師,他……他圓寂了。”
“什麽?方丈師伯他老人家圓寂了?!”夫光方丈一臉的震驚。
“嗯……”胡生應了一聲。“後來……在高老莊出了一些事,和誠大哥哥他聽到老方丈大師圓寂的消息後,選擇重新出家,做苦行僧雲遊四方去了……”
胡生後面的話夫光方丈都沒聽得如何真切,自從從胡生口中聽到青光寺老方丈已然圓寂的消息後,夫光方丈便是滿臉的悲傷神色。
胡生看到此景,心中也悲傷得很,向夫光方丈勸言道:“和明大師,你要節哀……”
夫光方丈朝胡生苦澀地笑了笑,說道:“胡生小師傅,你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金蟬子終於說了句話。可自始至終,金蟬子只是在窗邊背手站著,抬頭望向窗外滿天的星鬥,連說話都是一副淡淡的語氣。
胡生聽到師傅金蟬子的話,不禁愣住。在胡生的眼裡,自己的師傅一直都是一個脾氣還不錯的人,可自從今夜自己從床上爬起,到此刻坐在夫光方丈臥房中時,師傅的行為舉止,包括態度都很反常。
這是為何?今日見到從前青光寺的僧人和明,而且今日和明已經成為中原土地上名揚四方的界音寺住持方丈,這不應該是一件很令人高興的事嗎?胡生不解地心道。
可金蟬子接下來的話更是讓胡生吃了一驚,大為疑惑。
金蟬子繼續說道:“胡生,和明禁不起你這一聲‘大師’的尊敬……和明,你已經不算青光寺的僧人了。為何還要如此惺惺作態?!”金蟬子的語氣冷的可以結出冰來。瞬間,整個屋子的溫度都冷了幾分。
胡生第一次見師傅發如此大的火,之前要說師傅和師兄之間的互損挖苦絕大多數還是開玩笑,並不認真的話。今日金蟬子的反應,絕對是動了真怒。
可是為何?青光寺已經遭受了滅頂之災,滿寺的僧人後來該還俗的還俗,該走的走,只剩下了和誠與老方丈二人。那和明,也就是如今的夫光方丈,所做的並不會有什麽錯啊?而且和明如今在界音寺擔任住持方丈,同樣為世間弘揚佛法,是深得胡生好感的。
夫光方丈聽聞金蟬子的話後,臉色突然變得平靜了下來,緩緩地說道:“金蟬子大師說的是……貧僧,沒有臉面再自稱是青光寺的僧人。”
“和誠大,大師……”胡生輕輕喚了一聲。
“胡生小師傅,
貧僧,也確實禁不起‘大師’二字,您不要再這麽叫我了。”夫光方丈自嘲地笑了笑,對胡生說道。 胡生不解地問道:“為什……”
“胡生。”金蟬子直接打斷了胡生的話,說道:“為師來告訴你為什麽。胡生,你還記得,當日在青光寺,你見到了什麽嗎?”
“見到了什麽?”胡生仔細想了想,說道:“徒兒那日見到了青光寺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到處都是殘垣斷壁。而且還看到了一段……”
胡生話說到一半,被自己生生吞下。那日胡生在青光寺的廢墟之中,不慎走到一處懼念極深的地方,還跌入了一段記憶。後來師傅金蟬子,和青光寺的老方丈曾解釋說,那是曾經讓青光寺失火的縱火元凶留下的記憶。如今金蟬子提到這一點……難道說……
“沒錯。”金蟬子淡淡地點了點頭,挑明了話語:“那段記憶,就是和明的。”
“什麽?!”胡生低呼出聲。縱然自己心裡已經隱隱有了判斷,可此時聽到師傅金蟬子親口證實了自己的判斷,胡生仍是震驚得很。
夫光方丈略帶詫異地看了胡生一眼,說道:“原來,胡生小師傅已經見過了貧僧留在原地的懼念……”
胡生又從夫光方丈本人口中親口證實了這個消息,可心中仍然充滿了不可置信。怎麽可能?夫光方丈是一個那麽好那麽和藹的佛門前輩,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
“那日夜裡,是輪到貧僧守夜……”夫光方丈輕聲說道,眼神失焦,明顯沉浸到回憶中。
……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和明重重地敲了聲鑼,拉長聲音喊了一嗓子。
秋高氣爽,夜晚中的青光寺一如既往的安靜。
和明一首提著燈籠和木錘,一手拿著鑼繞著青光寺守夜,腳下踩在落滿厚厚的楓葉的路上,發出清脆的“沙沙”聲。而和明自己卻心不在焉地走著,又喊過一聲後盤算起自己心中的事情。
近幾年來,青光寺的香火越來越少了,甚至到了幾日都不曾有一個香客前來拜佛的程度。和明特意問過前些天來的一位香客,這是為何,那位香客說,雲山前些年建起來一座極為氣派廟宇,名叫界音寺。而且界音寺建成當日,曾有一道金黃佛光當空落下,直接照射下來籠罩了整個界音寺。人們都說這是佛祖顯靈,界音寺當仁不讓地成為了中原土地上最正派的佛門之地。
而且高老莊家境顯赫的高府之主高員外也是一個信佛之人,高員外曾明言對所有人說道,若有誰想拜佛進香,高府無條件對其贈予盤纏,助其前往界音寺完成心願。
而青光寺所在之地離高老莊不遠,平日裡大部分進寺拜佛的香客都是來自高老莊。如今高老莊沒人再來青光寺,別地能來青光寺的人也大部分都跑去了界音寺進香,一來二去的,青光寺自然再也沒有香客前來,導致如今一日不如一日的蕭索光景。
前幾年來,寺裡的僧人們雖然在老方丈的安撫下都沒有對此事表達出過多的不滿,正常吃齋念佛,可青光寺畢竟也只是一個寺廟。寺廟能夠存活的長久,全憑香客施主們的布施,僅憑寺廟僧人們自己,獨木難支。
所以青光寺的經費也是越來越少,捉襟見肘,平日裡僧人們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如果時間不長還好說,可日子一過起來,僧人們難免對這件事頗有微詞。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和明又敲了一聲鑼,不痛不癢地喊了一聲,繼續想道。
這段時間以來,雖然方丈師伯與師傅那些前輩對此事仍隻字不提,可師兄師弟們卻已經有些坐不住了。有的還在私下裡表露過自己要還俗下山的意願,更是有兩位師兄已經熬不住,在兩個月前選擇還俗,離開了青光寺。
和明知道,青光寺如今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風光,甚至在不久的將來甚至會出現僧人接二連三離開的情景。
自己該怎麽辦呢?……和明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如果可以,他很想在青光寺繼續呆下去,畢竟方丈師伯,以及師傅師叔們都對自己不錯。可是和明還很想去界音寺見識見識,聽說那個地方時常會有佛跡出現……
正當和明一心沉在將來應當何去何從之時,卻忘了注意腳下的道路,一不小心被掩埋在蹭蹭落葉中的石頭絆到。
和明另一隻腳急忙踩到地上站住,可之前卻因為突然的驚嚇,手上不禁一松,手中的燈籠和木錘直接掉落在地。
木錘倒沒事,可燈籠中的蠟燭直接歪倒,火苗燒透了外面的油紙,接觸到了地上厚厚的落葉。
此時正處深秋,滿地落葉極為乾燥,此時遇到火苗順勢燃起,直接燒出半丈長的火圈。
和明一愣,急忙便抬腳向火圈踩去,同時想要大喊叫人提水來幫忙滅火。
可和明轉而一想,反正青光寺的壽命如今看來並不會長久下去,為何不借此機會找個借口離開青光寺?
抱著這種想法,和明遲疑地收回腳。
不行,還是滅火重要!和明重新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為時已晚。天干物燥,小心火燭。這句話並不是說著玩玩的。
只和明愣住在心中盤算事情利弊的這一會功夫,本來不大的火苗已經驟然竄起,大有燃起熊熊烈火的趨勢,火舌陡然升到將近一丈高,且已經蔓延到了附近的大樹和房屋上面。
“著火了!大家快起來!”
和明頭也不回地跑向寺內眾多僧人的臥房,大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