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圖這裡所說“見識一下鴻鵠之志”,不是指“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裡的“鴻鵠之志”,而是應該這樣翻譯:
鴻鵠指天鵝,志指心意所向。意為見識一下天鵝心意所向(的人)。
剛剛唐方罵齊嵐“癩蛤蟆”,將洛黛蘭比喻成天鵝,這裡溫圖借用了一下,他看出洛黛蘭似乎心向唐方,所以打趣一句,話出口就有些後悔,聽到唐方的話,立刻道:“老夫失言了。”
唐方撇撇嘴,走到院子中央,猛一轉身,擺了一個李連傑版黃飛鴻的經典姿勢:“來。”
洛黛蘭拔劍出鞘,目光一凝,腳下快步前行,手中長劍宛若遊龍,斜刺而出。
唐方動都沒動一下,他看得清楚,洛黛蘭長劍所指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肩上三寸的空氣。
“嘖,還真是被小看了啊!”
等她招式用老之際,唐方這才屈指一彈,擊在劍脊。洛黛蘭隻感覺手中長劍劇烈振動,竟把握不住劍柄,脫手飛出。
唐方身形一晃,化為殘影,在洛黛蘭身周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負手而立。
而此時洛黛蘭仍然保持著出劍的姿態,呆立片刻才收起架勢抱拳作江湖禮:“多謝方宗師手下留情。”
現場除了洛黛蘭親身體會,只有老徐略微看到一些細節。
那一瞬間,唐方在洛黛蘭的手臂關節、額頭、脖頸、肩膀,每一處都用手指輕點了一下。
唐方的學生們對武學沒有什麽理解,隻覺得神奇,而老徐、溫圖這種高手,才真的是震驚莫名——這是什麽妖孽?
唐方自己是有準確判斷的,凡間武學巔峰就是一品築基圓滿境界——當然,真打的話,絕大多數一品築基圓滿的修士是打不過武林巔峰高手的,實戰經驗不說,武學招式的精通就遠勝隻懂修煉的修士。
而二品神通境就基本吊打武林高手了。
修士二品修的神通有六項:眼耳鼻舌身意。修士築基圓滿後,開啟第一個神通“眼神通”,是成為二品的標志。
開啟眼神通後,每個修士都能輕松看清任何一個武林高手的動作,管你多麽精妙的招式,一眼就能看穿虛實,只要不是特別蠢的修士,都能打敗對手。
一場對決就這樣簡簡單單地結束,洛黛蘭毫不在意輸贏,嗯,應該說,打輸了她反而挺開心的。
至於青龍幫兄弟們的仇,那不重要。
……
六月的天,小孩的臉,說變就變。
午飯過後,一陣疾風刮過竹林,烏雲蓋頂,天色陰沉,稍後便是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落了下來,先是一陣“大珠小珠落玉盤”,接著是“糟糟切切錯亂彈”。
天變了,小孩的臉卻沒有變,練了一上午的功夫,個個疲累,在大竹屋裡睡得香甜,哪裡管外面的雨打風吹。
小院裡的竹亭下,老徐與溫圖對坐著下棋,老徐棋藝不精,溫圖多有相讓。
唐方早就回了竹屋準備午睡,洛黛蘭與周小雨原本是準備走的,卻又被這場急雨攔住,急切間躲進了竹屋裡。
所謂命運啊……唐方歎了口氣,翻身坐起。
“打擾了,唐……方兄。”洛黛蘭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讓人心生喜愛,然後刺痛唐方的心。
這樣的笑容,他已經有一百多年沒看到過,陰霾了一百多年的天空,忽然放晴,那太陽就顯得格外刺眼。
“既然知道打擾,不如你現在出去如何?”唐方很客氣地回了一句。
“方兄哪裡話,外面下雨呢!”
“死皮賴臉啊……”
真是一點都沒變,上一世的唐方也曾因為一些顧慮想要推開洛黛蘭,最終卻招架不住洛黛蘭的攻勢——上千歲的修仙宅男,也擋不住直球美少女啊!
不過,這一世不同,唐方已經下定決心了斷一切,那就以直對直:“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知道我是誰。過幾天我會去洛府說清楚,放你自由身。”
洛黛蘭的臉色一點點垮了下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是問:“為什麽?”
“你自己的遺願啊!你的真愛在你身後呢!”唐方心裡這麽想著,嘴上卻說著:“大概是我不喜歡你吧?”
“你都沒了解過我……”洛黛蘭無力地辯解一句,卻又說不下去。“不喜歡”就和“喜歡”一樣,本就沒什麽道理好講。
“我已經足夠了解你。”或許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唐方心想,起碼你現在都沒意識到自己喜歡小雨。
嗯,就是對小雨有些不公平啊!小雨又沒說過不再修仙的話。
烏雲越來越厚,天光越來越暗,洛黛蘭漸漸已經看不清唐方的臉,耳畔只能聽到傾盆大雨砸在屋頂發出的嘈雜聲,震耳欲聾。
周小雨上前雙手握住洛黛蘭的右手,冰涼涼的。
“小姐……”
電光閃爍了一下,照亮這片天地,周小雨眼神裡是對洛黛蘭的同情難過,洛黛蘭眼眶泛紅看著唐方,唐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哢嚓!”
響徹天際的雷聲響起,仿佛有人在耳邊猛然劈開一截乾燥的木頭。竹亭下的兩老一少三個人抬頭看向天上,大竹屋裡傳出孩子被嚇到的哭聲,卻又淹沒在暴雨聲中。
洛黛蘭不知道她現在心情應該如何形容,但說唐方負心也不太合適,畢竟人家本來也沒給過什麽承諾——那是父輩留下的約定。
我們當然知道這是“失戀的打擊”。
她被雷聲從混沌中驚醒,轉身就要闖入雨幕之中,卻被周小雨死死抱住:“外面下暴雨呢小姐!”
唐方歎了口氣,從床榻上下來,走過洛黛蘭的身邊:“我去看看孩子們。”
雨水在唐方身上濺開成水霧,卻並沒有打濕他的衣襟。洛黛蘭呆了一會兒,拍了拍周小雨的手示意她放開,轉身露出一個笑容,本想說自己沒事了,卻發現周小雨已經淚流滿面。
“傻丫頭,我都沒哭,你哭什麽?”
周小雨抬手抹了抹,才發現自己眼淚打濕了臉頰,茫然地道:“我哭了?小雨心疼小姐嘛!”
……
小雨就像情人的眼淚,淅瀝瀝下個不停。而暴雨像老天爺的洗澡水,嘩啦一下倒個乾淨。
下午上課的時候,太陽已經重新掛在了天上。被風吹雨打洗淨塵埃和老葉的竹林越發地翠綠,水珠掛在竹葉與草尖,折射出美麗的光暈。
“定風波——蘇軾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大竹屋的屋山牆上鑲著長長的大黑板,唐方將這首《定風波》抄在了黑板上,拍拍手上的粉筆末,轉身對著底下坐了一地的學生們講起來:“你們現在不用懂詩詞的意思,只是認一下字。那個誰,張三,你來念一下,我看看有哪些字是沒教過的。”
被指到的孩子站起身,苦著小臉仔細辨認起來。唐方也不插話,隻用粉筆在黑板上做著記號,隨後給生字注上拚音。
這裡的孩子最小的也有六七歲,大的十二三歲,學拚音還是很快的,即使是最後入學的,前幾天也已經大概學會了,有學得不太好的,唐方也不管,反正後面用到的時候還很多,慢慢來就行。
每個孩子面前都放著個木盤,裡面裝著沙子,孩子們就用竹枝或樹枝在沙子上抄寫練習。今天這首詞,唐方估計要三四天才能讓所有孩子記得每一個字怎麽寫。
唐方上課也沒有鍾表可看,他就在盡量維持孩子們的注意力的同時,關注著他們的精神狀態,發現注意力不集中的人多了,就停下講課,讓他們休息一會兒。
這時候,在外面旁聽了半節課的溫圖走了進來,剛想說話,就被唐方抬手打斷,遞給他兩張紙,第一張是聲韻母表,用漢字標注了發音,下面一張是實際運用范例,而范例正是黑板上的《定風波》。
“拚音的用法都在這裡了,你可以拿回去自己研究,有沒有用處你自行判斷,不用跟我辯論。”唐方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至於蘇軾是誰,這個不方便透露,我只能說,他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只是沒什麽名氣。”
溫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什麽可問的,拱拱手拿著兩張紙走到牆邊,席地而坐。唐方皺了皺眉,沒再管他。
第二節課仍是認識這首詞裡的字,唐方不再講解,鼓勵孩子們有疑問主動提。後來洛黛蘭領著周小雨也過來了,唐方想了想,又抄了一份拚音和范例給她們。
他對洛黛蘭的出現不是很意外,這個女人堅韌執著,沒那麽好推開。唐方也並不介意跟她來往,只要不結婚就成,過幾年他升二品之後,會出門遊歷,探尋一些秘境,到時自然會分開——這也是他為何不結婚的原因,既然不帶她修仙,那麽與其始亂終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在一起,讓她跟周小雨過一輩子吧!
第一世的時候,他就沒能和洛黛蘭真正在一起,而洛黛蘭一直到九年後去世也沒嫁人,她家裡根本管不了她。
至於早亡的原因麽,正是因為她母親院裡的那棵鬼樹。唐方想想,也是時候想辦法去解決一下了,雖然再拖幾年問題也不大,嗯,還有洛家二公子洛明的那柄小劍。
下午第三節課開始前,唐方又刷刷刷寫了兩頁紙,分別交給溫圖和洛黛蘭。兩頁都是一樣的內容,阿拉伯數字和四則運算符號、豎式計算方法,這些對於他們並不算什麽難以理解的東西。
至於九九乘法表,那東西早就發明出來了,只不過口訣順序不同,從九九八十一開始,到二二如四結束。
由於最近唐方從頭開始講課,現在學的還比較簡單,今天只是兩位數以內的加減法。
溫圖今天過來本就有兩個目的,其一自然就是拜訪老徐,其二就是看看這個據說教文化課的武館。
因為聽說方唐宗師講課方式別具一格,出於一種“好心”,過來看看有沒有誤人子弟。
“確實方便了學生學習。”第三節課課後,溫圖找上唐方,先肯定了他的變革優點,不僅是拚音、數字,還有黑板和粉筆,隨後才提出異議:“只是,若一味地取巧,是否會讓學生們輕視了學問,不肯下苦功夫鑽研?”
唐方若是僅僅是個穿越者普通人,這時候或許會跟溫圖掰扯掰扯道理,但他不是,所以他現在就想掰頭一下,看看誰拳頭硬。
不過,揍小朋友還可以說是因為要提高他們的學習成績,毆打老人就太不講武德了,唐方隻好遺憾地開口勸說:“關你……關卿底事!看不慣你全帶走,親自教。”
溫圖畢竟年紀大了,養氣功夫還不錯:“你既為人師表,總要對學生負責。 ”
“‘何不食肉糜’就是說的你吧?他們家裡窮成那樣,供不起秀才十年寒窗的。呵,要不是我這裡中午管飯,他們武功也練不了。”
“‘何不食肉糜’是何典故?”
“嘖……是說一個昏君,酷愛吃肉糜,有一年大旱,老百姓沒有糧食吃,昏君聽說以後,詫異地說……”唐方攤了攤手,沒繼續說下去。
溫圖沒有再多說什麽,他又不是鄉下腐儒,很多道理也是明白的,只是出於對學問的尊重才多說那麽一句。
最後溫圖拿著那幾頁紙回去了,那紙上的字,他看了也是極為驚奇的,這樣一個有些“離經叛道”的年輕人,寫的字比他這個大儒都要端方,端方到讓人覺得唐方毫無任何藝術偏好。
這樣的字,很多人能夠模仿,但很少有人有這樣的習慣,隨手寫成這樣。
洛黛蘭是和學生們一起走的,什麽也沒說。唐方回到老徐的院子,才發現老徐不在,劉大力的行李已經在屋裡,人卻也不在。
天擦黑時,老徐與劉大力一起回來,唐方一問才知道,老徐已經將劉大力的工作問題解決,出乎預料,不是在原來裡正的手下做事,而是直接做裡正,而原來的裡正反而成了劉大力的手下。
“老徐你還挺有本事嘛!行了,做飯去吧!”
“臭小子沒良心。”老徐罵了一句,走到鍋灶旁,卻發現飯菜已經做好放在鍋裡保溫:“真難得,你還會下廚。就是不知道你做的飯能吃嗎?”
“哼哼,我不僅下廚,我還下了藥,有本事你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