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頂帳篷的主人並沒有成功地抵禦住嚴寒,但他留下的帳篷無疑是一個合格的休憩地。
“休息過來就走吧。”隔著篷布凝視著天空許久的冒險者低下頭,看著眼前逐漸開始變得微弱的火焰,“這裡不是個能長久停留的地方。”
瘦弱的少女把手中最後一塊被擠變形的麵包塞進嘴裡,努力地咀嚼後擦了擦嘴:
“那你不需要吃東西嗎?”
他完全不看她,也無視了她重新從包裡掏出的麵包。食物這種東西即便是對這副模仿了人類的軀體而言,除了品嘗味道也沒有其他任何作用。他把麵包推回去:
“這種東西還是留著給你吃更好。”
“咦?可我沒聽說過不吃東西也可以活下去的人。”
“……其實我在你沒注意的時候已經吃過了。”
她一臉疑惑,這個人明明自從進了這帳篷生起火之後就一直在發呆,他吃的什麽?精神食糧嗎?可無論她怎麽勸阻,他都拒絕進食,最終不解的懷疑在她內心增長,摸索不出答案的她移到他面前,用腦袋擋住不知朝著那裡散發的呆滯目光:
“先生,你如果有什麽想不開的事情可一定要告訴我,既然你執意要跟我一起來這麽危險的地方我就不希望你出事。”
他的目光忽然有了神,然後開始笑,笑到腹部的肌肉都開始抽搐,一旁的普萊亞整個人都變成了疑惑的形狀。等他笑夠了,他捂著肚子:
“啊啊……忘記了笑太久肚子就會痛……你放心吧,就是你出事了我也不會出事的,我可不像你那麽脆弱。”
剛才流露著擔憂神情的普萊亞的臉一下子綠了,自己這是撿了個什麽東西出來,怎麽會有這麽討厭的人……不過他為什麽不吃飯?
“別管那麽多閑事了,我們還有很多地方要去,嗯……首先離開這個帳篷。”他的手指敲著地面,“我們要去個更安全的地方搭建自己的帳篷,這裡明顯不是最佳選擇,不然你旁邊那位先生就不會僵在這裡了。”
“……不要拿死去的人打趣!”
補充了足夠熱量的他們向那位陪伴了自己半晌的死者道謝後離開了帳篷。寒風並沒有變得溫柔,但走著走著,腳下的土地變了樣子。
“雖然好冷但是好漂亮……地面和天空完全是一個顏色。”
“嗯,這就是鏡原。”他警惕地看著四周,為了讓這個戰鬥力和行動力都達不到環境要求的女孩活下去,他選擇走在她後面。“像鏡子一樣的冰覆蓋整片天地,映出人們不該看到的東西……其實說是地面,這裡應該叫冰面。”他跺跺腳下的冰,“現在我們腳下是沒有土地的。”
“咦?”她回頭,“那我們走在海上嗎?”
轉頭的功夫,前方的冰面上出現了白色的裂隙,普萊亞被冰面裂開的聲音驚動,停下了腳步。
“看起來有不怎麽友好的東西盯上你了呢。”
冒險者的聲音更是讓她慌張起來,“那那那……那怎麽辦……!”冒險者走到她身旁,看著冰層中延綿的裂隙,“還能怎麽辦,在這裡扎帳篷吧。”
“啊……啊?這裡?”她看看他,看看裂隙,再看看他,“不是說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嗎?”
“所以啊我們現在已經找不到比這裡還安全的地方了,你如果往前走,冰下的家夥們用不了多久就會把你吞掉,然後……你就連鏡原的中心都沒走到。”說罷冒險者就卸下背包,掏出材料用她從未想象到的快速搭好了帳篷:“請,
不用客氣。” “你,為什麽……”
雖然危機四伏但自己的帳篷總歸必從別的遇難者那裡搶來的要溫馨,在篝火的溫暖下,帳篷外的世界迎來了夜晚。凜冽的風擦過厚重的篷布,像是在嘶吼,又像在挑釁,嚇得她不敢入睡:
“這帳篷底下的冰……不會化嗎?”
“你把鏡原想得太簡單了。”他倒是一副要睡著了的樣子,“這裡的冰可都不是一般的冰,隨便敲一塊都算得上索巴利王都法師塔的稀有材料,你能走到這裡就已經不是一般人了。”
“可我明明什麽都沒做。”
“對啊,你沾了我的光。”
……雖然沒法反駁,但這個人還是好討厭啊!不過在無用的情緒背後,她已經開始察覺到身邊的異常,也逐漸注意到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身邊的流浪冒險者在先前的時光裡表現出的異常——沒有進食和休息的需求,似乎不會覺得疲憊,大到離譜的力氣,永不枯竭的體力,還有對自己的行程了如指掌的直覺……這家夥是人類嗎?但“反正自己直接問也一定不會得到回答”,她把提到喉嚨的懷疑咽了回去,喝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準備的熱茶。
她的確沾了他的光,那被他藏在篝火裡的微量庇佑就是最好的證明,這也是當年的女神留在自己身體裡的庇佑——人類並不珍貴,那位女神毫無選擇地將神力遺留給殺死祂的自己,才讓自己本就應當作為人類沉浮於世間的平庸心靈生出了強大神力的差距帶來的迷茫,但如果借助這個未經神明提點便自然擁有神性的人類的微小力量來解除自己的迷茫,她一定是值得自己好好保護的人。當然,他一眼就看透了作為普通人類的普萊亞的那點小心思,這是對神明來說過於單純的疑惑,等自己找到合適的機會,還是把真實的身份告訴她比較好……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早已不再擔心神明的身份會讓身邊的人類感到恐懼:葉公好龍式的平庸敬仰,在得知神明也會痛苦後甚至會憐憫神明的普萊亞身上,好像不存在。
帳篷裡氤氳的熱氣把冰面擦得更亮,火焰跳動的影子倒映在冰面上,映進普萊亞的眼睛裡。她看著冰面中映出的自己,想要整理一下在旅途中逐漸變得乾枯的頭髮,卻突然發現冰面中的自己露出了詭異的表情。
她嚇了一跳,目光卻還是被粘在冰面上——那顯然不是當下的自己。影子轉過身去,似乎走進了一叢雲裡,緊接著有不知哪裡傳來的禱告聲傳入她的腦海,寶石一樣的梨子從純白的衣袖中掉落,人們歡呼著,卻始終有更大的黑霧在腦海中彌漫……冒險者注意到了端倪,猛地拍了她一下,冰面中的幻覺這才忽然消失。
她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我總覺得那些人有點不對勁。”
“是不對勁,不過他們一直都這樣,只是你不應該混在他們中間而已。”
“什麽意思?”她有點聽不懂冒險者說的話,可他拒絕回答,也對冰面中的“幻象”不感興趣。看她不再追問他才徐徐開口:
“你那麽喜歡看那本筆記,居然沒把有關鏡原的部分看完嗎?”
“……不是你不讓我總盯著筆記的嗎。 ”
“啊?我要是你,我早就在上路之前就從頭到尾翻個遍了。”
“……”
他又抬起頭,隔著篷布看著外面的天空,回想著自己當初來到這裡時的遭遇。
“我之前來這裡的時候聽到過一個傳說,這裡的冰面是女巫的鏡子,那個女巫可以看到所有踏上這面鏡子的人的命運——”
她撓撓頭髮,這好像是從酒館的遊吟詩人那聽到過的傳說。
“是的,這個傳說被詩人們傳播得很廣泛,他們可喜歡這種故事了,反正也沒幾個人能來這裡……”他想伸手拿點什麽,卻突然反應過來這裡沒有麥芽酒,“這片巨大的鏡子就是女巫的地界,她極其厭惡闖入這裡的一切生命,就連地衣都要趕出去,但人們總想知道自己的命運——所以不少人的命運都在這裡終結了。”
“……那這鏡子,完全就是個陷阱吧。”
“哈哈哈……傳說而已,不過那個女巫如果真的存在的話,說不定是個比神明還可怕的家夥。”
這話她不讚同,在她的印象裡,神明怎麽能用可怕來形容?當然她也深知信徒們的虛偽,只是在人們借著神的名義撰寫的教義中,一切對人類不友好的神明都被這群不是神的人剔除出了神明之列,但總之,女巫就是女巫。
他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別處,在遠處的冰層之下,窺伺的目光望著他們……
她皺著眉,用這面引誘了無數人類的鏡子,把這兩位討論著自己的闖入者看了個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