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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白丁第一部鈍刃》第11回 初來乍到
  從何江慧的辦公室出來,曹琳帶上了門。一個高亢的嗓音卻強行闖入了耳中,易梟皺了皺眉,視線尋聲而去。

  但見生技部裡一個三十五六歲,面色蠟黃,頂一個地中海髮型的男人扒在桌案上,左手把著電話聽筒,右手握著筆,操著濃重的口音正在和電話那頭的人費力解釋:“我姓楂,弓長楂,保衛中華的保,保衛中華的中。”

  曹琳見狀,便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同樣高亢的嗓音責罵道:“張保中你唱戲是不,全公司都能聽到你在打電話!”

  曹琳嗔怒的樣子甚是可愛,易梟皺著的眉頭反倒舒展開來,噗嗤一下笑了。

  曹琳自覺失態,有些尷尬地埋頭回了辦公室,從旁邊的文件櫃裡找出一本筆記本和一支水筆,塞到了易梟手裡,而後扭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既然手裡握了尚方寶劍,易梟便沿著來路往倉庫外面走,準備四下裡轉轉,完成華尚光交待的臨時任務。

  一個四十五歲上下,花白頭髮,面容清瘦,上唇微凸,戴金邊全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從門外趕來,易梟與其在形象牆前狹路相逢。四目相對,易梟推斷此人當是海東西程的常務副總經理夏建廣,便趕在倆人擦肩而過之前向其行了微笑禮。男人只是略微點了下頭,未做停留,直奔華尚光所在的辦公室而去。

  電纜企業的管理經驗易梟是極其匱乏的,而至於集團的管理優越性也並未充分領略,在廠區裡晃完一圈,實在找不出什麽紕漏來。

  沮喪地回到辦公室時,管理人員都已在會議室裡開會了。恰巧張保中從會議室裡出來接電話,那段洪亮有韻味的自我介紹再度響起。

  易梟靈光一閃,終於有了思路,在辦公室裡尋一張桌案坐下,開始對海東公司的辦公習慣找起茬來。勉強湊了六七條,自覺應付差事應當綽綽有余,便和一旁的司機陸祥新聊起了天。

  陸祥新體態高瘦,一個軍人式的寸頭,一對濃眉和連鬂的胡渣映襯著一雙凹陷的眼睛,頗有些中東風貌,以至於讓易梟懷疑這哥們莫不是個混血兒。

  “兄弟,洪州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易梟沒話找話地詢問著。

  “洪州最出名的就滕王閣咯,那是我們洪州的地標!”陸祥新回答道。

  “那應該和黃鶴樓是差不多的吧,其它還有啥好玩的嗎?”易梟繼續問道。

  陸祥新忙答道:“那就青山湖、象湖、瑤湖,這幾個湖都離市區很近的,老板每次來都住青山湖裡的五湖大酒店。”

  “欸,湖肯定不如西湖的啦。”易梟有些鄙夷,繼續問道,“還有啥推薦不?”

  “那倒是,去過西湖肯定看不上這些湖了。”陸祥新撓了撓頭,思索了片刻,回道,“那你就得出洪州了,九江有廬山是避暑的好地方!”

  “哦,對對對,廬山名聲在外,以後找個周末去玩一下。”易梟恍然大悟。

  “周末來不贏,廬山上是個小鎮,景點多,得玩三五天。”陸祥新建議道。

  “那下次看能不能湊出個三五天來。”易梟應付著陸祥新,心裡卻已起了回程經過杭州時去西湖轉轉的計劃。

  已近下班時分,會議終於結束了,會議室大門洞開,與會人員魚貫而出,華尚光和何江慧、夏建廣三人說說笑笑落在最後。

  “江慧、建廣,你們兩個一個主外,一個主內,一定要配合好,海東公司是全全托付給你們兩個的,不要讓我失望啊。

”華尚光面對微笑地囑咐著。  胡、夏倆人一左一右,不住地點著頭,諾諾連聲。

  易梟抄起筆記本,忙迎上前去:“華總,我交下作業。”

  華尚光接過易梟遞來的筆記本,一面瀏覽一面讀出聲來:“員工未佩戴胸牌;辦公室大聲喧嘩,辦公環境嘈雜;不注重電話的商務禮儀……”

  華尚光一面讀,一面環視四周,原本微笑的面孔慢慢陰沉下來,把筆記本塞到夏建廣的懷裡,嚴肅地訓斥道:“每一條都按照集團的管理標準去落實!”

  夏建廣一面陪著笑,一面認著錯:“華總批評得是,我馬上落實整改。”

  “對對對,我們海東公司的內部管理的確需要加強。”何江慧在旁附和著,轉而提醒到,“華總,時間差不多了,華副總他們已經在車上等了,我們出發吧。”

  華尚光悻悻地領了老賈往霸道車上去,何江慧則招呼雷、張兩位副總上了他的帕薩特。車輛絕塵而去,留下夏建廣無奈地搖了搖頭,返回了辦公室。

  晚上約了省電力公司的領導,老夏這個等級都湊不上數,易梟就更不夠格了。

  公司內部倒也安排了飯局,除去大客戶部經理黃北燕家裡有事告了假,余下參加飯局的有十二個人。曹琳騎小電驢先出發了,余下的都得坐車,廠裡僅剩一輛桑塔納3000和出納舒佳雯的一輛小奧拓,方案已不言自明。

  財務部經理朱習貴頂著蓬松的頭髮,鼻梁上架一副金屬方框眼鏡,支著柴棒似的身子,扶著桑塔納的右後車門,怎怎呼呼地調度著:“小武!武坎波!來來來,你噸位大,坐副駕!”

  武坎波皮膚黝黑,體態較為肥碩,身上的衣服還滲著汗水,不大的年紀卻已有些謝頂。“好嘞!”聽到朱的召喚便一路蹦躂,坐進了副駕駛。

  “張保中、賈依芬還有小易,我們四個坐後排。”朱習貴繼續安排著,“易英,你和徐經理還有小韓晚一步等夏總一起坐小舒的車。”

  “賈依芬你稍微往前坐點。”又示意易梟往賈剛騰出的空位挪了點,朱習貴這才坐上來又努力往易梟身上蹭了蹭,艱難地關上了車門,順勢靠到椅背上,拍了拍小武的肩頭囑咐道,“小夥子,車內封閉空間你可不要製造化學武器啊,不然就成了被窩裡放屁——獨吞。”

  小武費勁又委屈地側過頭來哦了一聲,其下的人並未被尷尬的笑話逗樂,陸祥新轟下一角油門,默默地調大了收音機的音量。

  廣播裡剛結束了一段廣告,突然蹦出一句:“千戲萬戲洽似大戲!”

  易梟不解,便求知問道:“朱經理,這是洪州話吧,講得什麽意思?”

  “對,翻譯成普通話就是千事萬事吃是大事,我們海東把吃看作天大的事。”朱習貴虛望著窗外回答道。

  易梟戲謔道:“以後在洪州地界混,還得學學洪州話,您多指教啊。”

  朱習貴擺手道:“欸,我AH人,洪州話能聽不會說,得讓他們幾個教你。”

  張保中樂呵呵接過話茬:“我倒是願意教,可我這個進賢人怕給你教出鄉下口音,還是讓我們海東西程第一才女賈主任教你比較好。”

  “好,我教你!”賈依芬回過頭瞅了一眼易梟,爽朗地答應了。

  一面笑著道謝,一面打量著賈依芬。這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一米六多的個頭,臉色有些暗沉,眼下的雀斑星星點點,論長相並不出眾,但她豪爽開朗的性格確實讓易梟覺得很舒服。

  出了工業園不多時,車子便從解放路拐入青山湖大道,來到一家叫“飯是鋼”的飯店。一車人進到預訂的包間,坐等聊天,易梟嘗試努力融入他們的話題。

  朱習貴又率先發了言:“我在電氣廠是副科級,來西程混了個經理。張比我高半級,整了個副總,這挺合理,對吧?但張似乎不太滿意,私底下跑調動去了。”

  張保中面露不屑:“他不滿足?每天看報喝茶,開會積極,別的會幹嘛?”

  “那雷安豈不要冤死?省廳的處級幹部到這也是副總。”賈依芬詫異地譏諷。

  “欸,雷是有政治任務的,不好比的。”朱習貴擺手道。

  在一個股份製公司裡談論著政務體系的人事級別,易梟著實插不上嘴。只能給個耳朵默默地聽著,當作是海東西程入職前的情報收集了。

  約莫過了一刻鍾,後面的隊伍陸陸續續在包間裡會師了。在易燕的操持下,一盤盤紅彤彤、熱騰騰、沉甸甸的菜肴陸續擺上轉盤,晚宴開席了。

  陸祥新拆開一箱啤酒,拎起一瓶道:“小易,今天讓你感受一下我們英雄城市的第一槍。”

  易梟不明所以,便暗自納悶起來。陸祥新繞著圓桌把啤酒派發到每個人手裡,易梟握到手裡,定睛透過流汗的瓶身一看,標簽上赫然寫著洪州啤酒“第一槍”。

  陸祥新派完一圈,在其面前擺了一罐王老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夏建廣見大家都落了座,便起身發了言:“今天這頓飯,一來慰勞大家這幾個月都比較辛苦,慶祝我們海東工廠的產銷值再創新高;二來呢也順便歡迎我們的新同事小易,接下來他會從集團總部外調到我們海東西程負責辦公室方面的一些工作,大家互相認識一下。我呢,還是老規矩,王老吉,你們喝盡興點。”

  說罷,夏建廣打開王老吉,在轉盤上敲了起來,大夥紛紛起身,舉起酒杯輕叩轉盤,一陣嘈雜過後,便各自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統統歸了座。

  老夏既然這麽說,他又是集團派駐的最高領導,易梟尋思自己初來乍到,拜碼頭這種事還得主動趁早,便複起身,言辭謙卑地向他敬酒道:“夏總,小易剛畢業,沒什麽工作經驗,以後有什麽做得不周到的還請您多多包涵!”

  夏建廣抬起頭,訓誡道:“年輕人要能吃苦,多下車間走走,企業的管理是不能脫離生產的。”又轉過頭對旁邊的易英說,“易英,你代我和小易喝一杯!”

  易梟一面諾諾連聲,一面側身面向對面站起身來的女人。女人三十五歲上下,中等身材,丹鳳眼、瓜子臉、長發披肩,厚粉底、豔嘴唇、粉黛眉目。

  易英舉起酒杯,滿臉堆笑,嗓音略為沙啞:“小易,我們是本家。我去明州培訓過,現在負責省公司招投標和洪州市局業務,以後需要姐姐幫忙的說一聲。”

  “好嘞,那我可就認您這個姐了,以後別嫌我煩啊。”易梟順杆爬道。

  “小易,我們來喝一杯,易英能做你姐姐,我就做不得啊?”易英旁邊的賈依芬舉著酒杯站了起來。

  “當然做得啦!芬姐,還指著你教我洪州話呢!”易梟笑著應承。

  易梟坐下往嘴裡塞了兩口菜,便繼續舉起酒杯,平衡著職務和年紀挨個往下敬,徐知青、朱習貴、張保中……

  一圈莊,易梟勝利在望,只剩與他鄰座的武坎波了。得虧是啤酒,如果換了別的,易梟此刻怕莫不是已經趴下了。

  小武有些按捺不住了,琢磨小易好歹是總部下派的,不能坐等他給自己敬酒,急匆匆起了身,端起酒,趕前開了口:“領導,歡迎你來到洪州主持工作!”

  易梟忙起身,一把扶住他的酒杯,大大咧咧道:“年輕人,別領……”

  “你算什麽東西!還年輕人,你比小武大很多嗎?”夏建廣突然發了難。

  “不,夏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易梟慌忙辯解道。

  “說什麽?”夏建廣愈加怒不可遏, “集團派來的就得當領導嗎?只要有我在,一樣要從基層做起!”

  易梟百口莫辯,隻得沉默以對。氣氛急轉直下,一個包間都陷入空寂之中。

  良久,朱習貴開口解了圍:“夏總,小易不是那個意思,他和小武都是年輕人,希望小武隨意些,不要動不動叫領導。”

  易英策應道:“對對對,小易剛畢業,沒什麽社會經驗,您別往心裡去。”說著舉起酒杯,“夏總,我敬你一杯,感謝您這段時間對我工作的支持。”

  接著酒桌上的人,你來我往,逮誰敬誰,一通騷亂。觥籌交錯之間,華尚光終覺無趣,瞟了眼對面埋頭吃菜的易梟,推脫道:“我廠裡面還有點事,先走一步,你們慢慢喝。”起身往外而去,又對身後的陸祥新吩咐道,“小陸,一會你把我送回公司,再把他們送到祥芸閣去,車子就留在那邊,明早華副總要用的”。

  陸祥新諾諾連聲,緊隨著夏建廣出去了。眾人也都起身行禮,送別了夏建廣。

  少時,徐知青朝著小武數落到:“小武,你這腦子啊,真得買點腦複康補補。”

  “師傅,我……”小武自知犯錯,卻一頭霧水,欲言又止,滿心莫名的委屈。

  大家紛紛安慰易梟,又都指摘著小武的不是。被安慰的心不見得寬,被數落的也是皮糙肉厚,習慣了不被待見。

  滿桌的酒菜,已被攪得索然無味,眾人紛紛尋了由頭離席,酒局散場。

  陸祥新返還,駕車送徐知青和朱習貴回祥芸閣,易梟也隨他回到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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