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根原本計劃等牌坊中學放了寒假,騰出一間教室,找個寬敞一點兒的場地打家具,後來發現這想法不切實際。
臨近寒假,他和鄒貴州一起去請肖木匠。
肖木匠毫不猶豫地予以拒絕:“臘月份多忙啊!大家都要打年貨,準備過年。哪兒有功夫出來做工?正月份又要忙著拜年,招待親戚朋友,喝酒、抹牌、打麻將。一年忙上頭,過年還不快快活活地玩幾天?就算我願意幫你乾活兒,也找不到小工啊!月半之前,徒弟們肯定不會聽我的調遣,給再多的錢,他們也不會乾!”
肖木匠說得頭頭是道,理由十足,沒有一點兒商量的余地。
王加根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春節這麽重要的節日,出門在外的人都要趕回家與親人團聚,哪怕千裡迢迢,歷盡千辛萬苦,也在所不辭。誰願意在這個時候撇下家裡的事不管,來給你打家具呢?自己完全是異想天開。隻考慮到自己的難處,沒有顧及別人的感受。
結果,寒假打家具的計劃就落了空。
放假後,方紅梅和她弟敬武回了方灣菜園子村,王加根則回到了王李村,各回各家過年。
因為新的一年要結婚,按照農村的規矩,雙方的老人應該提前見個面。男方到女方提親,還要準備像樣兒的彩禮。加根已經向王厚義和胡月娥表達了這層意思,但回答卻是叫苦連天。
王厚義說,今年家裡兩個老人新香,抽不出時間去與方紅梅的父母見面。又說,安葬爺爺奶奶扯下不少帳,拿不出錢來送禮。
父子倆正為這些事情交涉的時候,白素珍回到了王李村。一吵一鬧,王厚義正好以此為借口,推卸責任,完全不管加根的事情。
他直言不諱的揶揄兒子:“你有一個有錢的媽,結婚的事情還用得著我們操心?”
王加根正月初三去方紅梅家拜年,王厚義和胡月娥沒有給他一分錢,也沒讓他帶家裡的任何東西。從雙峰管理區坐長途汽車到孝天城之後,加根在街上的小攤兒上買了些麻糖、港餅、龍須酥之類的副食品,作為去紅梅家拜年的東西。不管怎麽說,他總不能赤手空拳地去見未來的丈人丈母娘。更何況,方紅梅還有幾個本家親戚,按禮節也應該去看看。
東西買好之後,加根來到孝天汽車客運站,準備坐班車前往方灣。
坐在候車室裡等車的時候,不時有賣報刊的小販在身邊轉悠,推銷報紙和雜志。王加根瞟了一眼那些花裡胡哨的報紙,標題都很吸人眼球。諸如《一女二夫釀悲劇》《**奇案》《蔣介石和他的四個老婆》等等。這些報紙賣得特別快,沒一會兒功夫就脫銷了。相反,那些很大牌的純文學雜志卻無人問津。
“報紙換雜志!報紙等價換雜志!”小販見一些乘客已經看完了報紙,突然這樣喊叫起來。晃動著《小說月報》《人民文學》《散文》等文學雜志,換回已經賣出去的那些小報,再出售給其他的乘客。
見此情景,王加根感到特別難過。天啊!這些他做夢都想發表文章的一流文學雜志,竟然還不如胡編亂造的色情小報好賣。人們熱衷於刺激感官的“快餐文化”,而對這些思想性、藝術性很強的作品不感興趣。這樣的欣賞水平,簡直就是民族文化的墮落!他還用得著苦心孤詣地去搞文學創作麽?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努力還有意義麽?
到菜園子村紅梅家裡時,正碰上敬文與他爸在鬧矛盾。父子倆漲紅著臉,
橫眉怒目,如兩隻好鬥的公雞。見王加根來了,他們的情緒才緩和了一點兒。互致問候,倒水讓座。 紅梅她媽趕緊進廚房,準備弄東西加根吃。
“聽紅梅說,學校裡沒地方打家具?”紅梅她爸問。
王加根無奈地點點頭。
紅梅她爸說:“乾脆把木板拖到菜園子來。我去請師傅把家具打好,再送到牌坊中學。”
王加根一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但同時又面臨另外一個難題:牌坊中學距方灣一百多裡,拖木板肯定少不了汽車。去哪兒找汽車呢?就幾十塊木板,專門請一輛汽車又劃不算。
“方灣街上經常有人去花園鎮買水泥,我留意一下。如果再有買水泥的汽車去花園鎮,我就托別人順便把木板帶回來。”
王加根怎麽也沒有想到,這件熬煎了他幾個月的難題,紅梅她爸三十五除二就解決了。他對老丈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安排完打家具的事情,大家又開始東拉西扯,說些方灣的一些新鮮事情。最讓王加根吃驚的一條消息是,方灣中學的池松山老師患精神病,瘋了。據說他曾交過一個女朋友,是萬安中學的代課教師,去年考上了師范學校。池松山高興得什麽似的,請文教組領導吃飯,到方灣中學發喜糖。但他女朋友讀師范之後,對他似乎不像以前那麽粘乎了,無形中給他增加了思想負擔。撤社並區機構改革之後,池松山被肖港區教育組退回方灣中學,已經讓他感到比較鬱悶。沒多久,他女朋友又宣布與他分手。雙重打擊讓他的精神完全崩潰,就這樣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人。滿屋子的人都為池松山老師噓唏歎息。
為了緩和氣氛,王加根又把話題轉到敬文身上,問他學習怎麽樣,剛剛為什麽和他爸爭吵。
原來,方灣衛生院準備改製,承包給個人經營。紅梅他爸有可能被辭退,當不成炊事員了。因為少了這塊收入,紅梅他爸就老生常談,提到了敬文大手大腳、花錢沒有節製的問題。他要求敬文以後節儉些,家裡不可能像以前那樣給他生活費。敬文不樂意,就與他爸吵起來了。
“別人又沒說一定辭退你!你就是找借口克扣我的生活費。”敬文憤憤不平地斥責他爸。
“我克扣你?臘梅跟你一樣在市一中讀書,她每個月二十塊錢用不完,你五六十塊錢還不夠!是家裡克扣你,還是你自己亂花錢?”
……
父子倆又唇槍舌劍地吵了起來。
王加根聽著他們的爭吵,一直默不作聲。內心裡,他是傾向於紅梅她爸的。一直以來,他都認為方父是一個比較開明的老人,算得上是中國農民中的精英。
方紅梅初中畢業那年,方母曾想讓她回家種田,幫忙掙工分。因為當時敬武也該上學了,家裡確實負擔不起四個孩子讀書。方父堅決不同意。他鼻子一橫,眼睛一瞪,罵方母頭髮長、見識短,鼠目寸光,只顧眼前利益,不考慮孩子的前程。
“四個娃兒上學,報名費就得幾十塊,還要買筆買本買墨水,晚上寫作業點燈要煤油,錢從哪兒來?家裡還欠著生產隊那麽多的缺糧款。”方母有些委屈地爭辯,“你看菜園子和紅梅一樣大的娃兒,還不是有那麽多沒上學。”
“別人家的娃兒怎麽樣我不管。我自己的娃兒,只要想讀書,哪怕是砸鍋賣鐵,我們也要供到底!”方父堅定不移地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態度。
方母不再作聲了。這個老實巴交、賢惠善良的農村婦女。做事慢條斯理,說話輕言細語,性格比較綿軟,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她向來把方父的話當成聖旨,不是愁得實在沒辦法,她是不會搓反繩的。
為了供四個孩子上學,方父每天收工之後,就去方灣街上打零工。煙也戒掉了,酒呢,不是饞得實在沒辦法,絕對不敢沾。一次帶紅梅她奶去方灣衛生院看病,方父無意間與大夫聊起了自己家裡的情況,感歎四個孩子上學讀書的艱辛。不湊巧的是,那位與他聊天的大夫,正好是方灣衛生院院長。
一位農民能夠如此深明大義,讓衛生院院長十分感動。這位好心人問方父,願不願意到醫院當炊事員,給醫生護士們做飯。
方父喜出望外,滿心歡喜地答應了。他還保證自己一定能夠把飯做得好吃,讓醫生護士們滿意,讓院長放心。就這樣,他幸運地成了有“工作”的人,一個月能夠掙到三十多塊錢。為了兌現自己的承諾,他到方灣街上唯一的國營食堂拜師學藝。先是學白案,煮飯、蒸饅頭、烙餅、做包子;再學紅案,炒炸煎煮,變著法兒把菜燒得色香味俱全。因為每天早晨五點鍾就要起床弄早餐,方父晚上只能睡在衛生院的單身宿舍裡。開過早飯,碗筷清洗收拾完畢,他就趕緊去街上買菜。中午吃飯的人員最多,又是正餐,準備的時間自然也最長。整個上午一般沒什麽空閑。只有下午,他才能夠抽出時間,回菜園子村家裡看看老母親,料理家務,或者去侍弄家裡的幾分自留地,給蔬菜上糞澆水。在家耽誤的時間也不能太長,因為還有晚飯等著他去做呢!雖然住在同一個鎮子裡,他和老婆實際上過著“夫妻分居”的生活,難得有親熱的機會。
四個孩子的衣服,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補丁摞補丁。特別是臘梅和敬武,基本上沒有穿過新衣裳。臘梅敬武有時感覺憋屈,難免鬧情緒,他們同仇敵愾,責怪爸爸媽媽偏心。
“哪個叫你們晚出生的?臘梅要是生在你姐前面,敬武要是生在你哥前面,還不是該你們穿新衣服。”方母反而把責任推給他們。
方父則對孩子們循循善誘,如同哲人一樣告誡他們:“不怕身上衣裳破,就怕肚子裡沒有貨!”
聽說過這些故事,王加根不能不對方父肅然起敬。
“我在衛生院已經幹了這麽多年。現在別人要辭退我,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人要學會感恩。當初如果不是老院長給我這份工作,光憑我們兩個老的掙工分,根本不可能負擔你們上學。”方父重溫歷史,如泣如訴,“這些年我和你媽什麽時候克扣過你們?不管你們提出什麽要求,只要家裡拿得出來,什麽時候讓你們失望過?特別是敬文,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優先滿足你?”
敬文是兩個姐姐出生之後,家裡苦苦盼來的第一個男丁。打小就是“一等公民”,享受額外的關照,得到特殊的保護,擁有各種各樣的特權。這種嬌生慣養,促成了他唯我獨尊、自私自利的性格。在家裡,他處於絕對核心的位置,老少三代人都是圍著他在轉。尤其是方父,對兒子有求必應。直到敬文考上孝天一中,到孝天城讀書之後,因為花錢沒有節製,父子倆才口水戰不斷,經常發生衝突,產生矛盾,感情上出現了裂痕。
家裡最初承諾,除學雜費以外,每月給敬文二十塊錢生活費。結果,他每個月都不夠用,總是中途跑回家要錢。沒有辦法,隻得把標準提高到二十五元。二十五元錢仍然不夠,又加到三十。水漲船高,後來給他四十元都管不到一個月。現在每個月的花銷,都是五六十元。
為了得到錢,敬文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家裡人說假話。編造謊言,虛列名目,向父母索要,找大姐支援。
大家完全對他失去了信任。到後來無論他講什麽,方父總是告誡家人:“莫聽他的!他說的話,只能作參考。”
那麽,敬文怎麽需要那麽多錢?他的錢又花到哪兒去了呢?
和敬文一起從方灣中學考到孝天一中的,有四個男生。他們雖說沒有分在一個班裡,畢竟是方灣老鄉,四個人很快就聚在一起,結為拜把子兄弟。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鄉情,加上離家在外的孤獨和寂寞,以及農村娃進城之後的自卑和恐懼心理,使得他們模仿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發誓成為同生共死的鐵哥們。
平日,兄弟四人各上各的課。到了周末,他們就會不約而同地約在一起,從早到晚形影不離。在穿著打扮上,他們互相攀比,並且盡量向城市學生看齊。畢竟,都是愛漂亮、講排場、不服輸、不服氣的年齡。只要學校不上課,他們就換上自認為最帥氣的衣服,學著城市青年吊兒郎當的樣子,有時嘴裡還叼著香煙,在孝天城的大街小巷上到處閑逛。哪兒人多熱鬧,他們就往哪兒擠。也沒有什麽具體事情,就是看看人們為什麽要聚在一起,看看那裡到底有什麽稀奇古怪。
紅火熱鬧看夠了,他們再鑽進網吧,上網,打遊戲。有時,也吵吵鬧鬧地結伴兒,一起去看電影,去錄像室看武打片。他們對逛商場沒什麽興趣,因為身上的錢不多,買不了什麽東西,而且覺得那是女孩子才感興趣的事情。城裡的旮旮旯旯逛遍了,又把活動范圍向城郊周邊擴展。後來,他們發現城西澴河岸邊是個不錯的地方。特別是河口大橋下面,有大片的樹林和草地。高大的白楊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厚厚的草坪如綠色的地毯。四個人正好坐在樹蔭的草地上打撲克。
星期天,他們在學校裡吃完早飯就往城西跑,帶上一些餅乾、鍋巴、麻花之類的乾糧,買幾罐啤酒,中午也不吃飯,就用這些乾糧和啤酒填飽肚子。撲克遊戲從不間斷,一直到太陽落下對面的河岸……
住在孝天城讀書,花費本來就不小。敬文這人手又撒,與幾個兄長一起吃喝玩樂,他出的錢總是最多。四個人一起在小餐館或者大排檔上吃完飯,老大金安會說,今天我來買單吧!
說過之後,人卻坐在座位上紋絲不動。
老二於是出面反對,怎麽能讓大哥破費呢?還是我來!說話的同時,右手插進上衣外套的內層口袋,摸了一會兒,又空著手慢慢抽出來。左右兩隻手同步插入上衣外面的兩個荷包裡,接著還是空手出來。 雙手又同步插入褲子的口袋,再老半天沒有動靜。
老三見此,非常迅速地摸出了自己的錢包,表現出非常慷慨的樣子。都別爭了,今天我來!打開皮夾子,卻發現裡面只有幾張毛票和硬幣,不夠支付帳單的零頭。
最後掏錢的,還是冤大頭老么方敬文。
買零食買啤酒買香煙也是一樣,兄長們隻提建議、出點子、拿意見。跑腿去辦事的,掏出真金白銀的,總是我們可愛的敬文同學。
這兩年的寒暑假,敬文雖然回到了菜園子村家裡,但大把的時間還是和結拜兄弟們一起度過的。四個人除了在方灣街上尋樂子,還輪流做東請大家到家裡打牌。敬文家在方灣菜園子村,上街最方便,加上方父做的菜又好吃,幾個人他家聚餐的時間最多。礙於情面,方父方母總是跑前跑後、不辭辛苦地伺候幾個年輕人,但內心裡還是有些不痛快。愣小子們在家裡吵吵嚷嚷,影響臘梅溫習功課不說,也確實增加了家裡的開支。不痛快又不能說,還不能表現在臉上。兩位老人都很憋屈。有什麽辦法呢?只能忍著。
敬文現在已經上高三,還有最後一學期就畢業。按說,到了高考的衝刺階段,他應該緊張起來。遺憾的是,他不僅沒有意識到這個階段的重要性,反而糊裡糊塗地分了心。他與班上的一個女生眉來眼去,還經常一起去看電影。這些事情,他當然不會告訴家裡人。
眼見敬文與方父鬧得那麽韁,王加根就從中打圓場。承諾說,如果方父下了崗,他和紅梅可以承擔敬文的一部分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