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光師弟，你這是什麽意思?”冥真沒有理會手上的傷口，冷冷地瞪著對方，沒帶半點慌亂，零星幾個道士大聲質問開槍的人，其余卻一直沉默，這讓他心感不妙。

　　“既然已經開啟五彩石，就不需要她了。”

　　叫冥光的中年胖道人攤開手，一副輕松的嘴臉，仿佛剛才的槍擊與他無關，話說得既像喘氣，又像在笑，“師兄，我真沒想到會打中你，抱歉，抱歉，不過我說啊，你護著她幹嘛呢。”

　　變故驟起，雷鳴雨起先還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一聽到那胖道士說要殺時歆，趕緊護在她前面，守在全叔身邊的龍赫，也逐漸聚攏過去，以防冥真突然發難。

　　“她就該作為祭品，否則混元金鬥如何得開。”冥光揮著左輪，說得手舞足蹈，“如果師兄不忍下手，我來解決。”他眉毛一揚，臉向旁邊側了幾下，示意冥真讓開。

　　冥真沒有動，完全沒有讓開的意思。

　　“欲得天人合一，豈能這時猶豫。”面對師兄無動於衷的樣子，冥光仍是面帶笑容，可雙目圓睜，語調中卻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躁。

　　“現在她還不能死。”冥真隻冷冷地拋下一句。

　　“師兄！”胖道人高喝一聲，手中的槍又再次慢慢指向冥真，顫著聲說:“難怪總覺得你有別的想法，你，你是妥協者。”

　　“喂，喂，他們該不會是要內訌吧?”龍赫手肘碰碰雷鳴雨，偷偷問。

　　“有點像，一會真要打起來，我們趁亂跑。”

　　雷鳴雨小聲回應，那些人說的什麽妥協，金鬥，他們完全聽不懂，但是看這形勢，如果對方內訌了，說不定還有轉機。即使冥真不幫他們，兩派相鬥，只要時間拖得夠長，外面支援一到，還是能解開困境。

　　“看來你我覺悟之法仍是不同。道不同，不與為謀，是我大意了。”冥真對他師弟歎了口氣，目光重新犀利起來，環視一周，“看來今天都是你的人。”

　　“你明白就好，回去吧，向八劍山解釋，也許還能既往不咎，剩下的我們會解決。”

　　冥真沒有理會，舉起木劍指向他師弟。

　　“你只剩三發子彈。”

　　這句話令冥光笑容立斂，他知道冥真現在把他當作目標，往後挪了一步，擦了擦汗，又重新笑起來，“我知道你改造過身體，可是我人也不少，你擋不住的。”

　　“少在這蠱惑道友，你們聽著，金鬥未開，無法歸一，不想白白死去的就退下。”

　　冥真知道自相殘殺已不可避免，他打算先嚇退一部分人，趁人群分開的時候一擊殺掉冥光，否則根本無法全身而退。

　　一番威嚇，只有寥寥數人往後散開，其余人靜靜站著，圓瞪的雙目充滿血絲，嘴角邊延著沫痕，仿如餓鬼附身。

　　胖道人一揮手，高喝到:“冥真背主叛道，為了歸一大同，他們都要被獻祭。”

　　話音剛落，道人們便如搶閘般重新恢復攻勢，衝向搜查隊，也衝向冥真，如果說一開始的進攻還是有組織的，現在則變成蜂擁之勢，一看竟像抱著同歸於盡心態的瘋狂搏殺。

　　身體改造技術早在二十年前出現，但只是對應某些嚴重病患者進行的醫療行為，政府對這類改造是嚴格管制的，而且也不具備讓人變超人的技術，頂多是換些人造器官而已。

　　冥真原先名下並沒有這樣的記錄，當然不排除有這樣的黑市能偷偷進行改造。

　　雷鳴雨正在攛掇胖道人的話，

回過神來，道人們已經翻湧至面前，混亂中夾雜著胖道人的呼喊:“共父既出，但死無妨。”　　冥真出劍抵擋昔日同袍的砍刺，幾起幾落即傷數人，可無奈人群源源不斷湧來，令他自顧不暇，無法抽身。

　　好不容易聚攏的搜查隊又再次被衝散，紛紛進入殊死的搏鬥。

　　一個女道人發髻散開大半，披頭散發地緊抱著一個隊員，用手中尖銳的法器猛捅。兩人雙雙滾落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就被湧上來的人潮踩在腳下。雷鳴雨記得那是總部突擊隊裡年紀最小的隊員，新年晚會時還上了舞台唱歌。

　　時歆絕望地叫起來，雷鳴雨已經被擠得和龍赫靠在一起，腹部的防彈衣還在不停被刺，疼痛驟起，難道今天真的要斃命於此?

　　穹頂上的燈光閃了閃，忽然一段一段地熄滅，劈啪幾聲後，整個大殿突然陷入黑暗，過了好幾秒，橘紅色的應急燈這才打開，昏暗的燈光映得每個人從眼白到臉龐都變得血一樣紅。

　　“啪啪啪啪，”沉悶的金屬出膛聲，這是電磁槍高速射擊的聲音，龍赫面前的道人血肉飛濺，頓時後仰躺倒好幾個。

　　原來龍赫看到停電，靈機一動，能夠繞亂磁場的設備，用電量一定不小，他立馬掉轉手上當棍子的電磁槍，拉開保險，一摳扳機，彈丸全都發射了出去。

　　鋁鐵合金的子彈泛著銀光，電磁擊錘撞上底部，輕得如同接吻，但強大的斥力還是把重量不大的彈丸推進槍管，那裡有四條凸槽，既是令彈丸旋轉的膛線，也是接觸點。

　　斥力還把子彈內芯擠過隔膜，它也是鋁製的，經過微合金化處理。當彈丸外壁與凸槽接觸，就迫不及待地放出自身攜帶的電，而強磁線圈槍管就是那條附加死亡氣息的導軌，賦予這小小鋁製品輕而易舉奪人性命的速度。

　　鋁很輕，但當加速得很快的時候，就不再是那個輕盈的，隨便用手指一彈就高高飛起的小小圓柱。

　　它帶著氣流的尖嘯，狠狠地鑽入面前的人體，骨與肉只是稍稍令它遲滯一下，下一刻它就毫不猶豫的帶著一些紅黃相間的碎屑穿出去，繼續與下一個攔住它的物體進行能量傳遞，只是接觸帶來的形變往往配合著死神的冷笑。

　　這下他們面前清出一片扇形的小小空間，被打中的人東歪西倒地躺在地上，呻吟，浴血，只在等待生命靜靜離去。

　　彈丸繼續噴出，有些沒飛多遠就碎裂開，那並不是上帝憐憫所造成的意外，反而是死神更加放肆的嘲笑。彈頭的碎塊造成霰彈般的效果，更多人被打倒，不一定立即致命，卻更加血肉模糊。

　　槍身劇烈抖動起來，飛出的不再是彈頭，碎塊直接不規則地飛濺著，然後射擊驟然而止。彈丸的碎片刮掉了膛線，把槍管堵死，龍赫一拉槍機，燙得他差點扔地上。

　　剛才這槍被他掄起來砸打那麽多次，散熱器理所當然地損壞了，高速放電產生的熱量極高，把鋁鐵彈和槍管熔在一起。

　　“打我吧，一點也不痛！”

　　一個道人在哭叫，他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左眼閃爍得像被詛咒的紅寶石，右臉幾乎沒有了，右眼也不知去向，下顎掉去一半，頜骨露在外面，右邊的牙齒自然所剩無幾，舌頭卻奇跡般沒受傷，在那不停抽動，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我要去共父那，快殺了我。”

　　短短幾秒的射擊居然造成這麽駭人的效果，龍赫雖入行已久，也不免心驚膽顫。

　　嘭一聲響起，小得差點被喊聲蓋過，隨之而來的是大殿輕輕抖動一下，雷鳴雨沒心思去驚訝，看到龍赫的槍停下來，他趕緊拔出自己的手槍。

　　呯，呯，兩下連續的槍聲響起，雷鳴雨發現自己並沒有開槍，槍聲來自全叔的左輪。

　　剩下的一聲槍響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胖道人的慘叫，然後有軀體倒下的聲音，看來冥真趁著黑暗攻擊了他師弟。

　　哢哢哢哢，大家還沒來得及從驚疑中鎮定下來，天花板上一陣金屬形變扭曲的巨響，尖銳的刮擦聲此起彼伏， 仿佛一隻鋼鐵巨獸在磨牙。

　　緊跟著，大殿的屋頂塌了下來，數道巨大的水柱從裂縫中凌空直下，帶著大量建築碎片，砸在道人們站的位置，像巨錘一樣，瞬間吞沒掉人群。

　　雷鳴雨一行人守在樓閣下沒被打中，但水柱落地激起的氣流把他們全都拍到牆邊，排山倒海般的波濤緊接著把他們都卷了進去。

　　劉鄲松開護著頭的雙手，從剛趴下的地面爬起來，緩慢地伸直腰，抬頭望著不遠處的天空，這也是附近人共享的姿勢之一。

　　那裡的天空，當然實際上作為樓層的天花板，現在破開個大口子，原本柔弱無比的水，如同巨大的朗基努斯長矛，輕而易舉地捅穿方型建築的屋頂，像瀑布似的從人造天空傾瀉而下，灌了進去。

　　停電了，指揮車撞了進去，天花板發生了爆炸，水從爆炸產生的裂縫裡漏了下來，就那麽簡單。

　　只是那水太多了，全灌到目標建築物裡。

　　原本封閉的門紛紛被衝開，指揮車撞開的縫隙中射出水箭，如同鯨魚在呼吸，就像城市廣場的音樂噴泉，只是配樂比較難聽。

　　完了，完了，完了，一個當地公安局的領導雙手仍舊抱著頭，帶著哭腔不停重複。

　　不知指的是裡面的人，還是自己的仕途。

　　一點點金屬的乾澀味跟隨著空氣混入他的呼吸道裡，見鬼，那麽多水怎麽可能爆炸，那可是成千上萬噸的水，量虛宮裡估計凶多吉少。

　　被撞開的門洞仍在冒出涓涓細流，至少，能結束了吧，他這樣想，心中或多或少有些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