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外派到洪州已一月有余,易梟雖然經手了一些實質性內容的工作,但大都扮演的是救火員角色,入主辦公室仍是遙遙無期,他索性申請了回家探了趟親。再回到海東時,正趕上海東西程發工資,易梟便來到招行的ATM機上查詢,卻發現只有一千六百元,顯然與合同約定的金額存在著較大的差距。
這一夜易梟輾轉難眠,他自問夏建廣交代給他的不是髒活就是累活,但每一件都分毫不差地完成了。夏建廣不願把辦公室的工作交接給他,他就選擇忍讓,默默地等待著。可如今就連工資都被苛扣了,實在是有些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迷迷糊糊間,耳邊響起陣陣的手機鈴聲,易梟伸手去摸枕頭下的手機。
聽筒裡響起陸祥新焦急的聲音:“小易,你怎麽還不下來?我等了你足足一刻鍾了,老賈都已經打電話來催我走了。”
易梟打了個哈欠,看了看表,已經八點十分,便一下子清醒了。估計是自己睡沉,錯過了鬧鍾,忙道:“早上睡過頭了。小陸,你先走,我自己打車去吧。”
放走了陸祥新,易梟忙起來洗漱,早飯都顧不上吃,在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車,火急火燎地往公司趕,終於踩著點到了公司門衛。易梟一路小跑到了辦公室,剛到位置,還沒喘勻氣,陸祥新就貼了上來。
“兄弟,你今天怎回事呢?搞得我被賈經理罵了一頓,下次早點到樓下唄!”
“今天不知不覺就睡過頭了,連累你了,兄弟。他說了什麽?”易梟回問道。
陸祥新直起身回顧四周,確認老賈不在,壓低聲音道:“老賈說,班車是從祥芸閣到公司的,是你自己要搬出去住的。現在已經特殊照顧,先去接你了,你還遲到,連累大家遲到總說不過去吧!要麽以後讓華總給你單獨配個車好了。”
易梟冷笑了一聲,對陸祥新說道:“這樣吧,以後你不用來接我了。我就做個地地道道的海東員工吧,自個兒解決上班問題,省得讓人在背後嚼舌根。”
“那可不行!”陸祥新有些不知所措,“夏總不會同意的!”
“沒事,就說是我要求的,他如果不信,就讓他來問我。”易梟斬釘截鐵道。
“那行!”陸祥新心中竊喜,便往外晃蕩了出去。
坐在前面的曹琳聽了一耳,轉過身來,詢問道:“小易,班車可是集團給你們派駐人員的特權,你就這麽放棄了,不覺得吃虧啊?”
“有啥吃虧的,打個車唄。等我摸熟了線路,就也和小武小韓他們一樣坐公交車嘛。反正在明州時也是自己坐公交,也省得麻煩小陸。”易梟滿不在乎答道。
“早上看你這麽趕,起晚了吧?你吃早飯了沒?”曹琳繼續關心地問道。
“沒呢!昨晚失眠了,早上又錯過了鬧鍾。唉,刷個牙,洗把臉就往外衝了。”
“我這還有兩個麻球,給你吃吧。”說著,曹琳把一個袋子放在易梟的桌上。
“謝啦,我就不客氣了。”易梟嘗了一口道,“好吃,沒想到洪州也有麻球。”
“好吃吧?我們那的拌粉還好吃呢,料足,拌得可香了。”曹琳繼續介紹著。
“這樣啊,要不以後買早飯時你順便幫我帶一份,行嗎?”易梟不客氣地道。
曹琳毫不推脫,爽快地答應了:“可以啊,你能吃辣不?”
“微辣吧,早飯太辣吃不消。”說著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百元大鈔交到曹琳手裡,
“兩個麻球、一碗拌粉。我先充值,你每天從裡面扣款就行,扣完我再充值。” “行,那我以後就幫你帶上。”曹琳忽然想起了什麽,補充道:“對了,晚上我們幾個要好的同事一起聚餐,你一起來不?”
“必須的啊,積極參加組織活動,現在開始坐等晚上的大餐。”易梟響應道。
見上午沒什麽事,易梟便尋了個空擋找了個偏僻的角落給安弘軒去了電話。
“安書記,您好,我是小易。有個事情想向您谘詢一下,您方便嗎?”
“小易呀,你好!有什麽不方便的,你盡管說。”安弘軒答得親切。
畢竟開口談錢,易梟有些羞愧:“當時簽合同,正式工資是兩千五,後來外派,您告訴我還有一千元的補助。可昨天海東這邊發工資了,隻給我發了一千六。”
安弘軒有些意外:“喔,這樣嗎?那我待會問問你們夏總,再給你回電話。”
“好,那就麻煩您了,安書記。”通完電話,易梟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此時,隔壁夏建廣的手機響起:“安書記啊,……”
幾分鍾後,易梟的手機鈴聲也響了,他緊跑幾步到了外面:“安書記,您好!”
“小易,我剛和你們夏總通過電話了。他的意思是:海東方面普遍工資不高,你一個集團外派的應屆生頂著比其他人高的工資太扎眼了。”電話那頭的女人耐心解釋著,“我看這樣,你沒有發足的部分,由集團這邊和駐外補貼一起發給你。”
對於安弘軒的處理方案,易梟比較滿意,謝道:“好的,麻煩您了,安書記。”
女人依然很客氣:“沒什麽麻煩的,以後有事直接打電話給我,不用客氣。”
薪資問題解決了,但縈繞在易梟心頭那個續留海東的障礙卻依然沒有清除。
下班後,易梟應曹琳的邀請和同事們一起來到BJ東路的獨筆桃園聚餐。這是一家中式風格很濃重的飯館,古色古香,雕梁畫棟,酒旗招展。眾人在窗邊圍著一張八仙桌坐下,易梟和舒佳雯坐了一邊,對面的張保中一人獨坐,左邊坐的是曹琳和易英,右邊坐了黃北燕和賈依芬。
洪州菜由於地域限制,硬菜基本以肉食為主,口味屬於偏鹹偏辣。盡管易梟打小在海邊長大,家裡隔三差五地會做些海鮮,但他卻是一個如假包換的食肉獸,非常適應洪州的飲食文化。
黃北燕打趣道:“明州來的同事都說在我們洪州吃不慣,小易好像很適應嘛。”
“我覺得挺好啊。洪州的拌粉和雞蛋肉餅湯我就覺得很好吃啊。”易梟回道。
張保中笑道:“拌粉好吃啊,我點了一份炒粉哦,待會你嘗嘗。”
“張工,您放心,只要是吃的,我肯定都能適應。”易梟笑著回答道。
易英接過話茬,右手腕托著臉頰問道:“那有什麽是你不適應的呢?”
“住啊!”易梟不假思索的回答,“和他們幾個打麻將的住一起是真不習慣!”
易英反駁道:“這有什麽不習慣的,我也打啊,賈經理還經常喊我湊搭子呢!”
易梟白了她一眼,笑道:“我的好姐姐呀!就我這手藝,那麽一點點工資,估計每個月光給你師父加工資還不夠呢!還不如趁早搬出來自己單住呢。”
“幸虧小易搬出來住了,要不然也遲早變得神經兮兮的。”舒佳雯調侃道。
賈依芬突然補充道:“住的問題解決了,工作上你應該也挺不適應的吧?”
被戳到了痛處,易梟的神情一下黯淡了下來:“是啊,芬姐果然好眼力啊!”
“雖然給你分派任務,但顯然都是與辦公室事務不相乾的!”賈依芬繼續道。
一旁的曹琳恍然大悟:“是哦,不是說派小易來管我們總經辦的嗎?除了整理了一些文檔和員工檔案,好像真沒做什麽和我們辦公室相關的工作。”
賈依芬哈哈大笑:“曹琳,難怪賈功威說你實在太木。”又轉而對易梟道,“辦公室主任之前是夏建廣兼的。後面來了鄭潔,還去過集團培訓,可沒幾天就辭職了,離職原因嘛……你是想去總經辦繼續保密呢?還是解密公開呢?”
賈依芬的一番分析鞭辟入裡,易梟頓覺尷尬,無奈地搖著頭道:“我不也是被集團外派來的嘛,哪曉得華老板給我畫的餅那麽好看,卻偏偏是芥末口味呢?”
對面的張保中接茬道:“老板都喜歡畫餅,小易你還是太年輕。其實像你這樣就應該老老實實呆在明州,呆在老板身邊才會有更好的發展機會。”
易梟嘴硬,反駁道:“我這不也是想著趁年輕來紅土地上歷練歷練嘛,拓展一下自己的眼界,增加一點自己的閱歷,提升一些自己的能力。況且圍著老板轉的人一個個不是沾親就是帶故的,哪輪得到我這個非親非故的大學生呢?”
張保中不以為然道:“海東有什麽好的。人家徐知青天天抱怨自己被發配到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日盼夜盼地想回明州。你倒好非要反其道而行之。”
對照自己的處境,續留海東依舊障礙重重,易梟被張保中噎住,接不上話來。
黃北燕解圍道:“沒事,小易!你是集團派來的,能力又強,總會有機會的。”
舒佳雯給他打氣道:“相比你剛來那會,情況不是已經改善很多了嘛。”
易梟又轉向賈依芬,眼神裡透著求教的謙卑,道:“芬姐,你看我稀裡糊塗地被貶到了洪州,現在是進退不難,難不成要學李元嬰在洪州建滕王閣嗎?”。
賈依芬瞟了眼易英,壞笑道:“唉,可惜你是個男人,不然應該有很多解決問題的辦法,”轉而寬慰,“既來之則安之。你既不用乾活,還照拿工資,愁啥?”
“倒是這麽個理。”易梟無奈苦笑,隔窗望著迎風招展的酒旗出了神……
這段時間以來易梟都是打車上班,今天到公司時辦公室依舊空無一人。正準備到座位上等曹琳的早餐,卻與從寢室裡出來的質檢部經理龍建利不期而遇。
龍建利笑著用串了味的上海話招呼道:“小易,今朝來了老早個呀!”
“嗯,醒得早,就自己打個車就先一步過來了,自由嘛。”易梟見其拖著行李箱,便問道,“您這是要走了嗎?提離職不才沒幾天嘛。”
“對,就等一會兒小陸給我送去火車站了。”龍建利桀然一笑道,“這幾年,小胡和小莊都成長得很快,所以也沒什麽工作需要交接的。提離職有段時間了,騰達那邊又希望我早點入職,所以就和夏總商量了,提前幾天過去適應新環境。”
“你一走,就少了一個能說家鄉話的人了。挺不舍得的。”易梟有些惋惜道。
“說實話,在西程也就你和小周兩個把我當老鄉。從小跟著父母到了上海,後來又隨著倆老從申纜到了湖北華表,別說明州話,就連上海話都說不好了。”龍建利重重歎了口氣,繼續道,“原以為到西程能有些歸屬感,誰知當初答應的待遇都被打了折扣。就連住宿都變成了在倉庫裡劃的一間臨時房和小周一起住。”
易梟感同身受,便開解道:“嗨,你看我倒是住小區了吧?最後不也一樣落得自己花錢找房子住嘛。騰達應該會比西程大氣些,畢竟是大廠,信譽總該好些。”
“工資收入倒是漲了不少,比這兒都翻倍了。仗著在華表廠那麽多年練出來的手藝,趕在退休前幫孩子多攢點老婆本吧。”龍建利清瘦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易梟奉承道:“你畢竟是國有廠出來的技術人才,在行業裡的機會還是多啊。”
隨著祥芸閣的一行人到了公司應卯,倉庫外的空地也就成了送別龍建利的臨時月台。和生產部經理周嚴共一起把他送上車,最後幾個人又隔著車窗寒暄了幾句。望著消失在拐角的桑塔納,易梟有些惆悵,有些羨慕,又有些欣慰。
回到座位,曹琳帶來的早飯已擺在桌子上,一個麻球被擠扁了,拌粉還微微冒著點熱氣。易梟突覺肚子咕嚕亂叫,食欲爆棚,便扒在桌子上風卷殘雲起來。
“哎呦,這拌粉果然比祥芸閣的好吃嘛,裡面加的花生米也格外多。”
易梟咀嚼著抬起頭,原來是錢向博正隔著屏風撇著自己,便調侃道:“那必須的啊,不好吃能讓琳琳這麽大老遠的騎個小電驢幫我帶嗎?”
錢向博索性扒在屏風上,轉向曹琳道:“琳妹妹,啥時候幫哥哥也帶一份唄?”
曹琳笑著回答:“你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不知道你哪天來公司?哪天去出差?帶來了早飯沒人吃算誰的?我那麽點工資,可做不起這麽高風險的買賣!”
錢向博不以為然道:“那有什麽關系,只要你肯幫哥哥帶早飯,吃不吃都算我的。哥哥再窮,一頓早飯還是虧得起的,你看怎麽樣?”
曹琳白了他一眼道:“你是老甲魚的徒弟,我恨屋及烏,就不給你帶!”
“如果有得選,我也不願意做老甲魚的徒弟,好處撈不到,挨罵跑不了。”錢向博苦笑著走開了,“還是小易福氣好啊,大學生有文化,被海東人民的關愛。”
“小易福氣是好,我們覺得被外派到洪州簡直就是掉進了窮山惡水。不但沒有海鮮吃,還頓頓有辣椒,吃不慣,睡不暖。我來海東這幾年,是時時刻刻都想著調回明州啊。可人家小易,主動接受外派,海東的紅土地對他來說就是人間天堂啊。天天都是吃香的喝辣的,開心了出去玩,玩累了回家睡。羨慕不來啊!”一向正經嚴肅的徐知青竟也湊過來開起了玩笑,這著實讓易梟有些意外。
易梟也打趣回道:“這不我們年輕人的野外適應能力要強一些嘛。”
這會兒的徐知青是肉眼可見的心情大好,繼續調侃道:“適應能力強好,以後可要好好努力,早日混個中層幹部,多歷練歷練,沒準回去就直接升高層了呢!”
一番話讓易梟成了丈二和尚,徐知青自顧自說完,徑自回了辦公室。易梟還在納悶,卻聽到了夏建廣高亢的呼喚聲,隻得撇下吃了一半的早餐,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