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王加根抱起女兒,準備去教室看看學生們晚自習情況。
離中考預考只剩一個多月,他要求班上成績好的學生晚上都到學校來自習,以便集中輔導,進行最後的衝刺。但是,昨天晚自習時,卻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而且這事與敬武有關。
最近一段時間,敬武表現特別反常,情緒極不穩定。他動不動就在家裡吼吼叫叫,說話就像吵架一樣,火藥味十足,似乎誰欠了他什麽似的。方紅梅和王加根教導他,他總是瞪起雙眼,歪著腦袋頂撞,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你說一句,他回敬你十句,並且總是覺得滿腹委屈。在教室裡更是目中無人,橫衝直撞,尋釁滋事,胡作非為。教師和同學們對他避之不及,敬而遠之。
“唉!他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王加根和方紅梅談起敬武就頭痛,拿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能放任自流,聽之任之。升學是不抱任何希望了,學不學也無所謂,只要他不影響其他同學就行。
兩人天天提心吊膽,生怕敬武惹事生非。
昨晚學校停電了,還是有不少學生在教室裡晚自習。他們有的點蠟燭,有的點煤油燈,聚精會神地看書或者做作業。這時敬武抱著一個籃球也進了初三(1)班教室,吆喝幾個男生跟他去操場上打球。大家不樂意,都沒有應聲。敬武一下子惱了,逐一吹滅教室裡的蠟燭和煤油燈。同學們仍然坐在教室裡沒動,有的還找來火柴或打火機,重新把燈點亮。敬武故伎重演,把點亮的燈再次吹滅。後來,他不知從哪兒弄來兩把掛鎖,把教室的前門和後門都鎖了起來。
這事今天上午傳到了王加根的耳朵裡。他氣得渾身發抖。本想把敬武狠狠地批評一頓,或者臭罵一通,後來還是忍住了。只是在中午吃飯的時候,輕描淡寫地提到了這件事,提醒敬武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敬武自知理虧,沒有爭辯,但心裡並不服氣。中午吃完飯,他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晚上回家吃飯時,他也是一言不發。
王加根因此心裡有點兒發慌,怕敬武晚自習又去尋釁滋事,所以決定抱著女兒去教室裡看看。
剛剛過去的這個周末,是欣欣一周歲生日。
周六中午,王加根和方紅梅在家裡準備了一桌酒菜,宴請親朋好友,舉辦了一個簡單的生日慶典。邀請的客人與欣欣出生慶典時來的人差不多,親戚只有紅梅她媽和白大貨,再就是牌坊中學的領導和同事,加上部隊抽水房的廣廣黃和孝天市二醫院的周菊鳳。
這些人對欣欣照應比較多,他們是想借此機會表達一下謝意。
因為不願意讓周菊鳳送禮,王加根去接她時,隻說請她吃飯,沒有講明是什麽原因。
周菊鳳到王加根家裡,才知道欣欣過生日,於是把身上僅有的五元錢掏出來,一定要隨份子。
王加根和方紅梅急了,說什麽也不肯收周菊鳳的錢。雙方打架一樣地扯了好半天,最後,周菊鳳還是把錢塞進了欣欣的上衣口袋裡。
王加根感覺非常難為情。
這不是拉著別人來送禮麽?就算送禮也太重了啊!牌坊中學的同事們送的都是兩塊錢。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直截了當地邀請周菊鳳。
唉!還是缺乏生活經驗,不懂世故人情。
白大貨是他們春節拜年時邀請的。大貨去年的民師轉正考試又沒有過關,今年還得重新再來。這次來,他可以順便要一些複習資料。
趁丈母娘在這兒,
王加根講了講敬武的情況。 方母聽後也很著急,不住地歎氣,感到很無奈。老人家拜托加根耐點兒煩,不看僧面看佛面,莫與敬武一般見識。好歹讓他把初中念完,拿個畢業證……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加根再也不好意思計較敬武的長長短短。他在心裡祈求菩薩保佑,能夠平平安安地度過預考前的這段時間。
王加根抱著欣欣走到辦公室與公共廁所之間的過道上時,看見初三(1)班兩個女生神色驚慌地從教室方向跑了過來。
“王老師!你快去看看吧。敬武和義鵬打起來了!義鵬滿臉都是血,嚇死人。”其中一個女生說話的聲音都有點兒哆嗦。
王加根的腦袋“嗡”地一下子大了,血衝直頭頂。
他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地趕往初三(1)班教室。
教室裡燈火通明,學生們都在安靜地自習,並沒有王加根臆想的那種混亂場面。顯然,戰事已經結束了。
黃義鵬的座位是空的,不知人去了哪兒。課桌、板凳和座位旁邊的地面上,血跡依稀可見。
“義鵬呢?”王加根把目光投向班長。
班長回答說,黃義鵬剛剛背著書包走了,可能是去了醫院,也可能是回家了。
方敬武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鎮定自若,手裡顛來倒去地轉動著一支鋼筆。
“為什麽打架?”王加根直視著小舅子。
敬武沒有理睬,如同突然變聾了一樣,對王加根提出的任何問題都不予以回應。
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加根強壓多時的憤怒如火山爆發。
他把懷裡的女兒換了個方向抱著,開始大聲訓斥敬武:“邪乾淨了!簡直無法無天,與流氓阿非有什麽區別?一粒老鼠屎,糟蹋一鍋粥。不想讀書就跟我滾,滾得遠遠的!”
學生們見班主任暴跳如雷,一個個都低著頭,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敬武直視著他姐夫,眼裡噴射出仇恨的光芒,手裡的鋼筆轉動得更快了,仍然一言不發。
王加根發泄完畢,抱著欣欣氣呼呼地離開了教室。
回到家裡,對著方紅梅又是一陣狂風暴雨。
方紅梅聽說黃義鵬被敬武打了,而且流了好多血,嚇得面色慘白。
黃義鵬是初三(1)班學習委員,成績出類拔萃,王加根經常在家裡提起。義鵬他爸是花園區八一小學校長,與加根紅梅都比較熟悉。馬上就要中考預考了,作為種子選手的黃義鵬會不會受到影響?黃校長在花園區教育界舉足輕重,性格又比較古怪。兒子挨打了,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會不會來找他們扯皮?
一系列的問題困擾著加根夫婦,特別是黃義鵬的傷勢,尤為讓他們擔心。兩個人商量過後,覺得有必要去黃義鵬家裡,看看義鵬的傷勢,順便向他家人道歉。
他們把欣欣托付給門衛老寧照看,又借了老寧的自行車,一人騎一輛,穿行於夜色籠罩下的田間小道。
找到黃義鵬家裡時,黃義鵬和他爸媽都在。黃義鵬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兩隻鼻孔裡各塞有一個棉花團。
王加根問他傷情,他說就是鼻子打破了,身上挨了幾拳頭,沒什麽大問題。
方紅梅和王加根於是向黃義鵬道歉,向他父母道歉,並且建議他去醫院檢查一下,看有沒有內傷。
義鵬他媽說,已經去過村衛生所了,情況還好。
義鵬他爸態度卻不怎麽友好,說話也不中聽。他說,兒子從小到大在家裡就沒有人動他一手指頭,現在居然在外面受人欺負。一個外鄉人竟然這麽霸道,看來是不想在花園這塊地盤兒上混了。
“我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義鵬他爸最後總結式地發言,“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果再有人打我兒子,別怪我不客氣!”
聽黃校長賭狠,王加根如咽下了隻蒼蠅,感覺非常不舒服。
學生之間打架,按說雙方都有責任。考慮到與敬武的特殊關系,我們主動上門道歉,你怎麽能夠這樣說話呢?
黃校長關於“外鄉”“本土”之類的言論,對王加根和方紅梅傷害尤其深。在牌坊中學,只有他們兩個是外鄉人。黃校長表面上說敬武,實際上是在指桑罵槐。
王加根和方紅梅因此憤憤不平,覺得義鵬他爸太沒水平,既可惡,又可恨。
回到學校時,天完全黑了。
欣欣正在大聲啼哭,可能是餓了,也可能是困了,加上晚上有些認生。
老寧感覺手足無措。
第二天早晨,敬武沒有回家吃飯,上午也沒有去教室上課。
王加根站在講台上,對著敬武的空座位發了一會兒愣怔。詢問住校的男生,都說昨天晚上敬武還在宿舍,今天一大早就不知去哪兒了。
整個上午都不見敬武的人影兒。
吃午飯的時候,王加根又去教室、男生宿舍和食堂找了一圈兒,還是失望地回來了。
方紅梅開始流淚,一邊抽泣,一邊解開上衣喂女兒,非常傷心的樣子。
王加根既擔心,又後悔,不知該如何安慰方紅梅。他匆匆扒了幾口飯,就推上自行車,說是去花園郵局打個電話,看敬武是不是回方灣菜園子村了。平時遇有急事與紅梅娘家聯系,他們都是打電話到方灣衛生院找紅梅她爸。
結果,今天的電話沒有打通。
花園郵局接通方灣郵局後,方灣郵局打方灣衛生院的電話一直是忙音。王加根等了個把鍾頭。郵局接線員都有些煩了。最後推測:要麽是方灣衛生院的電話機壞了,要麽電話線斷了。
王加根隻得無奈地返回牌坊中學。
聽說電話沒有打通,方紅梅更加著急。她近乎哀求地對王加根說:“你還是跑一趟吧!下午有到孝天城的火車。你先去敬文和臘梅那兒看看,再坐汽車到方灣看看。”
“你下午不是有課嗎?我走了,欣欣怎麽辦?”王加根問。
“我讓黃老師或者肖校長幫忙照看一下。”她又補充道,“對了,上次說好給敬文的三十元錢,你順便帶給他。”
聽到這兒,王加根一肚子不高興。
敬文第二次參加高考,僥幸被孝天地區財貿學校錄取。雖是中專,方父方母還是高興得什麽似的,大張旗鼓的請客過事情。
遺憾的是,何苗不買他的帳,還是與敬文解除了戀愛關系。
中專生與高中生最大的區別,就是學費不用自己掏了,吃飯學校按月發餐票。敬文進入財校後,按說家裡可以減輕一些經濟負擔,可實際情況卻是他的花銷比上高中時更大了。過客後結余的三百多元禮金,都讓他開學時帶走了,滿以為這一學期就可以不管他。敬文卻用這些錢買了一部“三洋”,說是同宿舍的不少同學有這東西,能夠用來學英語、聽音樂。僅僅過了一個星期,他又回家要錢。兩個老的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氣得跳腳,急得上火,最後還是東挪西借,給了他一百元。回到學校,敬文又用這錢買了一套名牌運動服和一雙回力運動鞋。理由是,學校馬上就要開秋季運動會,而班上的好多同學的運動服和運動鞋都是名牌的。
真正到了地區財校開運動會的時候,敬文又沒有報名參賽,說是沒有合適他參加的項目。趁著開運動會不上課的機會,他到新華書店買了一套《兒童學習之家》掛圖,來到了牌坊中學。
一進姐姐姐夫的家門,他就拿出掛圖,用圖釘釘在臥房的牆面上,抱著欣欣“看圖識字”,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
吃午飯的時候,他又侃侃而談。說的都是地區財校豐富多彩的校園生活,炫耀他的同學衣食住行的高檔與講究,讓方紅梅和王加根聽得目瞪口呆。
方紅梅說,讀地區財校的學生多半是城裡人,家庭條件相對好一些。農村去的學生就不要與他們攀比了,吃的穿的用的要量力而行,要正視家裡的困難,體諒父母的辛苦。
王加根則直言不諱的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一個學生,自己沒掙一分錢,完全靠父母供養。在家庭條件不是太好的情況下,憑什麽過奢侈的生活?有什麽理由和資格去追求時尚和時髦?他承認“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也認同人人都有權利追求優裕的物質生活條件。但是,這種愛好和追求,應該以自食其力為前提,以不依靠或者剝削他人為基礎。整天花著父母含辛茹苦掙來的錢,還到處炫耀自己吃得多麽高檔、穿得多麽新潮、用得多麽時尚、玩得多麽瀟灑,合適麽?
當敬文洋洋得意地比手劃腳,唾沫四濺地描述他的財校生活時,王加根感覺很不是滋味。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隻為自己著想,不管他人的死活。他對敬文的這種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感到無比憤怒。
“想知道我聽你談這些時的感受麽?”王加根打斷敬文的話,突然這樣問。
方敬文驚奇又不解地望著姐夫。
王加根接著說:“我一點兒也不羨慕你們。相反,見你如此亢奮地津津樂道,我就象在大街上看賣藝人耍猴一樣。”
敬文的臉色當時就變了,非常不高興。
方紅梅也白了王加根一眼,覺得他情商太低,說話不中聽。
但王加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正如敬文不理解他的傳統和老套一樣,他也看不慣敬文自詡的現代與新潮。
接下來的氣氛比較沉悶。
一家人默不作聲地吃菜喝酒,再也沒有談笑風生。
飯後休息了一會兒,敬文就要告辭,說是回學校有事。臨走時,他這才道出來牌坊中學的真正目的:借錢。
本來他是打算借一百元錢零花,因為王加根剛才把話說得那麽重,他又不好意思獅子大開口,就自覺把數目砍了一半兒,提出借五十元。按照他的消費水平,這的確不算多,但對於王加根和方紅梅來說,卻是一筆巨款。
在借不借錢給敬文這個問題上,方紅梅和王加根產生了分歧。
方紅梅說:“敬文花錢是有點兒大手大腳,但他畢竟不輕易向我們開口,現在特意從孝天城跑來找我們,肯定遇到了什麽難處。再說,他只是向我們借,又沒有說不還。如果親弟弟來借錢我們都不給,有點兒不近人情。”
王加根的看法則完全相反。
他認為,敬文借錢只是冠冕堂皇的托辭,與明目張膽的索要沒什麽區別。他在上學讀書,又沒有賺錢,借錢拿什麽還?等到財校畢業參加工作之後嗎?更主要的是,我們自己並不寬裕,沒有能力也沒有義務負擔他。我們兩人的工資只有那麽多,要生活,要奔文憑,要養欣欣,還要負擔敬武,經常入不敷出,生活拮據。我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兒有能力資助他?再說,敬文來要錢,並非因為他的基本生活沒有保障,並非他吃不飽穿不暖,而是為了滿足他的奢侈生活需求。在這種情況下給他錢,就是對他的縱容,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害他。
兩人沒有達成統一意見。
而且,當時家裡只有三十多元錢,根本拿不出五十元現金。
方紅梅就主動讓步,提出先給敬文二十元錢,剩余三十元,將來寬裕些時再郵給他。
方加根很不情願地接受了這種安排。
敬文拿著借到的二十元錢走了。
此後好長時間,方紅梅再也沒有提過另三十元錢的事情。王加根以為這事不了了之,沒想到,方紅梅並沒有忘記她許下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