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夏祺雲一路飛奔回家。
回到家中,氣喘籲籲,不待稍息,便喊道:
“娘親,娘親!”
夏大娘圍著圍裙,從豬圈中出來,喝道:
“心急火燎,幹啥呢?”
“娘親,你進屋來,我有話說。”
待得娘親進得屋來,夏祺雲便悄悄將上學路上遇到張么姑兒的事說了。
“娘知道了,不關你的事。做你的作業去。”
“嗯——”
“對了,”夏大娘不忘叮嚀道:“跟你無關,別對別人說。”
“哦——”
然而,這事情卻被夏祺雲暗暗放在心裡,留意起來。他決定偷偷聽娘親與爹爹的談話。誰知,夏老爹乾完農活,回到家來,夏大娘卻並未提及此事。直到晚飯之後,夏祺雲始終留意著爹娘的每一句話。但是,他們除了交流了地裡的農活,以及商量了一下選個時機,在鎮南頭橋邊自家的柴山坡下大馬路邊,開個湯圓店子。並未提及張么姑的事情。直到到了睡覺時分,夏祺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他豎起耳朵聽著動靜。
只聽“咯吱”一聲,夏祺雲知道,這是爹娘房門關閉的聲音。於是,他悄悄的爬起來,赤著腳,踮著腳尖兒,偷偷來到爹娘房前,蹲在角落裡,偷偷聽爹娘談話。果然,他們並不想當著夏祺雲的面說這個事情。
“隔壁村張么姑兒,知道哇?”
“怎地了?”
“她啊,”夏大娘壓低了聲音:“今天攔住雲兒,說你不是抓野雞。”
“啊——”夏老爹驚詫道:“她狗日的怎知道的?”
“就是,你說這事邪乎不?”夏大娘忽然似乎恍然大悟道:“莫不是那東西有邪氣,師孃子感應到了?”
“邪氣,還仙氣呢!”夏老爹道:“老子不信有那個邪門。”
“你說不邪門,那那天出那事,你怎說?”
“我就不信,”夏老爹沒好氣道:“我明天去會一下那個張么姑兒。”
“莫說你去問她坐落,她倒叫雲兒帶話,讓我們去找她呢。”夏大娘道。
“那先這樣,睡覺——”夏老爹似乎並不當回事。
可是,夏大娘卻繼續問道:
“你那天刨半天,沒刨到?”
“這倒有些邪乎,明明是埋在那的啊。”
“雲兒今年都六歲半了,”夏大娘隨即歎了口氣道:“哎——莫不是你弄錯了位置?”
“你記不記得,當年我把那東西埋地下,還在上面打了個木樁子做記號,”夏老爹翻了個身回道:“樁子都找到了,那東西沒找到。”
“啊?”兩人不約而同地驚呼了一聲,幾乎是同時:
“難道是張么姑兒?”
“狗日的師孃子,”夏老爹狠狠道:“老子明天給她好看!”
“別,別,”夏大娘勸道:“別一見著人就是你那火爆脾氣,這到底怎回事,咱們先聽張么姑怎說。沒準其實她也不知道,就是瞎蒙,想訛點錢財罷。”
“行,明天見人說話。”夏老爹又翻了個身,說道:“要是她偷了,老子錠子(拳頭)打成光杵杵。”
“壓住點,壓住點,啊,”夏大娘不住勸道:“你這火爆脾氣啊。”
不一會,夏老爹輕微的鼾聲在漆黑寂靜的夜裡有韻律地響起。夏祺雲躡手躡腳回到屋內,一時半會卻睡不著。
“明兒便不去上學,卻先偷偷潛到張么姑宅院去。”
卻說第二天,
早早的一家人吃過早飯。夏祺雲便裝模作樣背著書包上學去了。出了門,拐個彎,一溜煙兒往後山去了。原來,張么姑在隔壁村,正好要路過後山。他將書包藏於一處芭茅籠裡,一路小跑往山後鄰村而去。路過那天老爹出事之處,他駐足抬頭,看了看巨石原立之處,想著一肚子的疑惑,今天就要解開了,不禁更來勁了。於是撒開腳丫子,一路跑起來。 過了山後,見到山下一片凹地之間,十數間房屋茅舍疏落掩映在竹林之間。想來這就是張么姑所在的村子了,不過,哪一間才是她家房屋呢?
夏祺雲想了想,便跑到一戶人家院子去,見到一位大娘正在打掃院子。夏祺雲便高聲叫道:
“大娘大娘!”
掃地大娘抬頭應聲道:
“啊!誰家崽啊?”
“大娘,我是前山夏油坊的。我家爺爺讓我來請張么姑,不知道她是哪一家呢。”
“哦,你是下遊坊的啊?”掃地大娘一邊說,一邊拿著掃帚走過來.
“喏——你站上來,”大娘一邊指著西北方向一處竹林當中一所房子,一邊說道:
“你看到那裡有一座紅瓦房子沒有?那就是張么姑的家。你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到前面三岔路口,你走左邊,最左邊那條,走到下一個路口右拐,就到了。”
“謝謝大娘!”
“崽啊,你慢點,別摔田裡了。記得最左邊,再右拐。”
“大娘,我記住了!”
夏祺雲一溜跑到張么姑屋後,找了一個柴垛子,鑽了進去。這個位置剛好能夠瞧見來張么姑家的路。
不一會,夏祺雲果然見到爹娘倆一前一後到了門前。
“張神仙,張神仙在嗎?”大家當面都叫張么姑“神仙”。
喊了數聲之後,只聽一個尖銳中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仿佛咧了口子的小號:“誰呀?”
“哎呀,我的活神仙啊,在家啊?”
接著,“咯吱”一聲,大門打開,張么姑把二人迎了進去。夏祺雲偷偷從柴垛子裡鑽了出來,躡手躡腳來到三人談話的屋後牆根兒下。那牆並不閉音,一牆之隔的屋內談話,夏祺雲除了不能眼見,直如現場耳聞。
“如果不是我讓你們家雲兒帶話……”
未等張么姑說完,夏大娘搶道:“活神仙哪裡話,我們早想來請教活神仙。只是家中事多,一時脫不開身。”夏老爹也一邊嘿嘿賠笑。
“那——”張么姑拖長了生硬,慢吞吞地說道:“你們原本有啥事要找我啊?”
“是這樣,”夏大娘說道:“最近啊,我們家是諸事不順。年前,買了十來隻雞崽,結果後來只剩得兩個,前些天我叔伯家的老輩子過生,我給逮了隻去。要不啊,兩隻都逮來敬奉神仙呢。”
“哈哈哈,夏大哥夏大嫂客氣了。”
“您看,前些天,咱家的吧,不也莫名其妙出個事不是?”夏大娘繼續說道:“也是邪了門了。諸事不順啊。養雞,雞瘟,喂豬豬死,喂人吧,這人還差點沒了。是不是撞了啥了?還得請活神仙您指點指點呢。”
“雞鴨鵝畜呢,我管不了。那你們找畜牧醫生去。”張么姑頓了頓,“不過呢,你們山後面的事情,我倒可以幫上點忙。”至於是不是真“幫得上忙”,張么姑其實是沒底的,因為她早就自己找過了,卻也是找不著。這回正好借這場事故,嚇唬嚇唬二人,看能否套些消息出來。
“山後面?山後面啥事?”夏老爹急忙問道。
“咦——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
“活神仙啦,我是真不知道咱家後山上有啥古怪啊。”這夏老爹一口誠懇的語氣說道。
“諒你等肉眼凡胎,自然是不知道了。我還以為你知道個啥。”張么姑故意裝作自己無所不知的樣子道:
“約莫半年前,那天初九,癸卯日,我去何家溝做了場法事回來——”張么姑拉長聲音,突然止住,眯縫這雙眼掃視二人,見二人一臉緊張、期待,接著說道:
“路過那崖子下。忽然,見一股黑煙自那巨石下騰空而起,我立即運起神通,打開天眼——”說至此處,努力睜大眼睛,
“一看,就知道那裡地下有精怪藏身。”
二人被張么姑說得一愣一愣,也是將信將疑,不免心中有些恐懼,急盼著張么姑說下去,夏老爹湊近問道:
“那又怎樣?”
“嘿——”張么姑撇了一眼夏老爹,冷笑道:
“怎樣?誰要犯著那精怪,輕則傷身,重則喪命!”這“命”字說得短促有力,不禁將夏老爹說得一個哆嗦,身上雞皮疙瘩直起。
“活神仙,”夏大嫂小心翼翼道:
“那我們怎個辦呢?”二人想到那日巨石壓身,又聽張么姑這一番叨咕,心頭不禁有些著急。
“這個嘛——”張么姑又眯縫雙眼,像探照燈一樣掃視二人道:
“就要夏大哥說說,他看著什麽,聽見什麽,遇著什麽了。”
原來,半年前的一天,張么姑從那山崖下經過,卻見有一道士模樣的人,手拿羅盤,在那來回擺弄。張么姑一看,知道此人絕非普通陰陽先生。為什麽呢?因為,一般看宅尋地的,都要有主家陪著。這道士獨自一人,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此地定非尋常,或有奇珍異寶。張么姑不露聲色,裝作若無其事走了過去,等那道士見不著自己了,便悄悄折返回來,偷偷觀察。只見道士一會往山崖上去,一會折而往山下,一會往東,一會又往西;一會面露喜色,一會眉頭緊縮。約莫半個時辰,道士一臉失望,悻悻而去。
後來,張么姑自己也拿了羅盤去尋。到了那吧,那羅盤指針便一會正轉,一會反轉,沒個定準。半年來,張么姑也是無功而返。這回,見那屁事不知的夏老爹居然去那石頭下搗鼓,想來他定是知道些什麽。於是說出一番話來,嚇唬嚇唬,想讓二人吐些情況。
夏老爹與夏老娘相互對視一眼,夏老爹忙擺手道:
“沒有,沒有!”夏老爹首先想到他埋於地下之物,情急之下連忙否認。張么姑聽來則以為是“什麽也沒有看到、聽到、遇到”。
“那你去那石下挖什麽物事?”
“不是不是,”夏老爹接連擺手道:“那天我與雲兒去砍點柴,我呢,仿佛聽到山後崖子方向有野雞叫,便想著去抓。又一想,反正都去一趟,不如順便挖點土沙參。結果吧,哎——”
張么姑心中盤算,這老夏恐怕是真不知道, 但那道士遠天遠地來此定有道理。那地底必定有甚物事,只是一時尋它不著。
“那——”張么姑拖長了音:“那山崖是你家柴山吧?如若果真有啥寶貝物件兒,你可願意我給你找找?”
“怎找?”
“怎找,你不用管,這我來。不過嘛——”張么姑放慢語氣道:“如若找到了,我可要分些好處。”
“如若找到,就分你一些。”夏老爹心想,如果張么姑倘若真有道行,能夠用天眼幫他找回那物件,倒也可以給她些便宜。
“多少?”
“一成酬金,可否?”
“兩成!”張么姑堅決道。
“兩成就兩成!”夏老爹心想,我自個埋的都找不到了,你還能找到?不過,他轉念一想:“也可能她說的寶物跟我埋的不是一個事呢。若是這樣,便是我得兩成也劃算。”
“那荒山野嶺的,能有啥寶貝事物呢。”夏大娘喃喃道。
“嗨!咱全都聽活神仙的唄!”夏老爹對自己的小算盤很是有些得意。
“這個吧,就交給我,夏嫂子就放心吧。”張么姑笑道,心想:“如非我找過了,沒找著,不然什麽兩成,全都是我的。”張么姑覺著,既然羅盤不管用,乾脆想別的辦法。如要掘地三尺,那地界兒是老夏家柴山,這自然凡事隻好將就夏老爹了。
夏祺雲心中想來,那道士和張么姑,定是懂得什麽神仙法術,才能知道那地下埋著寶貝。要是自己也學得一些神仙法術,豈不是自己便能尋得,也好解開心頭的謎團:那到底是個啥物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