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蓋伏在山丘上,眯起眼向不遠處眺著。
依稀看到一個個影影綽綽的營寨,佇立在黑暗中。
西涼數萬兵馬,自然不能簡單的用木柵欄一圍就算了事。
安營扎寨時,也區分了前後左右諸營,拱衛著中軍大帳。
而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四處縱火,直搗中軍。
最好能激得敵軍營嘯。
王蓋看看天色,約莫四更已過。
新月朦朧,但愈顯天空漆色如墨。
摸上前去的哨探回稟,西涼軍營盤向西的一面,並未挖出深深的壕溝,便是那鹿柴拒馬,也是甚少。
想來認定後路安穩,故而托大為之。
‘約期已至,雖是聯絡父親的探馬杳無音信,但也顧不得了。’
王蓋下定了決心,領著近衛輕手輕腳的退下高地,疾行數十步,便到了前鋒軍中。
“整鞍!披甲!”王蓋低聲令道。
前排的軍卒依次向後傳遞著命令,互相幫襯著披上了騎甲。
一時間周圍盡是甲片抖擻的嘩啦聲,鼻端裡充斥著用來束甲的牛皮繩索散發出的臭味。
月黑風高夜,執戈廝殺時。
王蓋緊了緊馬腹上的肚帶,扶鞍上馬,攥緊了手中的長槍。
凝眉瞪目,沙著嗓子嘶吼一聲:“舉火!突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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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尚無大范圍照明之物。
只有營牆上的哨位燃著騰騰的火把,僅僅能把周遭照亮。
王蓋率兵穿行在營寨間的馬道上。
麾下的軍卒正不斷向敵軍營裡扔擲火把,點燃了帳子柴草,劈剝地燒了起來。
這一方地域雖是圍聚了數萬人馬,在這夜裡卻是十分靜謐。
竟是一絲人聲馬嘶都無。
馬蹄隆隆,西涼軍營中卻並未見到預想中的嘈雜混亂場面。
管得了人,馬也能盡數管住麽?
竟似空營一般!
“不好!中計了!快撤!”
王蓋一念之下,勒住韁繩,大聲呼喝著撤退。
此時梆子聲大作,竟似四面八方一同響起。
整個大營中登時燃起千萬隻火把,直映得天幕通紅。
營牆上不知何時轉出了整裝而待的弓箭手,持著弓弩向下攢射。
白色的翎羽在火光下散發出幽幽的光,如雨一般潑下。
來路上轉出了霧茫茫的人影,持著長長的木矛,向並州騎兵衝來。
“火把丟掉!不要回身!馬速不減!與我向前鑿穿敵營!”
王蓋眼見來路槍林如海,再返身回去難如登天。
索性引著騎隊繼續向東,衝殺一番說不定還可死中得活。
營寨之南壘有一座高台,幾個戎裝長者肅立其上。
一位披堅執銳的英挺漢子朗聲笑道:“文和果然智計無雙,這三日來的蟄伏,可是憋死我老張了!”
內穿文士服,外掛一領襦鎧的賈詡拈須笑道:“本以為王允能早來幾天,不想倒也算得沉穩,竟是今日才來劫營。周大夫,你以為我等有幾分勝算呀?”
旁邊的周忠臉色卻是有些寡白,這並州軍中伏,不僅僅是王允一家的折損,更代表著親近皇帝的世族武力受損。
“某只是被二位‘請’來,以應對可能與王公談判的場面。但觀眼下時局,怕是用不到某了。”
周忠發泄著自己的憤懣。
也不知這情緒,到底是來源於被脅迫,
還是因著腳下精騎的覆滅。 張濟呵呵笑道:“周大夫所言甚是,文和不僅只在這營寨中設伏,更是把我涼州軍的五千鐵騎盡數投了進去,定要把王允的這些家當,吃的渣也不剩!”
周忠不發一言,卻是呆了。
然而張濟卻不知,率領著西涼騎兵的張繡賈穆此時卻並不開心。
他們鉚足了勁兒要把對方囫圇吞下,可對方卻沒喂到嘴裡。
常理推之,遭遇埋伏之後,前路叵測,定是折返原路,以求生還。
是以賈詡不僅把長槍兵多數投到了營寨西門。
張繡賈穆所率騎兵,也是從西面兜頭趕來。
為的就是一旦對方悍不畏死破槍陣而出,無論上前堵住缺口,還是銜尾追擊,都能有更強的機動。
可誰想王蓋竟是率軍直往前去,恰恰去往了防守最薄弱之處。
並州狼騎,頂著漫天箭雨往東狂奔。
除早已埋伏下的長槍兵、弓弩手和逡巡在外的五千騎兵,涼州軍寨中,還是有著不少士卒的。
但明顯賈詡沒有動員所有人進行圍獵的打算。
各營校尉緊閉寨門,除了將弓箭手悉數派上營牆外,竟是帶著親兵在營中四處彈壓,勒令無軍令者不得出帳。
倒是為了應對可怕的營嘯!
有一個倒霉的營頭,正好被並州騎兵丟出的火把砸中了士兵聚集的營帳。
火舌貪婪地舔舐帳中兵卒的性命,傳來陣陣慘呼聲。
即便如此,該營校尉也只是命令親兵擔水撲就,卻仍留有一部分守住帳口,不讓裡面的火人出來。
卻是害怕火人亂竄,驚得整個軍營都炸了鍋。
此戰過後,這片營帳裡的軍漢,蜷在帳裡燒死的、意圖衝出帳外被督軍捅死的,各佔其半。
東漢時馬鐙還未發明,騎兵縱馬全靠腿力。
而且最基本的發力點,在於大腿內側。
所以才會生出劉備髀肉複生的典故。
這種騎乘方式的最大弊端就是,行進時候馬為主導,跑得興起時,騎士是很難依靠韁繩迅速改變戰馬前進方向的。
是以當王蓋終於帶隊鑿穿了涼州軍營,剛想長舒一口氣時。
便見到打東面衝來數千同樣穿著並州戎服的步卒……
“打馬!轉而向左!”
王蓋大呼,身邊親衛也隨之高聲傳令。
可這世上,物理定律最是難破。
並州精騎本就為了躲避敵方弓箭的兜頭攢射,發了狠的催促馬力,左臂舉著滕盾護住要害埋頭狂奔。
戰馬又是歇息多日,精力充沛。
如此馳掣起來,又怎是能隨心操控的。
除了緊跟在王蓋身邊的數百騎外,後面出現了第一個直衝入陣的騎兵。
緊接著後續的近兩千騎,全隨著他衝進了自家軍陣。
很有馬拉松比賽只有冠軍跑完全程的既視感。
王蓋凝視著眼前的烏龍,五六千並州步卒在兩千余並州騎兵的衝擊下,慘嚎震天,哀歎一聲:“天不助我!”
帶著剩余的人馬,奔回高陵城去了。
而此時繞營追來的張繡賈穆五千西涼鐵騎,與大營中銜尾追出的槍兵弩兵,狠狠地砸向這團混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