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在胡同靠裡的地方,距離能進車的入口還有個百十來米。走廊很長,從教學樓裡出來,空氣很冷。蕭容魚把自己縮進圍巾裡,鼻尖被凍得通紅。
蕭容魚背著手,腳步輕快地跳下台階,她走出幾步,發現身後的人沒有跟上來,就回頭去看他,發現他好像走神般呆呆站在那兒。
“喂。”她喚了聲。
許多年後,當趙青禾回想起這幕,回想起她在教學樓前淺笑回眸的模樣,微風輕緩,白色的油桐花絮飄搖散落,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天空澄淨的微光,又黑又亮,像是看進了他的心底,把某一處角落照亮。
很奇怪,有一股熱力從胸口湧了上來。
他下意識走得快了些。
“剛剛發什麽呆?”蕭容魚仰頭看他。“在想吃什麽。”趙青禾面不改色。
“你應該沒吃過學校南側的那家石鍋魚吧!味道還不錯,改天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吃。”
我們。
蕭容魚指的是她和陳漢升嗎?
趙青禾敏銳的從句子裡挑出了這個關鍵詞。
他側過臉,狀似無意的說:“感覺你和陳漢升關系挺好的。”
“是還可以。”蕭容魚頓了頓,覺得應該解釋一下,“主要是小時候經常一起玩來著。”
“這樣啊。”趙青禾呼出一口白氣,沒有把話接下去。冷霧凝在他的睫毛上,一點濕漉漉。
話題尷尬的停在這裡,其實蕭容魚也有點不是滋味。
因為一說到和陳漢升關系不錯,她又毫無理由的想到了朱夢欣。胃裡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回來了,真是莫名其妙的。
兩個人肩並肩走著,各有各的心思,都不再吭聲。
夜裡溫度低,初冬的雪終於不再那麽快融化。
一層層蓋在地上,踩上去咯吱作響,在安靜中顯得格外聒噪。就像被趕鴨子上架的鼓手,坐在台上心虛極了,胡亂敲出些鼓點,沒有一個在節拍上。
進車的路口不遠,走個幾分鍾就到了。
雙閃燈忽明忽暗,來接趙青禾的車是奔馳,漆面油亮,恨不得在夜裡都發光。
“已經好晚了,我送你吧?”趙青禾要拉開後座的車門。
蕭容魚指了指近在眼前的公交車站,連忙拒絕:“不用,我坐121路回去,很方便的,不麻煩你了。”
她說完扔下句“再見”,就裹緊圍巾一路往前跑,以示決心。胡亂跑出幾米,卻又停了下來,往回看去。
趙青禾還靠在車邊上,兩隻手插在兜裡,不知道在想什麽。老大一輪月亮在天上掛著,照得他發絲上都泛起銀白,像個彥祖。
“那個。”蕭容魚喊了他一聲。
“怎麽了?”趙青禾抬起頭,有點疑惑地問。
呼吸壓過了雪聲,車流在身邊穿過。
蕭容魚清了清嗓子,說的很慢,但很認真:“我覺得……高三的那幫人不值得你對他們好。”
提醒是多余的,搞不好還有點囉嗦,但那些剛剛在教室裡被岔開的話,蕭容魚還是想再重複一遍。
就當是她多管閑事吧。
趙青禾微垂的眼裡先是閃過一點意外,之後露出柔軟的笑意:“是嗎?”
“嗯,真正的朋友是不會那樣利用你的。”
“我知道了。”趙青禾回答的聲音很輕。
蕭容魚見他真的聽進去了,放心的舒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
剛走出兩步,突然聽見身後有人開口。
是趙青禾問了一個問題。
“那我們能做真正的朋友嗎?”
這句話趙青禾問的突兀,恨不得直接懟到蕭容魚臉上。語氣卻又是誠懇的,叫人根本沒辦法拒絕。
蕭容魚一時語塞。
雪花往下卷,簌簌落滿羽絨服。她的嘴張了張又閉上,灌了一肚子風。
趙青禾等了一小會,見蕭容魚遲遲沒有回應,於是略帶傷感的開口:“沒事,不願意就算了,不用勉強。”
話都到這個份上了。
“沒有不願意。”蕭容魚像是要驗證自己說話的可信度一樣,又重複了一遍,“絕對沒有。”
一點星火投進趙青禾的眼裡,“呼”的爆開,成了燦爛的笑容:“那我們說好了,可不能反悔啊。”
“好。”
“既然成了朋友,從今往後在學校裡,我罩著你了。”
蕭容魚已經開始後悔了。
趙青禾這人說話水分太大,簡直比馬蘇裡拉芝士的還要多。甜甜潤潤能拉絲,快要滴答到雪地上了。
興許是懷疑寫在蕭容魚的臉上,被趙青禾看出來了。他眼睛輕微的眯起來,鼻梁皺出一道褶:“你是不是不信我?”
像張牙舞爪的貓,撓不著人,嘴裡隻管呼哈的。
“信信信。”蕭容魚可不想和他掰扯,“你不要生氣。”
“我沒生氣,逗你玩呢。”趙青禾重新笑起來,黝黑色的眼珠裡溢出溫柔,“快回家吧,天太冷了。”
公交車確實進站了。
蕭容魚一路小跑上車,121路開著暖風,內外溫差極大,玻璃上蒙著一層霧。她用袖子擦出一小塊透亮,努力往外看。
蒙昧的天光裡,趙青禾在奔馳車邊上站著,笑眯眯的衝她揮手。
隨著“車輛起步,請扶穩坐好”的聲音響起,公交車一股腦往前開去。男生的身影縮得小小的,漸漸隱匿在漫天的雪中。
怎麽會有人能夠當著對方的面,直接把心裡話講出來呢?一點不會遲疑,一點不會膽怯。
搖晃的車廂裡,蕭容魚被擠得歪七扭八,蒸出一鼻尖的汗,十分疑惑。
她不能理解趙青禾,他和她差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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