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學生不好教。

　　這是薛昊晴第一時間的念頭，但這份補習的收入恰是自己需要的，所以接下來薛昊晴想的便是怎麽應對這第一節課的試講。

　　這女孩既然來這邊補課，那多少也是想要學點東西的，所以講課還是按準備好的教案來，畢竟教學質量這一塊肯定要過關。

　　概念性知識不需要多講，知識點的延伸變式才是重點，練習的題目也可以適當複雜一點，要證明我的教學水平沒有問題。

　　這個年紀的女生大多好動，那麽我便不能任由她擾亂課堂秩序，要帶著她學習，要有老師的樣子，但是盡量不跟她起爭執，要留一個好的觀感。

　　心裡這般想著，待到少女走近身前時，薛昊晴便板起臉準備拿出初為人師的威嚴來，卻聽得少女嘻笑著遞過來手中的袋子說道:“開個玩笑啦！喏，老師，請你喝果茶。”

　　薛昊晴愣愣地接了過來，方才積蓄的氣勢霎時間被打破，低頭看了眼，袋中裝著的確實是兩杯封裝好的果茶，再次抬頭時，少女已經抽開椅子坐了下來。

　　薛昊晴訕訕地撓了撓頭，一時間卻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索性把果茶放到一邊，將桌上的教案撥正，嗓音盡量控制著低沉平穩。

　　“準備上課了。”

　　說罷便準備轉身去黑板上寫下第一節的標題，卻不料被少女突然抬起的玉臂打斷，隨後聽見少女頗有幾分好奇的詢問:“老師，你多大啊?”

　　薛昊晴呆滯了片刻，不知道這般問詢因何而來，下意識皺起了眉頭，脫口而出的也是一聲帶著疑惑的音節:“啊?”

　　少女歪著頭，嘴角微微翹起:“就隨便問問啊，感覺老師年齡應該不大吧。”

　　薛昊晴經歷了最初的錯愕後，眼下心思也重新活泛起來，便不由得有了幾分警惕。

　　汪老師應該是跟這女孩說了我是大學生，而我實際只是個高中生，難不成是我面相不夠老成，被看出破綻了?

　　薛昊晴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對方也正撲閃著眼睛望著他，雙目交匯片刻，那眼波流轉、眼神澄澈。

　　好像也並沒有起疑心，那我要不把實際年齡加一歲後告訴她……不對，我為什麽要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

　　要拿出當老師的樣子來。

　　薛昊晴定了定神，重新板起臉來:“這有什麽好問的，上課。”

　　說罷便轉身走向黑板，捏起一隻粉筆正待板書，卻聽得身後少女聲音又起:“那老師叫什麽名字啊?總該有個自我介紹吧。”

　　薛昊晴細細一琢磨，倒也確實是應該先相互了解一下，於是捏著粉筆的手索性抬起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薛昊晴，我的名字就是這個。”薛昊晴說著，還抬手指著黑板上的字示意了下。

　　“這名字真好聽。”少女的眼裡似是有光，嘴角也掛著笑，“晴……真好，我喜歡晴天。”

　　薛昊晴很清楚這八成是女孩的恭維，於是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地反問:“你呢?”

　　“我叫施歆雨。”少女說著從背包裡取出一本筆記本，指著封面上的名字，“是這麽寫的哦。”

　　雨……我倒是挺喜歡雨天。

　　薛昊晴這般想著，卻是沒有這個面皮將這話說出口來，當下正了正面容:“嗯，我們開始上課。”

　　而後便瞧見施歆雨再次舉起手來，還俏皮地擺了擺:“老師，你是什麽星座的啊?”

　　薛昊晴繃緊的面容難以抑製地抽動了幾下，

眼下也是意識到不能被學生牽著鼻子走，身為老師要將課堂的節奏掌握在自己手中，於是指著黑板上方的掛鍾用盡量平穩的聲線說道:“已經是上課時間了，不要問那些與課程無關的問題。”　　“好的老師。”施歆雨挺了挺背，看樣子倒確實是沒有了要繼續開口問詢的意思。

　　薛昊晴點了點頭，此刻終於是有了點當老師的感覺，也覺得下面像模像樣端坐著的施歆雨有幾分順眼了。

　　嗯……倒是挺聽話的，不是那麽難管。

　　可就在薛昊晴轉身擦掉自己名字的空檔，又是一陣窸窣的響聲從身後傳來，好像是塑料袋摩擦的聲音。

　　起初倒是並未在意，但緊隨其後便是響亮的“噗”的一聲，激得薛昊晴下意識縮起了脖子，待得轉回頭探看時，那施歆雨分明已經嘬起了果茶。

　　好吧，我收回剛剛對她的看法。

　　薛昊晴無語地抬手扶額，調整了一下情緒，才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了句:“你怎麽還喝起了飲料?”

　　“啊?”施歆雨瞪大了眼睛，好像是在表現自己的驚訝，抬手抹了下嘴角，指著桌上的果茶。

　　“我買了兩杯的啊，你不會一杯都不給我喝吧！”

　　這是什麽腦回路?

　　薛昊晴竟有些無言以對，呆了片刻才指著她手中的果茶解釋:“我的意思是，上課時間能不能不要喝飲料?”

　　“但是很熱啊。”施歆雨說著還抬手扇了扇風，似乎是想給自己的話增添幾分說服力，又轉而指向教室頂角的空調。

　　“這空調怎麽不開啊?”

　　為什麽不開空調呢?倒也不是自己不熱。

　　要說這空調，薛昊晴一進來便看見了，心裡確實是想過想給它打開的，但是……

　　“沒有遙控器。”薛昊晴如是回應。

　　“那等我一下。”施歆雨說著埋頭從背包裡掏出一部手機來，對著空調鼓搗了一會兒，便聽見“叮”的一聲，隨後是一陣涼風襲來。

　　並沒有手機的薛昊晴自然沒見過這種操作，當下微張著嘴，感覺很是新奇，而後瞧著眼前的少女深吸了口氣在那感概:“涼快多了。”

　　確實是涼快多了。

　　就著這股涼風，薛昊晴稍稍收攏起心思，方才面上表現出來的訝異已經不見了，轉而又是一副板著臉的模樣，卻是沒有再糾結上課喝飲料的問題，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節的標題。

　　時間不等人，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糾結太多，至於喝飲料……至少還是在聽課的。

　　梳理好思路，這節課終於也是走上了正軌。畢竟此前的準備相當充分，薛昊晴按著規劃好的教學進程有條不紊地講課，倒是並沒有遇到卡殼的情況。

　　這般講了一會兒，薛昊晴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狀態空前的好，思維相當敏捷，講解著教案上內容的同時，還能夠融進平時刷題中遇到的變式以及總結出來的經驗。

　　薛昊晴覺得這節課的質量應該足夠高了，比起學校裡的老師也不遑多讓甚至略勝一籌，要說有什麽不足之處，大概也只有與學生間的交互少了點。

　　但是時不時地眼神示意過施歆雨，她卻只是一直捧著果茶盯著黑板，並沒有提出什麽疑問，薛昊晴隻當她是聽懂了的。

　　就這樣講完了第一部分，薛昊晴瞧了瞧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加之剛開始浪費的時間，這節試講課已然走了大半。

　　也不能一直是我在講，該找點題目練練手，看看她學進去了多少。

　　心下這般想著，薛昊晴將滿滿一面黑板的板書擦乾淨，轉而從教案上挑選了幾道題目抄了上去。

　　“我們來做幾道題目。”薛昊晴敲了敲黑板，示意施歆雨看過來。

　　施歆雨倒是挺配合，從背包裡掏出了紙筆，盯著黑板上的題目，擺出一副要做題的樣子來。

　　薛昊晴也在掃視著黑板上的題目，這幾道題目是精心挑選的，前面的兩題偏簡單，給學生找點自信，後面的則偏難，主要用來顯示自己的水平。

　　將每道題目都琢磨了一遍，薛昊晴對題目的答案和講解方式都有了數，轉過頭來看看施歆雨的解題成果，卻發現她還在那盯著題目咬著筆，面前的紙上豁然是空白一片。

　　一題都做不出來?

　　薛昊晴愣了愣，隻當她是沒有做題思路，同時在思維變式方面有所欠缺，於是輕微咳了兩聲。

　　待引起學生的注意後，薛昊晴便執起粉筆站定在黑板前，微側著身子說道:“我先帶你做一下這第一題。”

　　隨後便是一邊書寫一邊講解的形式，這般做完了第一題，薛昊晴敲了敲黑板上板書的過程，望向施歆雨:“看懂了嗎?”

　　薛昊晴自覺已經講得足夠詳細了，他還從沒有在這麽一道簡單的題目上用過這麽多步驟，卻只是收獲了學生的搖頭不解以及那句:“不懂。”

　　“哪裡不懂?”

　　“哪裡都不懂。”

　　薛昊晴始料未及，隻得問出一句:“前面說的知識點你聽懂沒有?”

　　施歆雨依舊搖頭:“沒有。”

　　薛昊晴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抑著情緒，使它不至於抑製不住地發泄出來，過了好半晌才接著問道:“那你怎麽講的時候不問啊?”

　　施歆雨頓時眨巴著眼睛擺出一副無辜樣:“你不是不讓我隨便問問題嗎?”

　　我是說別問與課程無關的問題！

　　薛昊晴內心翻湧起一陣波濤，卻又被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當下揪著眉心思索了起來。

　　現在再糾結誰對誰錯已經沒有必要了，大半節課講下來沒有一點教學成果，這節試講課多半是過不了了。

　　還有三十多分鍾的時間，姑且從頭開始再講一遍吧，雖然講不完，但怎麽也得善始善終……

　　“那我們從頭再講一遍……”薛昊晴開了口，又補充道，“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問。”

　　…………

　　時間走到四點整，下課時間到了，薛昊晴不出所料地沒有講完第一節的內容，甚至連一半都沒講到。

　　因為這一次不光是薛昊晴自顧地一個人講了，施歆雨還會時不時地問幾個問題，這般又額外花費了一些時間。

　　說到那女孩問的問題，涉及到的大部分都是一些相當基礎的知識點，我本以為這些都不需要講，沒想到……所以是我的教學方法有問題嗎?

　　薛昊晴下課前還這般想過，眼下卻只是略顯沉悶地開口說道:“下課了。”

　　“好耶！”施歆雨一臉雀躍地開始收拾東西，還不忘用手機關了教室的空調，最後背上背包先行向門口走去，那杯還沒開封過的果茶卻是留在了桌面上。

　　薛昊晴擦乾淨黑板後便在一旁候著，等到施歆雨收拾好東西起身向外走的時候，他自然是注意到了還留在桌上的果茶。

　　按照那女孩的說法，這杯果茶是請自己喝的。

　　薛昊晴有些苦澀地笑了笑，拎起果茶跟在了施歆雨身後——試講課結束要一起去汪老師那裡報備一下。

　　兩人穿過走廊，很快便來到了辦公室，汪老師已經在裡面等著了，看見施歆雨走進來便問道:“怎麽樣，試講聽得還滿意嗎?”

　　一節課下來根本沒講什麽東西，這哪能滿意啊……

　　薛昊晴自嘲一笑，心中自是預見了結果，卻瞧見少女歡快地點頭答道:“嗯，很滿意！”

　　嗯?什麽意思，她剛剛說……很滿意?

　　薛昊晴當場愣住了，以至於全然沒在意施歆雨後面說了什麽、交了多少錢，對於汪老師對自己說的那句“明天還是兩點鍾五號教室來上課”，也只是下意識地點點頭算是回應。

　　等到施歆雨從身旁走過出了辦公室，薛昊晴才回過神來追了上去，在離辦公室有一段距離之後開口問了句:“為什麽?”

　　施歆雨自是聽見了跟在身後的腳步聲，此時再聽到薛昊晴的問話才轉過身來，眨了眨眼睛:“什麽意思?”

　　“為什麽說很滿意?”

　　“因為老師講得很好啊。”

　　薛昊晴聞言搖了搖頭:“我講得不好。”

　　“哎呀，講得好不好都無所謂啦。”施歆雨狡黠地笑了笑，眉眼彎彎，“反正都是要補課，為什麽不找個養眼的呢。”

　　說罷便轉回身繼續往出走。

　　養眼的……

　　薛昊晴站在原地望著前方背著手的少女漸漸走遠，直到對方消失在轉角才開始動身，同時將袋中的吸管取出“噗”地插進了果茶封口。

　　抬手湊到嘴邊吸了一口，已經不涼了。

　　但是，有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