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北返回湖北時,王加根依然是坐部隊的敞篷汽車到BJ,再從BJ坐火車到孝天城,然後轉長途汽車到方灣公社。
近五十天的別離讓他魂不守舍,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方紅梅。
情人久別重逢的場景大同小異,我們不想過多地渲染和描寫。這裡需要交待的是,方紅梅已經收到了畢業分配通知書。
她被分配在方灣公社方灣中學——也就是她的母校。與她一起分配到這所學校的,有好幾個師范畢業生,包括她的同班同學馬靜。她大弟敬文被孝天縣一中錄取了,已經去學校報到。她妹臘梅準備在方灣中學複讀,將來的學籍問題自然指望她這個當大姐的。
方灣中學創建於抗日戰爭時期,最初為簡易初小,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發展為六年製正規完全小學,六十年代末改為初級中學,七十年代中期發展為高級中學,去年又被降格為初級中學。
紅梅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這所學校上的。學校現任教師中好多都是曾經教過她的老師。所以,接到分工通知時,她還是有點兒擔心和害怕。就象即將進入競技場的運動員一樣,精神高度緊張和興奮。從師生關系變成同事關系,與自己的老師同場競技,多少心裡還是沒有底。今後做事和說話,都得小心謹慎呢!她還有一個顧慮,就是這所學校離她家太近了。
從方灣中學到菜園子村的直線距離只有幾百米。即使穿街過巷,步行也只有十幾分鍾的路程。方灣中學的學生都是街上、鄰村和同村的熟人,見到她時常常直呼其名,根本不把她當“老師”看。加上她剛剛走上講台,尚未在學生面前樹立起威信。如果課上得不好,這些學生的家長們還有可能說三道四。如果那樣的話,不僅她窩火,面子上過不去,家裡人說不定也要跟著慪氣。當然,最讓她憂慮的,還是不能與王加根在一起。分配到方灣公社的師范生名單中沒有王加根,顯然他被分配了其他地方了。
加根究竟分配到了哪兒去了呢?會不會離方灣公社很遠?來往搭車方不方便?為了盡快揭開這個謎底,她勸加根趕緊回王李村,拿到畢業分配通知書之後,再寫信告訴她。
就這樣,這對情侶戀戀不舍地分了手。
王加根回家之後看到的分配通知是:八月三十一日之前到花園公社文教組報到。他看了看牆上的日歷,已經是八月三十日。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搭乘開往花園鎮的長途汽車車,找到了位於花園大橋頭的花園公社文教組。文教組乾事交給他一張紙,叫他到襄花小學報到,並且告訴他,這所學校剛剛更名為花園公社小學。
根據文教組乾事介紹的大致方位,他走上了花園大橋,沿著那條著名的襄花公路往西走——也就是前往孝天縣師范學校的方向。
過大橋後,走了一公裡左右的樣子,道路右側有一條通往孝天縣磚瓦廠的土石公路。縣磚瓦廠那根高聳入雲的煙囪特別引人注目,加根在縣師范讀書時,就聽別人說起過那是全縣最大的窯廠。土石公路旁邊,有三排磚瓦房成“門”字型坐落在一片田野當中。
王加根猜想,那應該就是襄花小學。
他帶著複雜的心情向那三排房屋靠近。
緊鄰公路坐東朝西的那棟房子相對比較高大,只在正中央開有一個大門。大門敞開著。加根走近一看,發現是個大禮堂。裡面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大禮堂的舞台或者主席台上,落有一大群麻雀,
正在嘰嘰喳喳地歡叫,飛進又飛出。南北相對的兩排房子破爛不堪,每排房子有六間房。房門與房門之間開有兩個窗戶,一看就是教室的格局。西邊敞開的區域是幾棵高大的樹木,有泡桐、楝樹和槐樹。透過樹木之間的空隙,可以看見遠處碧綠的稻田。房屋和樹木圍起來的面積並不是很大,也就五六畝的樣子,修有兩個水泥乒乓球台,栽有一副簡易籃球架。這裡應該算作是操場了。所有教室的門窗都洞開著,但裡面既沒有桌椅板凳,也看不見一個人影。很多木門已經損壞,有的只剩一個門框,沒有門板。沒有哪一個窗戶是完好無損的,而且見不到一塊玻璃。窗戶上的鋼筋都被扒彎了,人能夠鑽進鑽出。有的窗戶連鋼筋也沒有,隻用紅磚砌上,中間留有幾個孔洞。 沒有圍牆,沒有校門,更沒有招牌,王加根拿不準這裡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襄花小學。正納悶時,大禮堂南頭那棵高大繁茂的合歡樹下面,出現了一個推著自行車的白發蒼蒼的老先生。
王加根趕緊朝那位老先生走了過去。
“請問,這裡是襄花小學嗎?”
“是。這就是襄花小學。”老先生解下系在自行車龍頭上的毛巾,一邊擦汗一邊回答,接著又問,“你找人?還是有什麽事?”
王加根顯然有些失望,低沉著聲音回答:“我是分配到這兒來教書的。文教組通知今天報到,但學校裡卻沒有人。”
老先生霎時露出滿臉的笑容,把擦過汗的毛巾搭在肩上,騰出一隻手伸過向加根:“歡迎!歡迎!請問老師貴姓?”
“免貴姓王,王加根。”
老先生說,他也是剛從其他學校調到這兒來的,叫陸定國。
陸定國?那就應該是這所學校的校長了。王加根剛聽文教組乾事劉福民介紹過,於是禮節性地問候:“陸校長好!”
陸定國說:“這裡條件比較差,王老師要做好吃苦的準備呢!”
說完,把自行車停在合歡樹下,與王加根興致勃勃地聊了起來。陸定國介紹,襄花小學原是襄花大隊辦的一所民辦學校,從今年開始,花園公社文教組準備將其改為公辦學校,更名為花園公社小學,作為全公社的重點學校來打造。學校的大部分民辦教師已經辭退,隻留了幾個骨乾教師。另外,從其他公辦學校調了八個教師來這裡工作,還分配來了十個師范畢業生。
“十個師范畢業生?”王加根顯然非常驚訝,“您記得有哪幾個人嗎?”
陸定國緊鎖眉頭,努力回憶著:“除了你,好像還有宋雙清、塗勇……我也沒有完全記下來。全部是男的,都是縣師范學校今年的應屆畢業生。”
有這麽多同學分配到這裡!王加根心情好了許多。特別是聽說宋雙清也分配到了這裡,剛才因惡劣環境而產生的悲觀失望情緒明顯有所好轉。人家是花園鎮鼎鼎有名的建築工頭的公子,也只能分配到這裡上班,你一個普通農民的兒子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我也是幾天前才接到調令,比較突然。你也看到了,襄花小學就是這麽一個亂攤子。一窮二白,什麽也沒有,要想開學恐怕還得幾天準備。”陸定國攤開雙手,有些無奈地叫苦連天。
聽說王加根是楊崗公社人,花園鎮沒有親戚朋友,找不到地方住宿,陸定國叫他先回家休息。
“下周一,九月六號來上班就行了。”陸定國有些抱歉地說,“你已經報過到了,我記得的。”
聽到這兒,王加根暗自高興。他向陸定國道地謝,握手告辭。
他原本計劃報完到之後就去孝天縣師范學校,到湯正源家裡拿自己的行李,看來暫時沒有這個必要了。離九月六號還有五天呢!又可以多放五天假。他沒怎麽多想,就打算去方灣公社,投奔他女朋友。
方灣中學到底是歷史悠久的老學校,開學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九月一號的前一天,學校就召開了全體教職工大會。學校領導班子成員逐一表態發言。校長談學校的遠景發展規劃,以及本學年度的工作計劃和安排。新提拔的教導主任周東明宣布教師分工情況。後勤主任為新調來和新分配來的教師安排宿舍。
方紅梅教初一年級一個班的語文,兼初一初二六個班的音樂課。馬靜教初一年級兩個班的數學。她們的宿舍都在進學校大門右側的青磚瓦房裡,每人一間單身宿舍。房子很舊,面積不到十平方米,光線也不是很好,陰暗潮濕。不過,宿舍的設施還是比較齊全。有單人木板床、書桌和凳子,還有剛剛配發的塑料腳盆、拖把、掃帚和鐵簸箕。
王加根風塵撲撲地來到方灣中學時,方紅梅剛從學校後勤處領回教材、備課本、鋼筆、紅藍墨水、抄寫紙等一大堆辦公用品,正準備收拾和整理一下她的寢室。
見到加根,她馬上停下手裡的工作。反鎖房門,開始上演他們每次相逢時的“瘋狂三部曲”。安靜下來之後,加根長歎了一口氣,用極度失望和無奈的口氣,談起了他的工作分配情況。
“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到這麽一個破破爛爛的地方!都八十年代了,號稱魚米之鄉的江漢平原,居然還有如此落後的學校!而且是在花園鎮附近。”他憂國憂民地發著感歎,滿腹牢騷,叫苦不迭。
方紅梅不知該如何安慰他。看見親愛的人又黑又瘦,臉上滿是倦容,她非常心疼,勸加根暫時忘記分工的事情,好好地享受這幾天難得的清閑自在時光。
“我們明天就正式上課,要上籠頭了,如同耕牛一樣。紀律特別嚴格,條條框框非常多。老師必須按時上班,不準遲到早退,不準中途溜崗,更不準無故曠工。上課要準時進教室,沒有課必須規規矩矩地坐在辦公室裡辦公。學校領導會如監工一樣記考勤。上午開會時校長還通知,明天晚上七點半全校教職工都要到會議室,收看黨的十二大開幕式現場直播。”方紅梅對這種緊張節奏感到不適應,陳述時明顯帶有怨氣。
聽說馬靜住在紅梅隔壁,王加根提出去拜會一下。
方紅梅欣然同意。兩人於是相跟著來到馬靜的宿舍。
馬靜宿舍的格局與紅梅的基本一樣。她正站在凳子上,往牆上釘一張電影明星的劇照。那劇照顯然是從《電影畫報》之類的雜志上拆下來的,正中間有一條折線,折線上還有拔訂書釘留下的小窟窿。
王加根讓馬靜下來,自告奮勇地跳上凳子,幫她把電影明星劇照弄上了牆。
“你家不是在西河公社嗎?怎麽會分配到方灣中學呢?”加根對馬靜的分配結果感到奇怪,隨口問道。
馬靜說,她接到通知時也覺得意外,因為填寫畢業分配志願時,她並沒有填方灣公社,不知道怎麽鬼使神差地分到了這裡。
“去不了孝天城和花園鎮,哪個公社都差不多。無所謂!”馬靜大大咧咧地說,“反正都是吃粉筆灰。”
“方灣中學真是雄性十足啊!我們班的三個女生,居然有兩個投入了他的懷抱。”加根調侃道,接著又問,“池中月分到了哪裡?”
馬靜回答:“聽說是朋興公社,分配在車站中學。”
“那等於進了孝天城。”方紅梅酸溜溜接過話茬兒,“車站中學就在孝天火車站旁邊。”
王加根說,這也很正常,因為池中月的父母是鐵路職工,並且從肖港調到了孝天火車站。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啊?你去過她家?”方紅梅醋意大發,警惕地瞪大雙眼。
王加根笑著回答,聽其他同學講的。
“徐磊分配到哪兒了呢?”方紅梅突然這樣問。
馬靜不愧為消息靈通人士,非常肯定地回答,徐磊本來是花園公社人,卻分到了季店公社,具體在哪所學校還不是很清楚。
方紅梅歎息道:“那他和池中月的事情估計沒戲了。”
馬靜坦言,池中月並不是真的喜歡徐磊,只是因為情感上受了挫折和刺激,意氣用事,找徐磊玩玩兒而已。
“就算他們兩個人分配在一起,也未必能夠修成正果。”馬靜借機恭維起了紅梅和加根,“你們才是真心相愛。我絕對看好你們!”
話題又轉到了王加根的分工上。
馬靜認為花園公社小學前景廣闊,完全沒有必要悲觀失望。既然花園公社文教組把這所學校作為重點打造,肯定會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更何況,這所學校離花園鎮那麽近。她預言,要不了多長時間,花園公社小學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們將來打算怎麽辦?是王加根向方灣靠攏?還是方紅梅往花園調動?”馬靜提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這個問題,加根和紅梅還沒有來得及考慮,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先維持現狀, 過兩年再說吧!反正結婚也不夠年齡。”王加根含糊其詞地回答。他心裡還惦記著兩年後重新參加高考呢!
方紅梅也表示讚成:“走一步,看一步。誰知道兩年後會發生什麽變化?現在談安家落戶,還為時過早。”
告別馬靜,回到方紅梅的宿舍,王加根的心情比較複雜,但情緒似乎比剛來時有所好轉。
夕陽早已不見了蹤影,天色暗淡下來。歸巢的鳥兒在樹林中發出嘰嘰喳喳的鳴叫聲,似乎在提醒人們,該吃晚飯了。方紅梅本想去學校食堂打點兒飯菜回來,兩個人在宿舍裡用餐,免得又往她家跑,又考慮到中午沒有給父母親打招呼,怕家裡人等她。所以,她還是提議一起回菜園子村的家裡吃飯。
王加根表示同意。他覺得,既然來到了方灣,就應該與紅梅的家人打個照面。如果躲在方灣中學不去她家裡,有點兒不近人情,也顯得不夠禮貌。
“從明天開始,學校工作就會走上正軌。如果你不想回菜園子,我們就一日三餐在學校裡解決,享受兩人世界的美好時光。”方紅梅安排起了隨後幾天的生活,“白天我上班,你就在宿舍裡看書或者睡覺,也可以一個人去街上轉轉。晚上,我們一起去看電影,或者去女兒港河堤上散步。”
“行!客隨主便。一切聽從方老師安排。”王加根答應著,心裡如同喝了蜂蜜一樣,甜絲絲的。
這對被畢業分配拆散的鴛鴦暗下決心,一定要把這幾天難得的相聚時光過得豐富多彩,溫馨,浪漫,充實,讓人終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