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師沒在學校,今天是星期日,新一屆的初三也度著周末。小鼎從門衛室屈老師那裡打聽到牛老師家的方向,又跨上腳踏車飛一般地向牛老師家衝去。
欲速則不達,通往牛老師家有一條長長的土路,剛下過暴雨的土路被雨水衝刷得高低不平,時不時都會遇到泥濘和水坑,小鼎沒騎幾步,車輪可就被粘住了:車輪與泥瓦之間塞滿了黑泥,黑泥裡混雜著麥秸、草根、樹枝、枯葉。小鼎從路旁楊樹上撅下一節樹枝,在車輪與泥瓦間亂戳一通,黑泥被捅下來了,車輪能轉動了。不過,騎不過二三十米就又被粘住了,小鼎就又用那截樹枝亂戳一通,便又能騎了,不一會兒,就又被粘住了……
七月流火,但天氣仍是異常的悶熱,不知姓名的小蟲子成群地飛。有一群蚊蚋仿佛對小鼎的頭髮很感興趣,一直地跟隨著他的頭在飛,不離不棄:他走一步,那團霧隨一步,儼然一頂黑紗帽。
小鼎汗流浹背。
對面騎過來一個人,騎得飛快,橫衝直撞。他從小鼎身邊飛過去,泥點子甩了小鼎一臉一身。小鼎抬頭一瞧,那人全身都是泥巴星子,因為他把自行車的泥瓦去掉了。
小鼎顧不得抹一把臉上的泥點子,迅速將自已腳踏車上的前後泥瓦摘下來,雙手一折,塞進車前面的簍子裡。好了,自行車輪子轉起來了,泥巴星子倒卷著甩起來。小鼎發現愈走水坑,車輪轉得愈是利索,他愈騎愈歡,陽光把前面的路打上油,閃上光,添上味兒,小鼎像一條長了翅膀的泥鰍,箭一樣地在泥裡水裡竄。
小鼎見到了牛老師,他正背著農藥桶給棉花噴藥,赤腳挽著褲管,渾身給藥液和汗水濕透了。
“你這娃兒,慌啥哩?!坐家等著吧!通知書到了,郵局會給你送。中師開學就比初中晚,要晚得多。”牛老師一直沒停左手裡的壓杆和右手裡的噴霧杆,霧狀的藥液在陽光下呈出薄薄的七彩,如莊周夢裡的蝶羽。
“哦。”小鼎像吃了定心丸一樣地笑了。他謝了牛老師,想騎車回去,這時候,他才感到自己連推車走的力氣都沒有了,右腳上涼鞋的鞋底也掉了一半……
小鼎在家裡繼續著平常的日子,芝麻收完了,綠豆倒秧了,玉米棒子能煮著吃了,紅薯根部也隆裂了縱橫的口子,但通知書還是沒有下來。
小鼎耐心地等著,耐心地回謝著別人的關切。村子裡雖然只有他一個人讀到了初中,並考上了中師,但這些天來,大家的關切裡消了許多先前的羨慕。
爺爺、爸爸、媽媽、哥哥和親戚們也都聽了小鼎轉述老師的話,都在耐心地等著。
小鼎的放心被遠房表舅的來訪打破了。
一日午後,表舅來了,他在距小鼎家四十裡外的鄰縣縣城街面上做生意。
“王哥,咱得替娃兒們著想啊,我聽說現在的娃兒們考個學,家裡多多少少得花幾個……”表舅對小鼎的父親意味深長地說。
第二天,小鼎的大哥騎自行車馱了50斤綠豆去了70裡外的陽城縣城。半夜裡,大哥回來了,一家人都還沒敢睡,大哥對父親說:“我問到縣教委,已經是後半晌,後半晌兒那裡沒人上班兒。”
第三天,天蒙蒙亮,大哥揣上50斤綠豆錢騎上自行車又出發了。夜幕時分,大哥回來了,黑喪著臉兒說:“管這事兒的人出差了,問另一個人,那人說通知書早發了,還反問我小鼎考這麽高成績為啥沒接到通知書呢!讓我再過幾天去問問。”
這正是:
明說明講勝卻拈花一笑,含糊其辭急斷小生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