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初平三年五月廿九。

　　長安城，破。

　　未央宮，宣室殿內。

　　十數個身著玄色深衣、戴著二梁進賢冠、腰佩青綬的老爺子接席而坐，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撥，各列左右。

　　王定奉詔入宮，此時卻是跪坐在殿角，斜倚著楠木柱子，聊賴地看著這些漢室重臣們……

　　對罵。

　　“此去關東路途遙遠，亂軍環伺，怎能輕言移駕！”

　　“關東諸臣心系漢室，陛下東去，正可收拾人心，整頓旗鼓！”

　　“誰不知你種太常雒陽家業盡墨，急於請陛下回鑾施惠鄉裡！”

　　“我看是你趙議郎想將陛下獻於西涼，好保住你京兆的產業罷！”

　　“你放屁！我是為漢室計！陛下千金之軀，怎可輕入軍中犯險！”

　　“呵，敵軍已然入城，這兒也危險那兒也危險，想來隻你婆娘那裡安全，你怎地不鑽進去躲著！”

　　身邊有人噗嗤一笑，捅捅說話那位，調侃道:“我看他婆娘那兒也不安全，真要鑽進去，說不得被西涼人捅咕一頭包。”

　　“哎咦～老兄有所不知，他那婆娘醜若無鹽，西涼蠻子都看不上，他倒是樂此不疲勤耕不綴……”

　　殿內一陣竊笑。

　　不分陣營。

　　這被嘲笑的主人公面上掛不住，大喝著“欺人太甚！”，便起身衝來拳腳相加。

　　還手。

　　拉架。

　　誤傷。

　　互毆。

　　王定往柱子後面挪了挪，躲過一口飛來的濃痰，搖搖頭，歎了口氣。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這兒吵吵，馬上就要李郭之亂了喂！呂布就要跑了喂！我家就要被滅了喂！你們就要吃狗都不吃的臭肉爛骨了喂！’

　　‘不過依眼前群雌粥粥的場面，倒也活該！’

　　雖然這成語的性別指向不對，但王定實在找不出其他更貼切的詞來形容眼前這些人了。

　　都是些小魚小蝦，還吵得那麽認真。

　　沒見上首那兩個三梁紫綬的大佬仍是正襟危坐，閉目養神，不發一言麽。

　　頂多就是側側頭，讓過幾個(件/隻/口)不明飛行物。

　　嗬～瞧這份瀟灑不帶一絲煙火氣，好似那盲僧開了閃避。

　　‘噯，誰?’王定忽然覺得有人擠過來“分享”他的柱子。

　　轉頭一看，那名前來傳訊的並州曲軍侯正手腳並用，爬到他身邊。

　　“銀河射手曹性?你剛剛不是站在殿中麽?”王定訝然道。

　　曹性苦笑著指指自己臉上的鞋印，抱抱拳小聲道:“三公子見諒，曹某處於兩軍夾擊之地，隻得逃來求個庇護。”

　　王定見他說的有趣，笑著往裡又挨了數寸，騰了個身位。

　　曹性小心翼翼的開口問道:“三公子剛剛叫曹某什麽射手?某出身獵戶，弓箭也還嫻熟，只是前兩個字卻不明白。”

　　王定打著哈哈道:“銀河者，星漢也，吾以此稱汝，便是望汝一張神弓，能為大漢再開百年基業。”

　　曹性目光灼灼，竟似有晶瑩流轉。

　　長身叉手道:“某一介賤名，竟入王孫之耳，更不吝如此美譽。士為知己，公子今後但有驅馳，某定義不容辭！”

　　王定畢竟生在那個“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的年代。

　　沒想到在這一世，自己的隨口胡謅，竟得到了曹性的親近。

　　一下子反倒有些手足無措。

　　前世的經驗完全用不上，因為一般對方回過來的上一句肯定是“qnmlgb”之類的問候語。

　　好在王定前世被社會毒打多年，立即祭出了那句N多人用來忽悠他的領導話術:“年輕人好好乾！我看好你！”

　　曹性眼淚花花，乾脆起身施了個單膝軍禮。

　　甲胄鎧鎧，鏗鏘一片。

　　引得眾人微微側目。

　　當然，手上嘴裡都沒落下。

　　跪坐左上首的那位大佬——自家老爹司徒王允，也循聲看了過來。

　　王允端詳曹性少傾，似是偶有所得，又或早已定計在胸。

　　只見他招過長子王蓋，耳語幾句，王蓋便匆匆去了。

　　殿中眾人隨著王允的這番動作，不約而同閉了嘴。

　　某個大臣剛剛“嗬”出口的黃綠黏痰，此時掛在嘟起的肉嘴唇上。

　　咽下去吧，實在惡心。

　　tui出去吧，對方都停了手，挺不講武德的。

　　左張右望，頗為無助。

　　右側上首老僧入定般的太尉馬日磾此時也睜開眼，精芒畢現，盯向王允。

　　‘看來老爹誅董卓後，威望日隆啊！可為何一手好牌，最後卻打的稀爛?’王定遙望著自家老爹出神。

　　王允一聲清咳，對眾人朗聲道:“諸公可是議計妥當?莫不是要爭論到李傕郭汜等賊殺到禦前?”

　　看眾人低頭不語，王允接著道:“呂溫侯圍城七日來，衣不解帶食宿城頭，對戰局把握定然強於我等。此時他既有扶持聖駕東出潼關之議，不知諸公以為如何?”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哪位出列細說?”

　　不言語了。

　　像極了課堂提問時的學生。

　　王定見他們有人自矜身份、有人存心難堪、有人不願冒頭，頓時計上心來。

　　老師拿不聽話的學生怎麽辦?罰站唄。

　　於是他有些促狹地對著老爹說道:

　　“阿翁，不如用腳投票，同意陛下去關東的，立於左首;不同意的，立於右首。”

　　王允聞言一怔。

　　‘三子平日頗為頑劣，此時竟出得此言，其意在於為我解圍。’

　　念及於此， 王允心中也不禁有些感動，便也不再顧忌擬定的“以外力逼迫關隴就范”的初衷，大袖一揮，說道:

　　“用腳投票……你這法子，倒也有趣。諸位請選吧！”

　　朝臣們便分列兩旁。

　　倒是和互毆前的格局一樣……

　　左首的官員們興奮異常，無他，俺們人多！

　　雖然打架沒佔到便宜。

　　要依此結果，獻帝不必拘在這長安城中等候西涼人發落倒在其次。

　　更重要的是，獻帝出關駐蹕，當地的世家定能從中受益。

　　光祿大夫周忠呵呵笑道:“陛下臨幸關東，吾周氏一族，定舉家誓死護衛！”

　　王定看著這位周瑜的再從父，倒是看出了些門道來。

　　‘看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好處大家都能看到，眼下是關隴一撥、關東一撥，都在較著勁搶獻帝。前者佔地利人和，後者人多卻心不齊，老爹的謀算，有些懸呀！’

　　“哼！聽周大夫所言，此事倒似已成定局一般。”

　　馬日磾開口了！

　　只見他悠悠的走向右首，穩穩跪坐於隊首。

　　周忠兀自低聲強辯:“可是我們人多……”

　　馬日磾一下場，左首處便無人再敢應援。

　　右首倒是嘻嘻哈哈的嘲諷起來:

　　“哈哈，一群關東人在這三輔之地大言不慚！”

　　“我關隴世族不出力，怕是你們想喬裝離開這京畿都不可能！”

　　“老老實實去明光宮避禍吧，說不得留你一條小命！”

　　“你的痰噴到我的袍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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