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將大地籠罩，一座大殿巋然佇立在山頂，其上一間小閣之中燈火搖曳。　　高大男子莫然站在窗邊，透過窗欞，他將目光投在東升的滿月之上。

　　月華似水，將四下裡染的銀白蒼涼，可這個男子的目光，卻越發的溫柔，“胭脂兒，今天毒蚺那小子來找我，說要我來做主，將你許配給他。”

　　被稱為胭脂的女童一怔後，繼續將茶水斟進小盞裡，直至淡黃的茶水流滿，她拾起茶盞，來到窗前，踮起腳尖，送到了高大男子身前，“毒蚺懶惰，每日除了傻睡，也不知道精進道法，我才不要嫁給他呢。”

　　高大男子接過茶盞，將茶水一飲而盡，“那鬼蜮呢?那小子也是成天念叨你。”

　　胭脂一抿嘴，她小小的女兒家，談論這些男女之事時，卻沒有一絲的羞澀，“鬼蜮性子不好，做個玩伴還成，但若要我嫁給他，不到三天我便會做寡婦。”

　　高大男子一愣，“哦?鬼蜮天資過人，修行也極為刻苦，你若嫁他將來定會富貴榮華，怎能做了寡婦?”

　　胭脂卻是嘻嘻笑道:“因為呀，不出三天，我就會被他那臭脾氣逼瘋，沒準兒，也就在他熟睡時，我就會把他掐死。”

　　高大男子恍然大悟，呵呵笑道:“毒蚺和鬼蜮算是我三惡道中出類拔萃的人才，在你們同齡人中，我最看好他們兩個。你既然都不喜歡，那可有自己中意的?”

　　胭脂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卻是笑嘻嘻的環住高大男子的手，“我才不要嫁誰呢，我要留在主上您的身邊，替乾娘好好照顧您。”

　　高大男子肩膀一顫，又把目光投向月輪，“替雁兒照顧我?……雁兒，你再稍等幾年，待到，待到左南木二十二歲時，我便帶著他，到地府之中與你相會！”

　　胭脂輕輕顫抖，淚水瞬間流下，“主上！這麽些年過去了，您幹嘛非要執著那二十二年，幹嘛非要置他於死地。”

　　深吸口氣，高大男子平靜，卻將聲音壓的低沉“今天你也看到了，左南木的灰瞳已經覺醒，即便我不殺他，將來也會有許多人要殺他……所以，讓別人殺掉，還不如由我親自了結。”

　　“主上！南木可是您唯一的……”

　　話未說完，高大男子冷冷打斷道:“胭脂兒你別說了！”深吸口氣，似下了什麽決心，高大男子又道:“把他送到‘鬼老頭’那吧。看見他讓我惡心。”

　　“鬼老頭……‘笑江南’！不行！主上，笑江南裡魚龍混雜，南木他性子軟弱，又是世人厭惡的灰瞳者，若是他進到鬼老頭手下的笑江南裡，定會被人欺負至死的。”胭脂嗚咽著，那小臉之上，再無血色。

　　高大男子深吸口氣，沉默了半晌之後，冷冷道:“今日的比試之上，南木借用灰瞳，我三惡道長老們皆是看的清清楚楚。若是將他繼續留在總舵中，我想，他會死的更快……讓他在笑江南自生自滅吧，如果他能活到二十二歲，我便去親手了結了他。”

　　胭脂聞言哀聲道:“主上！”一股強大的威壓驟然而落，她的話剛說一半便被這股壓力阻住。

　　高大男子面色鐵青，冷冷道:“我意已定，你去辦吧。”

　　胭脂一抹淚花，深深的看了眼這個猶如生父般的男子，最後慢慢退出了小閣……

　　柴房之中，燭光微弱，南木如死狗般趴在地上。自幼被告知無父無母的他，人卑命賤，偌大的三惡道總舵之中，唯有一個人肯給予他微笑，唯有一個人肯給他親人般的溫暖，

那便是主上的乾女兒――胭脂。　　胭脂地位尊崇，人又聰明漂亮，雖隻是小小年紀，在總舵中卻是無人不識。六年之前，當南木還是繈褓中的嬰兒時，胭脂便在路邊拾到了他，並把他帶回總舵。

　　今日是十歲以下孩子的晉升比試，凡能勝出的，都會成為三惡道的記名弟子，優厚的待遇、玄妙的道法、尊崇的地位，隻要在比試上勝出，這一切將不會是夢。胭脂便是在上一屆的晉升比試上大放異彩的，所以在這次晉升比試前，特意囑咐他要好好表現，給主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可如今呢?南木蜷縮在角落裡，忍受著傷痛和苦楚，從小受過的欺辱，遭到的白眼，本以為在今天的比試上會為自己正名，可結果卻隻能是一聲無力的歎息。

　　雖然隻有六歲，但這晦暗的童年往事，卻是銘刻在了稚嫩的心間，也許，唯有那個女孩，才能撫平自己的傷痛吧……

　　冷風呼呼吹過，原本就四面透風的柴房裡更顯冰冷。南木一哆嗦，渾身顫抖不止，可，除了顫抖又能如何呢?外面樓宇三千，就算是一應雜役都有單間臥房，可唯獨他，唯獨他的家，就是這間破敗的柴房。

　　“吱呀”一聲，殘破的門板被人推開，南木連忙扭頭去瞧，就在月華之下，昏暗的燭光之中，一個女童悄然閃身進來，那女童眉眼如畫正是胭脂。

　　掙扎幾下，卻依舊站不起來，南木隻好蒼白的笑了笑，口中嘶啞的喊了句，“胭脂姐。”

　　胭脂一進門後，便怔怔地看著地上的他，在聽到這三個字後，忽然別過了身，在他看不到的陰暗之中，她的淚如雨下，“死木頭，爛木頭，你怎麽就這般傻，打不過人家認輸了便是，何必像現在這樣遍體鱗傷的，蜷縮在角落裡受苦。”

　　南木撓了撓頭，“我，我答應過姐姐的，我決不會輸……”

　　胭脂肩膀震顫的更加劇烈，“結果不還是輸了麽，不還是站不起來了麽。”

　　南木一頓，卻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胭脂終止了流淚，但她不忍再看趴在地上的南木，始終背著身子。

　　“還記得比試前我跟你說的麽?你若想跟我在一起修道，便要在比試上勝出，給主上留下極好的印象。

　　今天你表現的很好，主上也注意到你了。主上他……他說你是可造之材，把你分配到中土去了。”

　　南木一愣，“中土?那是很遠的地方吧，姐姐你去麽?”

　　胭脂一跺腳，嗔道:“你真是塊木頭！我若能跟你同去，哪至於現在會哭的稀裡嘩啦......罷了，你準備一下吧，過兩日就會有人把你送到中土，從今以後，你的主子便是笑江南的鬼老頭了。”說罷她抬足欲走。

　　南木想掙扎起身，可白天受傷甚重，卻不是他個孩童能承受的，陣陣劇痛在全身蔓延。他竭力的道了聲:“胭脂姐，我到了中土，還能再見到你麽?”

　　胭脂一頓，旋即走出了柴房，那幽幽的聲音被冷風送來，直傳進他的耳中，“會的，隻要你能堅強的活下去，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

　　錦陽城中，一間二層酒樓門前迎來送往，進出之人絡繹不絕，酒樓青磚綠瓦之上赫然立著一塊大匾，上面龍飛鳳舞書著三個大字“笑江南”。

　　笑江南門裡，百十張八仙飯桌立在當中，此時皆是坐滿了人。大廳正中立有一個渾圓的高台，高台之上一應女子輕衫曼舞，把纖細的腰肢扭來扭去，頓時引來下面一眾叫好之聲。

　　大門旁的長方櫃台之上，一個精瘦邋遢的老頭坐在其上，他卡巴著豆眼，乾咽了口吐沫，緊盯著大廳高台上的一眾舞女，而在櫃台旁邊，一個矮小的身影怯生生地立在那裡。

　　一曲舞罷，邋遢老頭意猶未盡，舉起身旁的酒壇咕嘟喝上一口，對櫃台旁的矮小身影道:“你叫什麽?”

　　“回老爺爺，我叫左南木。”

　　“哦，聽說你是從總舵來的?”

　　南木點了點頭，自從那夜胭脂來過之後，他便被一個男子帶著離開了總舵，翻過綿延無數的雪山，穿過幾條氣勢絕倫的大川，在三個月後，他終於被帶到了這裡。而在他眼前的這個邋遢老頭，就是胭脂說的，他的新主子――鬼老頭。

　　鬼老頭吧唧幾下嘴，終於把目光投在櫃台下的南木的臉上，當看到他的灰瞳時，邋遢老頭一抽氣，沉默半晌，忽然不鹹不淡的問了句“主上他還好麽?”

　　南木一愣，最後搖了搖頭，怯生生地說道:“我，我從沒見過主上的模樣，不知他好不好的。”

　　鬼老頭一聽這懦懦的話，又瞧了瞧他的模樣，心裡是老大的不耐煩，“得了，以後你就在這裡做些雜活吧。待到你滿了十歲，能為自己做主了，再決定你是否要當笑江南的‘夥計’。”

　　南木撓了撓頭，“笑江南的夥計?這裡不是修道門派麽?”

　　鬼老頭不耐煩的撇嘴，指了指臨近那桌人道:“你看他那吃相，像是道門中人麽?”

　　南木順著他的手指去望，瞧到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甩開腮幫子，那油膩的大手一會抓起肥肉往嘴裡塞，一會大口的灌酒，正吃的不亦樂乎。“呵呵，那人吃東西太沒規矩，定不是道門中人的。”

　　鬼老頭點了點頭，吆喝來一名店小二，幾句吩咐之後，那小二引著他便出了酒樓的後門。

　　見南木走遠，鬼老頭拾起旁邊的酒壇，猛灌了一口，自言自語道:“灰瞳、左南木，莫非他是主上的……”

　　話音未落，一聲嬌笑從身後響起，此聲清脆，宛若黃鶯出谷，鬼老頭連忙訕笑轉頭，色聲道:“呦，胭脂丫頭快過來讓我瞧瞧。”

　　陰暗的角落之中，胭脂緩緩踱步而出，她個子嬌小，藏身在那裡多時，竟是沒人發覺，一下縱上櫃台，與鬼老頭並肩而坐，“小幾年過去了，鬼老爺爺你依舊貪杯好色，沒改一點。”

　　鬼老頭也不生氣，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嘖嘖道:“你這小丫頭出落的越發漂亮了，今年多大了?”

　　胭脂撇了撇嘴，但她小女孩的心性，聽到別人誇讚後仍不由得美滋滋的，“人家都一十有二啦，你休再一口一個小丫頭的。”

　　鬼老頭豆眼放光，仍是嘖嘖有聲，道:“真是好看，不若你嫁給老頭兒我吧，老頭兒保你再不用聽主上的吩咐，也不用天天修煉道法，每日隻管吃香喝辣。”

　　胭脂啐了一口，吐了鬼老頭滿臉，“你都能做我太爺爺了，還舔臉說要娶我，真是好不要臉！”

　　鬼老頭笑著擦了擦臉，止了玩笑，問道:“你不在總舵待著，來我笑江南乾甚?”

　　胭脂聞言收了笑容，撅嘴道:“還不是為了那爛木頭。”

　　鬼老頭哢吧幾下豆眼，恍然道:“你說新拜入我門下的那小子?”

　　胭脂點了點頭，道:“他叫左南木，您也能猜出他的身份吧?”

　　鬼老頭欲言又止，最後重重的“嗯”了一聲。

　　“主上讓他在笑江南中自生自滅，即使他的身份超然，你鬼老頭也不能幫他分毫， 更不能把他的身份和灰瞳的來歷告知他。”胭脂說完，身子也似乎一軟。

　　鬼老頭大為不解，“笑江南就是一個熔爐，那小子年紀小小，來到這裡恐怕活不過三日。他真是主上的……”

　　“咣當”一聲，胭脂不待他說完，卻是將一枚玉簡扔在櫃台上，“主上吩咐你要做的，全記錄在這玉簡上了……鬼老爺爺，看在我的面上，還望你能幫襯著南木一點，至少，至少讓他成為笑江南的一名夥計，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

　　鬼老頭一愣，笑江南的夥計絕非平常的酒保、小二，以南木那愣頭愣腦的模樣，能活在這裡都難，更何況成為一名真正的夥計了。但眼見胭脂眼圈變紅，鬼老頭心中一軟，脫口道:“放心吧，老頭兒我保他在笑江南中不被人打死，並親自傳授他道法。”

　　聞言，胭脂心中稍安，對鬼老頭連連道謝之後，她沒再看南木一眼就獨自回到總舵之中了……

　　小屋之中，南木枕著胳膊躺在床上，憧憬即將開始的新的生活。

　　早聽聞笑江南中魚龍混雜，在其中生活難上加難，但他不由得滿懷期待，甚至是有些欣喜來到這個地方。因為在這裡，他有自己的房間，再不用像以前一樣，住在總舵的柴房中了。

　　“你說過，隻要我努力堅強的生活下去，我們便總有見面的那一天……胭脂姐，你還好麽?”

　　熟不知在這笑江南生活的艱難，超過總舵千倍百倍，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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