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霜帝國的京城如同這個國家的名字。
這是一座地處北方快要報廢的蒸汽城市。
高聳的煙囪和黑灰色矮胖的冷卻塔冒著白色的蒸汽,因為即將要進入冬季,可以看到供暖管道開始滴答滴答漏水,地面上滿是淺淺的汙水坑,所有的管道都長滿了厚厚的鏽跡,接頭處的閥門也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面貌,仿佛輕輕用力就會斷掉。
城市的整體是黑灰色,街道擁擠,鋪著黑色碎石砌成的路,牆壁滿是乾枯的苔蘚和冰冷的水漬,街道兩旁到處是裸露的水管和低矮的商鋪,商鋪的櫥窗裡擺著各種各樣的產品,礦物燃燒後的煙塵使得整個城市常年處在大霧和陰暗的天氣中,即使是白天也要開著燈,玻璃後面的整潔、明亮和外面的破敗、肮髒截然不同,這種反差讓矢志想到了很多詞語來形容,比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比如《雙城記》裡那些醜陋貴族和困苦的貧民。
這座城市也是工廠文明的產物,街道被整齊的劃分,並且標上了序號,仿佛工廠的生產線,這個特點也表明了城市簡短的歷史,它是在新的蒸汽工業基礎上新建立的,人們驚訝於科技的進步和工業化的生產,更多的人從鄉村湧入城市尋找工作,或者是因為失去土地被迫進入工廠。
以此同時的則是胡亂架起電線,街道兩旁的照明燈也陸陸續的從燃氣燈變成了電燈,電氣化在腐蝕著舊的蒸汽工業,萬幸這裡地處北方而且主要的建築都是磚石,否則以現代安全的角度來看,處處都是可怕的著火點。
整個城市被劃分成了十二個大的區域,並且是從城市中心輻射出來的,如同時鍾的表盤。
位於城市內環的是國家的核心機關,最重要的執政院就在表盤的中心,而執政院旁有一個巨大的蒸汽鍾樓,每到整點,就會有不同的機器人出來跳舞,同時響起明亮的汽笛聲,蒸汽大鍾是這個時代的代表和驕傲,也是這個國家輝煌的象征。
它的設計者是佔卜院曾經的院長,舊時代的天才機關設計師。
矢志試著找尋自己對大鍾的記憶,但是發現這個世界曾經的自己從沒有認真看過這個偉大的設計。
work,work, work, make me a crazy dog。
(工作,工作,工作,把我逼成一條瘋狗。)
矢志看到這個如同生鏽了的舊發條玩具般的城市,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世界中《閃靈》中那個瘋掉的父親在打字機上打出的這句話。
矢志完全可以理解曾經的自己為什麽不會去欣賞蒸汽大鍾的表演,微薄的薪稅和繁重的工作讓他從來不曾離開自己生活的區域,每天最開心的時間就是去街口的舊書店去看佔卜相關的書,如果足夠幸運能拿到足額的薪稅,除了可以買一根黃油大蒜的香腸,還能買一本二手的舊書。
矢志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中曾經的自己為什麽要蝸居在這個肮髒、醜陋、混亂的城市,為什麽不去南聯邦那些溫暖的海邊城市,那裡可以終年看到太陽和藍天,還有各種的水果,過去的自己也和18世紀英國“羊吃人”時代可憐的農民一樣,被困在初步的資本化和工業化之中。
其實上個世界的自己也是這樣,只是工作地點變成了高檔的寫字樓,每天喝一杯咖啡打開電腦,坐在辦工作前和國外的同事確定工作內容。
本質不曾改變,只是環境。
矢志靠在軌道巴士上胡思亂想著。
從考試院回到自己租住的街區,最快的方法坐車到市中心的中央車站倒車,在那裡能看到蒸汽大鍾,中央車站在市中心廣場的一側,另一側則是執政院和蒸汽大鍾,在中央車站外能看到蒸汽大鍾的表演。
這也是矢志第一次完整地看了蒸汽大鍾的表演。
此時的時間是下午一點,蒸汽大鍾在鳴響之後,鍾樓偏上一點的位置,所有折疊窗都收了起來,露出了一個寬闊的舞台,在四角有四根立柱支撐著上面的鍾表,這樣可以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到舞台。
舞台中央緩緩地升起來一個穿著裙子的小女孩,微胖的小女孩頂著一頭蓬松的紅色頭髮長著一張可愛的包子臉,小女孩開始笨拙的跳著舞蹈,一種類似芭蕾舞的舞步,只是小女孩似乎只有7、8歲,她沒辦法用腳尖站起同時伸直另一條腿,胖胖的小腿嘗試了兩次站立就失敗了,非常可愛。
小胖子在舞台中央開心的跳著舞,讓矢志在這座陰冷、肮髒的城市第一次有了值得開心的事。
這時從舞台的一側升起一個帶著巫師帽子的小男孩,小男孩和獨舞的小女孩年紀相仿,巨大的巫師帽一點也不合身的蓋在他的頭上,小男孩很害羞的看著紅頭髮的小女孩,雙手緊緊的抓著自己的巫師長袍。
就像是幼兒園裡面一個小男孩第一次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但是又不敢靠近。
正當他猶豫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色晚禮服、凶巴巴的女人從舞台上方落下,正好落在小男孩的身後,然後拉扯著小男孩回身消失在舞台上,隨後舞台中央的小女孩鞠躬、謝幕,四周的折頁床緩緩合起,結束了機器人的表演。
臥槽,這劇情是個什麽意思,有點鬼畜啊,矢志心裡吐著槽,大鍾的表演應該有介紹才對吧,而且這個大鍾應該是鏽霜帝國文明的代表,這一段不知所雲的表演有點說不通,應該是介紹帝國的歷史、文化才對,起碼應該是力量的象征,這一段表演完全不符合這個大鍾的設定。
如果有機會要看看大鍾的介紹,或者其他時間的表演。
矢志看完大鍾的表演,轉身走向中央車站,他要去回到自己街區的軌道巴士的車票。
突然,一大群人衝進了廣場上擁擠的人群,就像一條闖入沙丁魚群中的鯊魚。
又像一個楔子一樣一點點的插入木塊,人們被迫分散到兩側。隨後廣場另一側響起了警察的哨聲,一隊警察吹著哨子揮舞著警棍驅散閑散的路人,不斷地逼近隊伍。
隊伍中的人並沒有四散逃跑,而是源源不斷的有人加入, ,警察試圖組成一個人牆圍住湧入的人群,但是對比隊伍裡的人,維持秩序的警察太少了,他們只能不斷地被隊伍中的人擠向廣場邊緣,當廣場被徹底佔領後,隊伍中的人便開始集體席地而坐。
此時的矢志已經從最開始的位置到了廣場的另一頭,現在只能繞過席地而坐的人群前往總站。
隊伍裡大部分的人都是和他一樣的普通市民,穿著破舊的衣服,但是其中有一些很顯眼的異族面孔。
他們光著腳,身上裹著一張粗大的麻布,皮膚黝黑,眉心畫著一道顏色一直到發梢,手腕上有一串乾癟種子的手串。
這麽冷的天,還光著腳,不怕腎虛啊。
還有他們和在關押室裡的那個人一模一樣,他們有什麽關系?
不對、不對、不對,不是想這個東西的時候,矢志中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這裡不太安全,他不確定後面警察是不是會采取一些暴力驅趕的行動,如果再被抓起來就太糟糕了,是非之地,趕緊離開。
來不及多想,矢志趕緊加快腳步往中央車站走去。
萬幸,等矢志進了中央車站,廣場上的人還是平和的席地而坐,警察全部都聚集在執政院門口,排成幾排將人群和雄偉的執政院隔離開,席地而坐的人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只是集體默默地坐著。
雙方陷入沉默的對峙中。
還是跑路要緊,矢志買了車票立刻上了軌道巴士,等到坐上巴士遠離市中心時,矢志回頭看向身後的廣場,還是那樣安靜,並沒打亂這座破舊、混亂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