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峰因為接住王曦琴，又充當人肉緩衝墊，被帶得一起跌倒在地，再加上沒了對拳的氣勢，一時有點胸悶氣短，口中發甜。

　　看著趴在身上的少女，陸一峰一時難以反應，也就十分鍾不到的時間，卻發生這麽多事。

　　巨大的現實衝擊，讓這個從山中出來，剛剛上大學的少年有了某種不真實的感覺。

　　用力地甩甩腦袋，趕走亂七八糟的思緒，陸一峰席地而坐，將少女輕柔地枕在自己腿上，看著她慢慢恢復血色的臉龐，逐漸平穩的呼吸，想著是不是叫一輛救護車過來。

　　“把她交給我，我帶她去醫院。”

　　陸一峰抬頭看向剛走過來站定的王晴川，又看了下後方被押進警車、神情萎靡的金彪，有些遲疑。

　　剛剛被撞飛出去，他跟王曦琴在地上滾葫蘆，並沒看見是眼前這個男人打傷金彪，所以聽得這突兀的要求，有點不知所措:把救自己的少女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青年，他還做不到。

　　然而，王曦琴的確需要送去醫院檢查一下，陸一峰看著仍未醒來的少女，正不知如何處理。

　　“小王哥，這就是你妹妹，也是個心善的姑娘，那麽多人，就她跑過去攙扶少年。”

　　身穿警服的李隊走過來，看著坐在地上的陸一峰，跟王晴川搭話道。

　　“走吧，你這少年也一起去醫院，把手包扎一下，到時再來局裡做個筆錄，簽個協議。”

　　李隊盯著少年已經不再流血的雙手，眼神閃了閃，又一個覺醒的，而且一覺醒，就趕跟金彪對拳，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陸一峰這下沒反對，治安員製服還是認識的，更何況還有巡邏車在旁邊嗚嗚響著。

　　王晴川彎身抱起仍然昏迷不醒的王曦琴，轉身向自己開來的車走去。

　　陸一峰揉著仍然發痛的胸口，緩緩站起，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自行車走去。

　　彎腰撿起被壓扁的新手機盒，卻又疑惑地看向手裡被撞的屏幕都裂開的舊手機，明明記得當板磚扔過去砸金彪，卻不知什麽時候又回到手中，順手放回牛仔褲口袋，又把撞得變形的自行車拖到路邊，抬頭看向發出嗚嗚聲的巡邏車，準備過去，卻突兀地聽到一身喇叭響。

　　王晴川把小妹放在車後座，摸了摸她的額頭，見她呼吸已經平穩，臉色也恢復正常，應該只是受到驚嚇，昏迷過去，沒什麽大礙，心中稍安。

　　輕輕關上車門，走到前排坐在駕駛座上，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陸一峰的一舉一動，等看到他向警車走去，按了一下喇叭，招了招手，示意他向自己車走來。

　　陸一峰看到向他招手的王晴川，以為還有事要吩咐，快步走了過去。

　　“上來，坐我車上。”

　　陸一峰怔了怔，以為是要帶自己一起去醫院，連忙解釋道。

　　“這點傷，沒有關系，過幾天就好了，我還是直接去治安局做筆錄。”

　　“沒那麽簡單，先上來，我還有些事要問。”

　　王晴川不容置疑，說完瞥見陸一峰拿在手上的手機盒。

　　一個很老式的包裝，透過破損的盒子，能看到裡邊手機上的按鍵，是十幾年前的舊手機型號，除了上年紀的老人，很少看到其他人還在用這種手機，似是想到什麽，又說道。

　　“上來吧！有些事情，可以提前告訴你，到時候你再決定如何做筆錄。”

　　說完後，不再言語，也不催促，任由陸一峰獨自站在車外。

　　陸一峰一時惘然，心中不停地思索著何意。

　　一個山中少年，放學後不是放牛就是牧羊;上高中後，老漢讓他多聽老師，那時的老師其實對學生要求很簡單:學習，除了學習其他事情都可以不用管。

　　他成績一向名列前茅，老師也知道他家裡狀況，所以一些亂七八糟的事也不會特意找他，只要求他認真學習就行。

　　等上了大學，獨自離開老家，老漢對他說得最多的話也是與人為善，寧可自己吃點虧，也不要多惹事端。

　　你不能指望一個從沒出過大山的老人，會有豐富的人生經驗，能講出一番人生哲理，告訴他遇事如何選擇，他只能說一些他認為很正確的道理，而與人為善、吃虧是福便是長居深山老人最後的善意。

　　陸一峰把這些都一一記在心裡。

　　開學時，輔導員統計家境困難的學生，他報了名，後來輔導員通知他，可以去快餐店勤工儉學。他欣然前往，雖有接觸一些人情世故，但仍是懵懵懂懂，而現在，他又面臨一個新選擇，是跟隨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是直接去治安局做筆錄。

　　他不知道這有什麽不一樣，也不知這個選擇是如何的重要，更不知道這個青年為何要單獨叫住他，硬要帶他一起去醫院。

　　陸一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威武的青年，悠閑地坐在自己車上，安靜從容地等待他的答案，想著兩人年齡相差可能都不到十歲，自己仍在為未知的前途而努力拚搏，卻不知十年之後，是否能像眼前青年一樣，事業有成，從容自得。

　　想到此處竟情不自禁地生出自慚形穢，逃離此地的念頭。

　　然而，人生際遇，幾個重大抉擇都是在懵懵懂懂的時候就已出現，是初三努力中考的自己，還是高中填志願時對未來的迷茫和憧憬，抑或是第一份工作的未知和踟躕，又或少年慕艾，從此難以忘懷的身影。

　　這時候，任何人的一句無心之語都有可能左右最終結果。之前，他的老師會幫他做出判斷，他也信任他的老師;而現在，身邊並無其他可以給予他意見的親朋好友，上了大學的自己也不再是之前的青澀少年，自己可能要為自己做一次判斷和選擇。

　　回想過往，在人生的重大抉擇面前，有幾人能看清當時的情形，又有幾人知道今日的選擇對明日的影響有多大。

　　陸一峰余光看到車後座躺著的少女，突然想起，對這個唯一跑來幫助自己的女孩，還缺一聲真誠的感謝，他繞過車頭，走到車的另一邊，打開車門，平靜地坐到副駕駛位置上。

　　很多時候，你不知道如何選，你的本性會幫你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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