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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隱往》第2章 輪回 (下)
  “那γ監測器可真吵,像知了在叫,一直響個不停。”沒等雷鳴雨繼續提問,臧東自言自語起來,“怎麽這裡也這麽吵。”

  他對屋外傳來的蟬鳴皺起了眉頭,不舒適地扭動著脖子,露出厭惡的表情,繼續說到:“不過說反常嘛,我就沒想明白為什麽除了老王之外,拿第二授權的是小宇。怎麽說也該輪到副區長黃鸝,她那麽好強,這下被人搶先,肯定得黑臉幾天,哈哈。”

  大家都沒說話,臧東提到的人全都在這次事件中失蹤了。看過現場情況的話,沒人會認為他們還有生還的希望。

  意識到其余人的沉默,臧東看著壁爐裡的火焰,歎氣好一陣。“不過算了,人都死了,沒法糾結了。”

  “反應堆突破臨界就會爆炸,這樣大家都不可能有生還機會,為什麽你們仍然去執行指令?”只有雷鳴雨默默問了一聲。

  “我記不起來,當時的感覺很怪,反正就是收到指令後,心裡就有股意識要去執行吧,”臧東一個勁地撓腦門,試圖想起些什麽。

  “王區他們去執行的時候,我和其他一些人一起撤離,軌道車的電腦也壞了,我們隻好人力接通電池,好不容易啟動,結果沒法刹車,半路出了狀況,折掉不少人,我拉著沒死的幾人跑啊跑,後來只剩下我一個,也不知道後來救回來沒有。”

  王銘成和時宇的事,從臧東前幾次的詢問記錄和其他周邊幸存者的證言裡都是相同的說法,而研究基地的主控制電腦,這台人工智能卻一點記錄也沒有。

  雷鳴雨說:“對於我們來說,他們現在還是在失蹤名單裡,所以我們得查明事情的真相。”雖然臧東說得很平靜,但雷鳴雨感覺得到,在當時那一片漆黑的環境下,他逃生的過程一定凶險萬分。

  臧東翻開剛才蓋起的書頁,他的注意力返回到剛才那本書上去了,對坐在沙發上的人看也不看,一邊翻書一邊說:“我知道他們死了,死掉的人已經完結。他們什麽都感受不到,生者的痛苦才剛開始,也許我們啊,後半輩子都要活在這次事故的陰影下。”

  說到這他突然停頓了一陣,咬起自己的拇指指甲,“我媽媽來了沒有,她不是說好來接我的麽?我什麽時候能出院?我應該沒事了,怎麽還不能走。”

  指甲嘎吱直響,卻並沒有被咬掉,他開始咬得津津有味,雷鳴雨頓時覺得眼前是個貪吃的孩子在嚼薯片,不再充滿焦慮。

  醫生趕緊安慰說:“她在外面等,這邊的會面結束後會來看你,過幾天就能出院了,還得多做幾次檢查,休養一陣。”

  他的話顯然沒有起作用,臧東仍在自顧自說,臉色越來越青,呼吸急促,“媽媽說好了來接我放學啊。”他把書頁撕下來,又夾回到前面的書頁裡。

  “會來的,先跟我念一遍,圖案天,雁子,大地落紅橋。。。”醫生試圖用語碼詞組把臧東的思維調整回來。

  “聽到嗎!你們很煩啊。”臧東越來越煩躁,打斷醫生的話,“啊,不是說你們,是說那些知了,好煩!一直鬼叫個不停。”

  醫生與雷鳴雨面面相覷,蟬鳴若隱若現,那只是電腦的背景配樂,仿佛很遙遠,他們幾乎聽不見。

  “看來病人的狀態已經到極限了,還是讓他休息吧。”醫生對雷鳴雨小聲說。

  雷鳴雨點點頭,對瑟瑟發抖的臧東說:“臧先生,今天就先不打攪了。”

  正準備離開,接受著醫生安撫的臧東忽然喊了一聲:“等等!”

  他不由得望過去,

只見冷靜又恢復在臧東臉上。  “我要死了,對麽?”他淡定的問到,剛才的混亂好似完全沒發生過。

  “這——”雷鳴雨和醫生還沒來得及回答。

  臧東深吸一口氣,搖著頭,冷汗冒出,卻無法滴下,他再次開口,“我知道,我活不成了。你相信死後世界麽?我是搞科學的,人不就是物質組成的麽,死了就變回物質,一堆無用的蛋白質。可是我現在好想有信仰,哪怕下地獄也好,我不想消失。為什麽我就不能失憶,忘掉知識,那樣至少還能期待一下。”

  將死者的嚎叫深深刺痛雷鳴雨,一向堅定的內心現在卻無法直視他那無神的目光,雷鳴雨看著那雙瞳孔逐漸腐爛凹陷,剩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他,臧東問了這樣一句話。

  “永生和輪回,你會怎麽選?”

  “臧先生...”醫生還打算安慰他。

  “我昨晚發了個夢,”臧東擺手打斷醫生的話,對著雷鳴雨繼續說,“我在隧道裡跑啊跑,不停跑,就是為了活下來。然後父親跟我說,即使我正在死去,變成無用的細胞,只要永遠相信他,我就能活在另外一個世界,你們也會去那,大家都會去那,跟父親在一起,獲得最終的自由。”

  臧東的聲音越來越遠,小屋也漸漸離雷鳴雨遠去。

  將頸後的接頭拔去,雷鳴雨睜開眼睛,他深歎一下,噓出淤積在肺髒深處的那口氣。

  一切都變回醫療室那單調的素白,但那樣才顯真實。身後玻璃窗的另一頭就是無菌室,裡面安放著一堆設備和一張床。

  那姑且可以稱為床,其實作為機械平台更合適,上面是大量的矽化物,把一個四肢吊起的鮮紅色人體高高兜起來。之所以稱為人體,是因為跟屍體的區別只有一字之差,也是雷鳴雨見過的最可怖,卻活生生的人。

  沒有皮膚,只剩下一絲半點黃得發黑的東西浮在表面搖搖欲墜,不知道是脂肪還是植皮,紅色的筋腱露在外面,肌肉也逐漸溶解,東歪西倒,紋理間滲出的血液匯入到矽膠中,聚集起來流到下面的平台上被排走,以免浸泡造成感染。

  大量的管子插在身上和頭部,一台呼吸機在有節奏地把氧氣灌入,胸腔隨著機器的噗嗤聲劇烈起伏著,手腳也跟著機械式地顫抖,除此之外那間房再也沒有別的聲響。

  “從第6天起,他就開始失去皮膚,腐爛的速度異常快。”醫生也已醒來,站在雷鳴雨身邊,一同望著窗子裡。

  由於受到強烈的中子衝擊,臧東的細胞受損嚴重,基因鏈被中子流全部衝斷,沒法自我修複。於是他在活著的狀態下急速腐爛,死亡將會接踵而來。

  由於巨大的痛楚,已無法正常交流,醫療組把他的神經中樞用藥物進行阻斷,以最高端的技術把腦部意識接入網絡。那個虛擬的小房間,是他靈魂最後的棲身之地,臧東在那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醫生繼續說:“現在他每天失血15升以上,全靠輸血支持,器官也全面衰竭,大面積更換人造的又不現實,這兩天腦白質也開始出現液化情況,所以神志越來越不清晰,開始說糊話。反正都是死,永生和輪回,那不一樣麽。”

  他抬頭望望天花板,那裡依舊只有白色,“大概就這幾天了,到時系統會帶個好夢給他,讓他走得輕松些。”

  “快點走也好,少些痛苦。”雷鳴雨說。

  “幸存者只有17人,有11個事發時離第5區比較近的,都陸續出現這種症狀,估計也活不久。”醫生哀歎,“我還得面對10次這種狀況,真是折磨。”

  正當兩人轉身離開時,房間裡發出一陣躁動,臧東的身體在抽搐,弓起了背,插著喉管的嘴巴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他的頭在搖動中側了過來,面對著雷鳴雨,嘴唇已經所剩無幾,露出顆粒僅存的牙齒,東歪西倒地咬著呼吸器的喉管,腐爛成琥珀色的眼珠一動不動,森森地盯著他,仿佛展示著最後一點渴望。

  “有時病人的中樞神經試圖重新奪回與大腦的連接,就會這樣,這是最難熬的。”醫生說。

  雷鳴雨向醫生點點頭,離開了病房,他看到一個老婦人在一旁的等待室裡哭哭啼啼,典型的先喪夫,又即將喪子的苦楚雕刻在她飽經風霜的臉上。

  身邊有兩個穿灰西裝的人,引起了雷鳴雨的注意。他們西裝筆挺,彬彬有禮,頭上卻非常奇異地戴著頂黑色的道家小帽,衣領上各自別著一個暗銀色的雙叉陰陽徽章,看起來像是搞宗教的人。

  他們說的話也應證了雷鳴雨的猜測,雖然聲音很小,但他還是從對方唇部的擺動看出他們傳教的內容。

  “…死非死,您的兒子…在那永生…善哉,善哉。”

  他搖搖頭,即使是科技發達的現今,迷信也是無所不在,甚至有蓬勃發展的跡象。不過他事無遺漏,仍舊吩咐同事對這些人進行調查。

  雷鳴雨去到辦公室,完成了當日匯報,然後回到自己的宿舍裡,關起房門,關閉除工作外的所有外來谘訊,也把住宅電腦調到休眠模式。

  一切安靜下來,沒有各種電子推銷,沒有谘訊轟炸,時間仿佛倒退了90年,回到上個世紀末,那網絡技術爆發的前夜。

  他躺上床,閉起眼睛,卻一直睡不著,臧東那雙凹陷混濁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他,即使變成那樣一團模糊的血肉,仍在祈求上蒼的憐憫,帶著苟延殘喘的渴望。但那樣終不過是將死者的呻吟,啃噬靈魂的不是輻射,而是面對最終時刻的恐懼。

  你會怎麽選?

  電話突然響起,是全叔打過來的。他是安全部的特等指揮官,雷鳴雨的直屬上司,全名叫陸全,可能因為常年外勤的緣故,樣子長得比較著急,整個部門都喊他做叔,但他並不介意。

  影像中的全叔坐在對面,步入中年後的肚皮愈加明顯,表情輕松地講著不輕松的事。

  “小雨啊,抱歉啦,休假期間還叫你去幫忙做詢問,可是現在事情有點大的變故,兩天前飛去看現場的直升機隊發生了失蹤事故,現在還沒找到,這事現在還沒敢對外公布。好幾個部委的頭頭都不見了,怨爺坐的也在裡邊,我的那架也差點載那兒。”

  怨爺是他們的部長,姓原,因為平時經常黑著臉,對誰都好像怨氣衝天的樣子,於是大家私下把“原”喊成“怨”。

  “現在我暫代怨爺的職務,爽歸爽,但是人手緊張,所以部裡的人全部取消休假。你的假期抱歉啦,下次再還你吧。做好準備,搭5個小時後的專機過來。等下我叫龍赫發些任務簡報給你,你先看看,具體見面再談。”

  全叔說走就走。

  雷鳴雨沒多說話,開始收拾起行裝,他看看旁邊的箱子,裡面堆滿前女友的物品,又多歎了口氣,忙於工作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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