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門後院佔地極廣,有山石雕琢成峰,有小橋過卵溪石,池塘平靜花幾朵。荷花本清麗,水波涓涓,風景如畫,獨有一座涼亭頓顯文人墨客風騷。
但平日衙役們除了公務會進出後院,閑來無事卻不敢在此多逗留。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縣令住的地方,縱然是詩情畫意的雅地,可一旦到了夜裡,這片地界對於他們而言,唯可用陰森恐怖來形容。
撫袖而行,衣冠端正,縣令邁著闊步穿行院間小道。
他面色凝重,手中指間猶自捏著那枚玉玨深思。
肆都七部尉之一觀千來煙城時喬裝打扮,不曾透露過行蹤。但他死在郊外破廟本不該被人看出身份,可因著城中河邊的院子出了起殺人案,一路追查下才尋到了觀千的屍首。
正九品上的官。
說大,自然大不過他正八品下的縣令。但七部尉隸屬‘衛尉寺’統轄協防肆都治安,這種人本不該到煙城這等小地方的。
可是為何來了?
又是哪位大人在幕後指使?
思慮深重,縣令在步伐開合間,濃眉時蹙時舒。他找人查探過觀千的行蹤,得知此人進城後便直奔臨河的民院,其目的不言而喻。
院中死了兩人一狗,郊外破廟中的死者除卻他自己外,還有江洋大盜於樵江一人。若是用私鬥的理由搪塞,恐是自討苦吃。
而根據城中當時上門巡查的衙役口述,當時確實有一婦人逃出城,懷中還攜著一名莫約四歲大的孩子。
天光暗合,陰風陣陣。
縣令突然停步,他借著暗啞的天色凝視手中的玉玨。
這龍紋玉玨用料乃是千金難求的陽春白雪,尋常人家絕不可能買的起此等貴重物。加之其中的龍紋,這意味頗為深長……
大人物。
他緩緩頷首,眸間內斂的精光又恢復了平寂。可等他在啟步時,抬起的眼簾裡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站在花前廊下,身穿常青寒鴉服。
此際廊裡不曾點燈亮盞,所以他站在昏光裡,也站在陰影下。而就是隔著這不過幾步之遙的距離,卻叫縣令只能依稀看到一抹輪廓。
但難辨雌雄。
此刻這人正眺目遠觀池中含苞待放的荷花,他似出了神,許久都不曾回眸去看縣令。
那便是許久的時光。
但在這每分每秒每一刻,都無不令形單影隻的縣令脊背發涼,冷汗濕衣。
縣令凝眸正待開口質問,可對方就是在這時候回過了一對令他觸目驚心的眸子。
眸似寒梅。
又似寒風忽嘯,又似潮漲驟停,只是淡淡地一望就令縣令合上了口。
“這是月黑風高的夜。”那人微微斜眸間流露出奚落的意味,嗓音卻出奇地富蘊中和磁性,“殺人放火時。”
縣令略微垂首,對方語含深意。聯想到近日來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立刻猜出對方言辭間透露的,就是剿山賊案。
他思緒迅敏,想清前因就抬起頭來,先行一禮問:“敢問?”
“奉命而來,多有叨擾。”那嗓音裡透著譏嘲,但獨特的音色卻令聽者遐想連篇,“還請雲台大人海涵。”
縣令名為鄧雲台,他聽對方喊出自己的名,心中便惴惴不安。
他言簡意賅地回答:“不敢。”
長廊下的人影微微抬頭,望著鄧雲台饒有興致地打量,好似打量著方才那朵荷花。
“你不敢?”那人垂著手,腰間有一抹勾人的暗色若隱若現,
“雲台大人自謙了,未得授書私自剿賊,視國法如無物,且……”那銀牙綻露狠色,“屠山村農戶,毀屍滅跡。如此大人大量誰都不敢,獨獨你敢。” 鄧雲台心下一沉,他垂著頭肅聲回答:“下官不明其意。”
那人扶著闌珊走出半個身,鄧雲台一眼看去就挑了眉,心中默語。
好瘦……
“你無須明白。”那人抬手掀起平日遮陽的半面竹簾,“我此行不是來報憂,而是報喜。”
那人行步間有股無形的氣勢,壓的鄧雲台胸口滯氣,他強忍這股難耐的苦楚,說:“還請使者大人直言相告。”
“滴水不漏,雲台大人好警惕的心思。”那人微微挑高了竹簾,露出了側臉,“本官此行奉衛尉卿大人之命。如此之說,雲台大人應當明了本官是何人了吧?”
果然。
鄧雲台深吸口氣,對方既然是衛尉寺頭把手衛尉卿所派,那就表明這次煙城殺人案,事關重大。
他心中疑慮頓消便抬起頭,可就是這一眼望去,呼吸都為之一滯。
長廊下,百花前,素手高挑簾影,月上柳梢頭。
那半遮的側臉白皙精致,於月下煥發秋水色,令人望而生戀,流連忘返。
古畫洛神賦,山澗瀑布千絲墜,雲遮霧罩群山青。有一仙女踏波而來,倩影婀娜生姿,傾城絕色更似天上有,人間紅塵失了豔。
眼前的女子在鄧雲台眼中美的驚為天人,更勝似畫中仙。對方此間之際在光影交錯的廊前月下低頭探出半身,正大光明地朝鄧雲台走來。
她手裡晃著腰牌。
“原來是七部尉特使。”鄧雲台恍神不過霎時間,回神就以平階身份微微作揖,“雲台在此有禮了。”
“難得遇到個謙謙君子。”女子爽朗一笑,渡過鄧雲台肩頭便扭回頭,“七部尉觀千此行功敗垂成,其兄鐵馬更慘死他鄉。衛尉卿大人讓本官帶話給你,稱你做的極好。而今正臨先帝歿時,你可有意入肆都為官?”
這結延伸天巔的青枝來的太過突然,鄧雲台第一表現不是驚喜,而是憂心忡忡。
“得衛尉卿賞識。”鄧雲台撤了一步,側身面無表情地回答,“下官惶恐。”
女子猶疑地斜眸看他,問:“怎麽?你不肯?”
“正值先帝剛歿不久,國喪在即。”鄧雲台條理清晰地娓娓道來,“下官此刻入肆都恐招人非議,此舉有違衛尉卿大人清名。”
他不敢說的著急,但這機會太過令人眼紅,不接納可就不像他鄧雲台了。
女子聽他這麽回答覺得匪夷所思,她側過身正視鄧雲台,半晌才說:“你倒是個明白人。”
鄧雲台遲疑了半刻,隨後才冒昧地開口:“山賊一事——”
“此事本官先與你明言。”女子抬手利落地打斷,“你需謹記,往後勿要再提。往上報奏的折子就按事實說。我七部尉只是巡查經過煙城,不曾逗留。你明白嗎?”
“下官定然不負衛尉卿大人青眼之恩。”鄧雲台說完就將玉玨雙手奉上,“此物乃是從城外山寨中偶得,還請大人笑納。”
女子盯著那玉玨的目光像是落地生根,她抽走了玉玨就塞入懷中貼心保管,說:“無功不受祿,你可待得國喪之後在入肆都從職。且記,只要好好跟著衛尉卿大人,一路青雲可上九重天。”
鄧雲台燙手山芋脫手就輕松了許多,他俯首稱是,雙眼卻已睜大。
可上九重天,難道……
女子說完就轉身邁步要離去。
鄧雲台作揖施禮恭送,可脫口還是多出一句題外話:“還未曾請教大人姓名。”
女子走路不走門,她踏步一躍就飛上了圍牆,隨即扭頭看著鄧雲台露出得逞的怪表情。
“看來正人君子也不見得都乾淨。”她只是微微一笑就綻放出叫人難忘的傾城容顏,“我叫采桑。”
倩影掠過枝頭,在尋覓已是夜悲涼。
鄧雲台不望天際淒美月色,獨獨怔怔出神反覆將這個有趣的名字傳蕩在風聲裡。
“她叫采桑……”
荷花開了。
……
淒涼的月色淒涼風,高山流水山頭有螢螢火光點點。
九曲和三月蹲坐在墳頭給火盆添著紙錢,青年乞丐跪在地上磕一個頭就雙手合十碎碎念。
“師父,可別在嚇人活過來了。”青年乞丐又磕一個頭才直起身,他閉著眼念叨,“紙錢管夠,你和於大爺在底下開個賭坊都不成問題,你隻管花,徒弟隻管賺。包管你每年都能摸出把雙天至尊。”
他挨著身子拜下去,墳頭的火光隨風呼嘯,幾縷殘火飄向遠空,消逝在長夜裡。
紅軒坐在山頭直著傷腿摩挲,雙眼裡倒映著搖曳不休的燭火,看著蠟油滴在寸寸青草上扭曲蜷縮。
他觸景生情扭過頭,望著山的另一頭,望著自己曾經的家園。
沉默不語。
三月嫌麻煩一把一把往火盆裡撒著紙錢,有股子用紙錢滅火的架勢,驚的九曲忙往外扒拉。
“這口棺材加上紙錢、蠟燭、壽衣雜七雜八一堆我不說什麽。”三月沒好氣地扔了竹篾,瞪著九曲說,“可剛才上山敲鑼打鼓點炮仗那些人都是哪來的?”
“是棺材鋪老板推薦的。”九曲還以為三月對他的安排很滿意,他昂著小腦袋得意地說,“怎麽樣?我厲害吧?條條框框我都安排的剛剛好,一定叫鬼醫大爺走的那叫一個風風光光!”
“嘁,他是風光了,那我們呢?”三月揪著他的小耳朵提起來,“說,你到底花了多少錢?!”
“三月松手,疼啊!!”九曲忙扯她的手,喊著說,“不多,就兩錠白銀!!!”
三月驚的縮了手,她忽地看向青年乞丐,對方似有所感地立刻說:“我沒錢。”
三月一聽就覺得腳跟發軟,身子晃了晃,隨後失魂落魄地看著九曲。
“好你個九曲,就這麽些破東西你就花光了兩錠白銀?!”三月越想越氣,她攥著小拳就對九曲左右開弓,口中嗷嗷叫起來,“敗家的玩意兒!我打死你!!!”
九曲頓時嚇地漫山跑,三月在後頭沒命地追。
兩人鬧了一會,三月生悶氣坐在墳頭旁不說話了,九曲就湊過去說:“我錯了嘛,明天我在去偷,當了的錢都給你好不好?”
三月從鼻子裡哼了個聲兒,然後指著九曲嚴肅地說:“這可是你說的!”
九曲唯唯諾諾連連點頭,三月這才又提著竹篾,一把接一把地往火盆裡丟紙錢。
九曲這時候轉過身走到墳前,看著眼前填好字的墓碑,他學著青年乞丐的樣子跪下去,雙手合十。
“鬼醫大爺,九曲這一拜是謝謝你救命之恩。”
九曲說完伏地恭敬一拜。
“這二拜呢,是謝謝你為我解答疑惑。”
他說完再是一拜。
“第三拜,九曲得跟你說聲對不住。我不能做你的徒弟,畢竟我已經認三月做師父了,對不住啊。”
九曲說完最後一拜,他身後挑腿坐著的三月卻偷偷笑了起來。
等九曲站起來,風忽然大了。他提起竹篾伸著小手抓住一把紙錢,迎著呼呼而嘯的夜風抬手一揚。
蒼白的紙錢被拋灑上天,被風一接就飄向遠方。
他一把接著一把,紛紛揚揚地將紙錢灑淨,學著曾經在巷口聽到的那一聲長嚎,張口高聲呐喊。
“一路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