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吃過早飯,白素珍騎著自行車去上班。
路上車水馬龍,一片繁忙景象。汽車、摩托車、自行車、人力三輪車和行人混雜在一起,行進速度很慢。
白素珍推著車子走過一個十字路口,剛剛重新上車,就被後面衝過來的一輛自行車撞翻了。她連人帶車倒在路上,感覺兩眼金星直冒。自行車也倒在她身邊,後輪子還在不停地旋轉。
撞她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因為車速太快,衝出好遠才把車子停下來。他扶著自行車,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想走又不敢走,口裡說自己上班要遲到了。
白素珍帶著哭腔責問他:“遲到了又怎麽樣?你總不能撞了人,就這樣走了吧?”
圍觀的群眾也紛紛譴責那個小夥子。
保定製線廠生產科長張瘸子這時正好從後面騎車過來。他吼了那個小夥子一句,命令他把白素珍扶起來。
小夥子趕緊架好車,跑到白素珍身邊,一邊扶她,一邊說對不起。
“怎麽樣?需不需要去醫院?”張瘸子關切地問白素珍。
她站起來試著走了走,又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沒太大問題,就訓斥了那小夥子幾句,叫他以後騎車不要那麽冒冒失失的。
小夥子點頭稱是,逃跑似地離開了。
張瘸子見此,也騎上自行車繼續趕路。
白素珍再也不敢騎車了,隻好推著車子慢慢地行走。
到工廠後,她上午堅持幹了半天活兒,下午又坐著包了半天線,一直堅持到下班。
回家之後,她感覺屁股和尾骨痛得實在難以忍受,就讓老馬騎上自行車,送她去醫院看醫生。
經X線影像檢查,她的尾骨已經脫位,而且比較嚴重。
醫生建議她住院治療,平時少坐少站立,盡量躺著。並且說,像她這種情況,至少要休息一百天,能不能上班,視情況而定。
到保定製線廠上班才一個多月,就遇到這麽倒霉的事情,白素珍內心的鬱悶可想而知。
雖然有病歷和醫生的休假證明,但她還是惶恐不安,害怕製線廠領導不批準,工人們對她另眼相看。如果真的休假,又擔心單位不開病休期間的工資,而且害怕自己的崗位被別人頂替了。
老馬安慰她說:“你是上班路上摔傷的,應該算工傷。他們沒有理由扣發你的工資。”
“規定是規定,可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執行。”白素珍每想起這件事情,總是提心吊膽。
可不管怎麽說,身體還是第一位的。她大著膽子在家裡休息,有一個多月沒有去廠裡。
這一個多月,工作單位對她不聞不問,既沒有派人來探望,也沒有通知她去領工資。
快兩個月的時候,白素珍實在不敢繼續在家裡休息了,勉強支撐著身體,來到保定製線廠。
果不其然,正如她所擔心的那樣,廠裡對她病休期間的工資一分錢也不開,還把她從包裝車間調回到三車間,要她重新去幹擋車工。
從班組長那裡聽到這個消息,白素珍馬上去找車間主任。說明自己是在上班路上受的傷,廠裡這麽做不妥當,對她不公平。
車間主任問:“誰能證明你是在上班路上受的傷?”
“張瘸子!”白素珍果斷地回答,“他那天上班就在我後面。看見我被別人撞倒了,還命令那個撞我的小夥子把我扶起來。”
“那你去找張瘸子吧!”車間主任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停發你工資的通知就是他下的,
讓你回三車間的決定,也是他作出的。” 聽到這兒,白素珍轉身就走,怒氣衝衝地直奔生產科。
見到張瘸子,她劈頭蓋臉就問:“是你讓他們不發我工資的?是你讓我回三車間當擋車工的?”
張瘸子沒有應聲。
“你親眼看見我在上班的路上被別人撞倒,你明知道我年齡大了,眼睛又不好使,乾不了擋車工,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張瘸子說,這是龍廠長作出的決定,他只是下達通知。
白素珍於是又氣衝衝地去找龍廠長。
龍廠長聽過她的訴說,叫她去樓上找分管生產的副廠長嶽威。
白素珍把“嶽威”聽成了“葉威”。因此,在與嶽威的交談過程中,她一直稱嶽副廠長為“葉副廠長”。
“這事你去找龍廠長吧!”嶽威不耐煩地對她說。
白素珍一聽就火了:“龍廠長讓我來找你,你又讓我去找龍廠長。你們這些當領導的,總不能把我當成皮球,踢過來又踢過去吧?”
“誰把你當皮球踢了!”嶽威惱羞成怒,“不錯,我是分管生產的副廠長。但你從三車間調到包裝車間,也沒有通過我呀!你進廠也好,調換車間也好,我連信兒都不知道,你還不是照樣把事辦成了?以後凡是涉及到你的問題,你直接去找龍廠長解決!”
“葉副廠長,你是不是有思想情緒啊?”白素珍直截了當地問。
“我有什麽思想情緒?莫名其妙!”
“那我工作上的事情,你總得給個意見吧。”
“怎麽沒給意見?意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叫你到三車間去上班,是你不服從安排!”
“可你明知道我年紀大了,眼睛高度近視,乾不了擋車工。更何況,我又剛剛摔傷了,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沒辦法上那班啊!”
“沒辦法上班,你就回家休息!醫生不是建議你休息一百天麽?你還可以休息四十多天嘛。”
話不投機,再爭論下去也沒什麽意義。
白素珍於是向“葉副廠長”告辭,退出了他的辦公室。下樓之後,她本想再去找龍廠長談談,但思考了一會兒,又改變主意,徑直走出了廠部辦公樓。
去哪兒呢?班組長推車間主任,車間主任推生產科長,生產科長推廠長,正副廠長之間又互相推,自己仿佛成了沒人要的“臭狗屎”。想到這一點,白素珍就感到悲哀,心情壞到了極點。
自隨軍以來,她先後換過好幾個單位。不論從事什麽工作,她都能夠任勞任怨,埋頭苦乾,從不偷奸耍滑,投機取巧。時不時,還會得到領導的表揚,同事們的評價也比較高。可如今,怎麽會混到如此地步?自己才四十三歲,未必就成了廢物一個?
還是回家吧!只有家裡需要她。老馬離不開她,小女兒馬穎少不了她。菜地等著她澆水,雞等著她喂食,成堆的家務活等著她乾。或許,她命裡就該當個家庭主婦,不出門工作。
是啊,自己幹嘛一定要出來工作呢?
加枝出國了,馬傑和馬紅上班了,他們都能夠自食其力,並且有了他們的小家庭。老馬工資又高,看門還有補貼,加上種菜和養雞的收入,養活她和兩個小的應該沒多大問題。即使捉襟見肘,大不了降低生活標準,吃的穿的差一點兒,總比在外面受這樣的窩囊氣要強。可是,回想起養病期間的生活,她又顯得底氣不足。一個人呆在家裡的日子,寂寞難耐,無聊至極,相當沒意思。用度日如年來形容,絲毫也不為過。看來,一個人出門工作,不僅僅是為了拿幾個工資,還有勞動和集體活動帶來的充實與快樂,以及參與社會生活的存在感。
回到家裡,她把自己在廠裡的遭遇一古腦兒說給老馬聽。
老馬既生氣,又著急,罵了一陣娘,唉聲歎氣了好半天,卻想不出解決問題的好主意。
“要不還是去找稅務局的劉局長,讓劉局長幫忙出主意?”他試探地問。
白素珍欣然同意。
她同時提出,這次去劉局長家,絕對不能空著手。她到製線廠工作,雖說是朱股長具體在經辦,但主要還是劉局長安排的。上次為了進包裝車間,他們給朱股長送了一籃子禮品,給龍廠長送了兩瓶劉伶醉酒和一條石林煙,但還沒有上過稅務局劉局長的家門。
“其實真正應該感謝的人是劉局長!朱股長和龍廠長都是看劉局長面子才幫忙的。”白素珍一針見血地指出。
基於這種考慮,她在家裡翻箱倒櫃,找出了女婿張國強孝敬他們的兩瓶酒:一瓶西鳳酒,一瓶五糧液。拎上這兩瓶品牌不同、包裝不一樣的好酒,夫妻倆風風火火地趕往稅務局劉局長家。
劉局長聽過白素珍的訴說,對她的遭遇深表同情,覺得她提出的要求並不過分。
“這樣吧!你們還是把龍廠長、嶽威和張瘸子請到家裡吃一頓。交流交流感情,緩和一下緊張局面。如今辦事情,很多都是在酒席上敲定的。”劉局長老於世故,很精明地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老馬和白素珍表示同意,又擔心客人不領他們的情,不接受邀請。
“你們在家裡備好酒菜就行了,我讓朱股長去請他們。”劉局長果斷地說,“就定在明天吃晚飯。”
“行!”老馬和白素珍異口同聲地答應。
第二天,老馬正好輪休,夫妻倆吃過早飯,就騎上自行車去農貿市場,按照事先擬好的菜單買菜。轉悠尋找,貨比三家,討價還價。把該買的東西都買齊時,花了近兩個鍾頭。
回家後,迅速開始打整。殺雞剖魚,切肉剝蝦,挑揀和清洗各種蔬菜。那種重視程度,絲毫也不亞於籌備一頓豐盛的年夜飯。
下午四點鍾,是劉局長定好派朱股長去製線廠接客的時間。
白素珍也在同一鍾點兒系上圍裙,開火下廚。
老馬被她呼來喚去,跑前跑後地打下手。
夫妻倆累得滿頭大汗,整整做了二十個菜,但菜全部做好了,客人卻沒有來。一直等到下午六點鍾,依然沒見到稅務局朱股長和製線廠的領導。
白素珍坐在沙發上,傷心委屈,淚水嘩嘩直淌。
老馬更是坐立不安,不停地搓著雙手。只要聽到外面傳來摩托車的馬達聲,他就要到陽台上去看看,甚至跑下樓,到乾休所大門口觀望。
到了晚上七點鍾,基本上可以確定客人不會來了。
白素珍隻好打發馬軍去他姐夫家,請馬紅和張國強來幫忙吃菜。
馬軍剛出門,家裡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素珍的二弟二貨。
二貨被他們的父親送人後,已經改隨養父姓肖。在肖港長大成人,結婚成家,並且一口氣生下了六個女孩和一個么兒子。老的老,小的小,一大家子人完全靠他和老婆養活,日子艱難不說也可以想到。
兩年前,二貨來保定找過白素珍一次。當時他拎著一個大帆布提包,提包裡裝滿了成條的香煙。他說自己在做香煙生意,想把提包暫時寄存在姐姐家裡。白素珍看到那麽多香煙,嚇得不得了,心裡也犯嘀咕。二貨雖說是她的親弟弟,但畢竟他們沒在一起生活過,又有這麽多年沒見面,誰知道他如今是個什麽樣的人?她擔心二貨不務正業,害怕那些香煙是偷來的,如果放在她家裡,弄不好將來會背個窩藏贓物的罪名。於是就扯了很多客觀理由,婉拒了二貨的要求。二貨失望地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來找過她。
時隔兩年多,二貨再次出現,確實讓白素珍大吃了一驚,也非常高興。畢竟她勞累了一天總算沒白忙活,那些菜還能派上用場。
馬軍把馬紅和張國強接來之後,大家就團團圍坐,開始享用這頓豐盛的晚餐。
席間,二貨顯得特別活躍,一會兒向姐姐姐夫敬酒,一會兒找外甥們碰杯。至於外甥女婿張國強,更是成了他最強有力的拚酒對手。看得出二貨心情特別好,興致特別高,與上次來這裡判若兩人。酒酣耳熱之際,他的話也多了起來。
二貨說,這兩年他其實並沒有離開BD市,一直在保定城和周邊的幾個縣城裡倒騰香煙生意。兩年下來,他賺了七萬多塊錢。在老家肖港建了兩棟樓房,家裡的大人小孩住的再也不像以前那麽擁擠了。他老婆在家裡種責任田,他在外面跑生意,六個女娃全部在學校裡讀書,一個上高中,兩個上初中,三個上小學。最小的么兒子還沒到上學的年齡,在家裡由爺爺奶奶帶著。
白素珍佩服二弟有本事,居然能夠養活這麽大一家子。
“什麽有本事?還不是生活逼的。”二貨謙虛地說,“十幾張嘴巴要吃飯,總得想法子不讓人餓死啊!”
“你幹嘛要生那麽多?”白素珍不解地問。
二貨露出一臉的苦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被形勢所逼。姐你也知道,我現在的爸媽是因為沒有生育,才收養我的。養我的目的就是傳宗接代,免得肖家斷了香火。我結婚之後,生男孩就成了義不容辭的職責。可天不隨人願,頭胎是女孩,就下決心生第二胎。第二胎又是女孩,於是又生第三胎。就這樣,一連生了六個女孩。每生一個女孩,我愛人就要大哭一場,全家人就要愁眉苦臉好些天。那時我們夫妻倆已經下定決心,不生男孩誓不罷休!一直生到不能生為止。還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第七胎總算生了個帶把兒的。”
“都是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在作怪!生女孩就不算接香火?”白素珍毫不留情地批評二弟。
“沒辦法,農村都是這個樣子。”二貨無奈地回答。
“生那麽多,你就不怕養不活?”
“怎麽不怕?生一個就要擔心一回。但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既然想活人,就逼著我們去想辦法。”二貨吃了幾口菜,繼續侃侃而談,“死守在農村裡種那幾畝責任田,肯定養不活這麽一大家子。又不能去偷去搶,就得想其他的門道兒。好在我們趕上了好時候,中央的政策放寬了,不再限制資產階級法權,鼓勵長途販運,不再亂扣投機倒把的帽子,我才有機會出門做生意。”
“看來做生意來錢就是快。你兩年時間居然賺了七萬多塊錢!我們辛辛苦苦上一年班,連一千塊錢都拿不到。還要受這限制那限制,為了換個好一點兒的崗位求爺爺告奶奶,不曉得要挨多少霉,受多少氣!”白素珍聯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無羨慕地感歎道。
“做生意也有賠錢的時候,並不是穩賺不賠啊!”二貨談起生意經,又打開了話匣子。
他說,做生意要有本錢,要膽子大,還要信息靈,得到的信息要快、要準。諸如此類的經驗,說了一大堆。
可在座的人都不做生意,沒什麽興趣,聽得也不是那麽認真。
白素珍趁機轉移話題,詢問白大貨和沙桂英一家人的情況。
二貨說,他與大哥大嫂矛盾比較深,好長時間沒有來往了。趁著酒性,他又罵沙桂英“不做人味”,教唆千秋和偉業不理他。
酒足飯飽後,二貨就走了。
馬紅和國強也告辭離開了。
第二天,老馬在稅務局看門時碰到朱股長,就問了一下製線廠的領導為什麽沒來家裡吃飯。
朱股長解釋說,他下午四點半就去了保定製線廠,見到了龍廠長、嶽副廠長和張瘸子,可三個人如同商量好了似的,都說有事脫不開身。
“可能是我面子小,請不動製線廠的幾位大領導。”朱股長自嘲地笑了笑,又建議道,“以後請他們恐怕還是得劉局長出面。”
老馬於是又去樓上找劉局長。
劉局長聽過事情的經過,也覺得製線廠那些人太過分,讓老馬去把朱股長叫過來。
“後天吧!後天再去請他們。告訴他們我也參加。”劉局長對朱股長吩咐道,並且生氣地說,“我就不信他們敢不來!”
為確保萬無一失,劉局長又囑咐老馬,到了請客那天,在部隊乾休所要輛車,去保定製線廠接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