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伊萊耶,有限的力氣,脆弱的身體。怎麽看,他都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邊是鬼魂艾莉莎,擁有飛行的能力,還有一秒鍾就能要他命的能力。
伊萊耶這次想活下來,兩件事情很重要。一是找出艾莉莎能離開教堂的原因,二就是發掘記憶水晶的能力。
首先,艾莉莎說過她不能出教堂,神父也向自己保證過。這兩個人的話是否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調查出艾莉莎為什麽要離開教堂殺死自己。如果能找出限制她的方法,那不去教堂,就不用面對被她殺死的結局。還有一點就是,為什麽在墓園,黑蘿莉放自己離開了。是教堂裡她無法殺死自己,還是需要一些環節,比如遊戲?這場遊戲是她單純覺得好玩,還是另有隱情。
想要弄清楚,就靠記憶水晶了。接觸一些關鍵物,看能否觸發新的記憶。伊萊耶決定等夜深了,冒險挖開黑蘿莉的墳墓,找找有沒有線索或者最好可以直接觸發水晶的物品。
克裡特提議在商店街前下馬車,步行回家,她確實吃的有點飽。
付給了車夫六十便士,兩人下了車,晚上十點半,商店街沒有一家店還在營業了,回家的路有些昏暗。
一直以來,伊萊耶對自己和克裡特的關系定位都很模糊,或者說,故意不去劃分一個明確的界限。從後花園降臨地上神國後,剛睜開眼,他就叫了她一聲姐姐。但本質上是,當時下意識說出口的話,是本能,而不是來源於他自己的意識。打個比方,當你的靈魂穿越到饑寒交迫的乞丐身上,你醒來的第一時間,就能感受到肚子咕咕叫,衣不蔽體打著顫。悲觀來說,意識能決定的真的有限,身體的需求會欺騙你,讓你覺得這就是你的想法。
他是他,那個離家出走的伊萊耶,才是克裡特的弟弟。他沒有辦法厚著臉皮,坦然接受別人對他無條件的付出,也沒有辦法扮演好伊萊耶,他甚至連真正的自己是個怎樣的人都不知道。
一個人從血肉之花裡重生,一個人被投入陌生的世界,一個人,面臨著死亡倒計時。你說他害怕嗎?拋開下意識的生理反應,他真的不怕。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應該有他,真正的伊萊耶也早就死了,三天后自己死在艾莉莎的手上,既是無可奈何,又是能坦然接受的結局。
克裡特走在伊萊耶前面,蹦蹦跳跳,好像覺得這樣能多消耗一點蛋糕的熱量,伊萊耶笑了。
到家,兩人洗漱完畢,回各自的房間休息。伊萊耶伏在桌前握著鋼筆在空白的紙上練習拚寫。他要等姐姐睡著後再行動。
敲門聲響起,克裡特端了杯水走進來,看到伊萊耶在認真學習,捂嘴偷笑輕手輕腳放下杯子然後慢慢合上門。
伊萊耶出聲叫住了她。“姐姐?咱們家有盆栽嗎?”他知道,姐姐有侍弄花草的愛好,在王都生活的時候,萊茵貴族家的女性之間比較流行園藝,克裡特畢竟是艾森家的養女,也在他們家族的培養下學會了一點,後來克裡特發現王都的喧囂下能靜下心來去侍弄花草,看著植物慢慢長大,她喜歡上了這樣的感覺。遺憾的是在艾森家,她有一片自己的花園,回來以後就只能養養盆栽,澆澆吊籃。
“有啊有啊!小伊萊耶需要嗎?”克裡特都不等他回答,興衝衝回了自己房間,取了盆迷迭香。
“這株最適合你,它叫迷迭香,很好養活的,而且散發的香氣有提神醒腦的功效,放在窗前你學習的時候就能聞到,
也不會招蟲子。” 講到植物,克裡特就滔滔不絕“迷迭香是我最喜歡的香草啦,耐旱耐熱耐寒,還可以做調料,剪一枝下來就能用,簡直就是烤肉的靈魂。只有發芽到長成小苗不太容易,第一年需要注意不能澆太多水。後面就不需要怎麽侍弄,非常適合新手噢~”
姐姐把迷迭香盆栽放在窗台,伊萊耶皺眉,嘴上不動聲色。“好的姐姐,我很喜歡,你那裡有多的水壺和花卉鏟嗎?”“有的有的。我一起拿給你。”
姐姐開開心心回房間了,伊萊耶開心不起來。
他要盆栽的目的不是為了擺著好看,真正想要的是花卉鏟,晚上挖黑蘿莉墳用的。大鏟子這種工具,半夜也不太好問人借,絕對把你趕走或者找治安署報警。
但恐怖的是,在昨晚水晶的畫面裡,窗前正好擺著這株迷迭香!
“該死,今晚接下來我的行動,也沒辦法改變結局嗎?”
難道是未來的畫面,結局就是注定了的嗎?
伊萊耶沒有徹底喪氣,多掌握點情報也是好的。拚寫兩個小時後,伊萊耶輕輕推開克裡特房間的門,確定姐姐熟睡之後,他帶上鏟子和之前那把餐刀還有廚房的備用蠟燭和火柴溜出了家。這把切牛排的刀,還是能讓他多一絲安全感的。
真正的伊萊耶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在馬車上,他就意識到:一個孤兒無依無靠,很早就步入社會,怎麽可能吃不了苦頭。那麽他真正不願意去教會學校的原因就是,艾莉莎已經找過他了甚至提前和他玩過一次遊戲,然後就是離家出走,獨自死在巷子裡。自己在他死後,從他身體上複生。那麽,伊萊耶只要挖開墳墓,觸碰艾莉莎的本體,大概率就能讓腦海裡的水晶浮現之前的這具身體和艾莉莎接觸的記憶!順利的話,就能找出艾莉莎突破限制,離開教堂的原因了。
伊萊耶一路小跑,趕到了教堂,沒有進去,他直接繞到後門的圍牆。翻過去裡面就是墓園,這裡已經落魄到沒有墓園看守者了。
一切都很順利,伊萊耶取出火柴點燃蠟燭,火光亮起,墓園一切正常,寂靜無聲,沒有艾莉莎,更不會有人。小蘿莉不知道去哪了,有可能是在認真捉迷藏。伊萊耶對找不找她這件事也不是很上心,就算找到了,黑蘿莉給自己送份“大驚喜”那可真就玩完了。
借著燭光的溫度,伊萊耶膽子大了些,簡單回憶了下,再對照墓園格局就找到了艾莉莎的墓碑。他把蠟燭放在墓碑腳下平整的地上,掏出花卉鏟,一下一下把鏟子送進土裡,再拋到一邊,土堆異常松軟,挖起來並不是很吃力,隻半個小時,鏟子就頂到了硬物,伊萊耶用手抹開硬物上的土屑,露出了漆黑的棺材。
他喘了兩口氣,把一隻手卡進棺材兩邊的凹陷處,另一隻手在縫隙摸索,繞了一圈,竟然沒有摸到釘子。伊萊耶乾脆一使勁,把棺材蓋整個翻了開來。
夜裡的風有一陣沒一陣,吹得燭火搖晃,伊萊耶的影子拉長了印在地上,歪歪扭扭。
歎了口氣,棺材裡沒有屍體,只有一隻布娃娃,和艾莉莎有七八分像,看著布娃娃微笑的嘴角深陷的眼窩和一雙漆黑無光的大眼睛,伊萊耶打了個顫。
伊萊耶知道十幾年前年,疫病席卷萊茵,在剛開始的那段時間醫生們都束手無策,平民家的兒童夭折率已經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再加上對維瑞貝卡的戰爭,死了不少人,火葬逐漸流行,並保留了下來。有的家中嬰兒和幼兒去世,家人們會委托製作一個可供悼念的玩偶。這些玩偶會製作得非常逼真,穿著已故孩子的衣服,放在棺材裡。玩偶的身體是布做的,裡面填滿骨灰和沙子,有些布偶的頭髮,用的也是孩子本來的頭髮。這些知識是今天歷史課上剛講過的,課本上沒有,幸運的是,老神父喜歡脫離課本自由發揮。
布偶身上穿著艾莉莎那件泡泡袖長裙,四五年過去,除了有些沙子流了出來,其他倒還完好。他伸出雙手觸碰頭髮。
讚美時序之神,真的有用!伊萊耶腦海嗡鳴聲響起,水晶爆裂,眼前一花。
場景浮現,教會裡,十來個孩子下課後被老神父召集到一起。
這些平民家的孩子從小就要幫家裡做事, 有的已經在外面打零工了。教堂總要修繕,老神父上了年紀,一個人打理不了那麽大一座教堂,肯定要花錢請人。那他覺得,還不如把錢獎勵給幫忙乾活的孩子。
老神父指揮他們修建雜草,擦拭桌椅和大門,真正的伊萊耶苦日子沒少過,有這種好事他第一個參加。打濕了抹布,伊萊耶帶著水盆走進墓園。別的孩子在教堂,最不敢進的就是墓園,他們天然就對死亡的未知抱著敬畏和恐懼,伊萊耶不怕,他畢竟已經成年,快二十的人了。
細心擦拭著墓碑,刻字的凹槽也沒有放過,伊萊耶不識字,不然他就知道現在擦的正是艾莉莎的那座。
金發雙馬尾的小蘿莉漂浮在樹上,看著下面的那人認真清潔自己的墓碑,不由好玩,手一張,一顆果子從樹上脫落飛到小蘿莉手裡,她向上拋了兩下,然後握住,丟向伊萊耶,果子正正巧巧砸在他頭頂。
“嘶“
伊萊耶吃痛,看著滾落在地的水果,抬起頭。
“危險!你怎麽一個人爬那麽高,快下來!”善良的伊萊耶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頭被砸。六七歲的小女孩爬到這麽高的樹上,他很擔心出意外。
“你在叫我?”艾莉莎左右看了看,指了指自己。
“對啊,你快下來吧,樹上很危險的。”
艾莉莎笑了,她嘗試過很多次,沒有人能看到她,也沒有人能聽到她的聲音,無聊的時候只能逗逗一些路過的人,還不敢太過火,教堂裡時時刻刻有股讓她害怕的氣息。
“我就不下來,有本事你上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