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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白丁第一部鈍刃》第20回 地動心驚
  采購方面的工作,由於有金英潔在旁積極協助,交接進行地很順利,易梟很快就已經能夠獨自處理一應事務。

  一周以後,華尚光到海東西程視察工作,徐知青也就趁機搭順風車回了明州。徐知青走後,海東西程的市場部進入了一個相對平衡狀態:易梟主管采購,小武負責訂單計劃,小韓負責業務結算,老洪負責物流,雖然看似分工明確,但分管領導張蔚平對海東西程的市場管理工作缺乏興趣,和諧底下實則暗流湧動。

  易梟清楚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要麽全盤接管市場部,要麽灰溜溜滾回明州,而全面接手絕非一紙紅印就能解決問題的,專業能力必不可少,即使不是技術專家,也至少具備專業判斷的能力,說白了不能被任何人以專業為由糊弄。他向張保中借來全套《電線電纜手冊》,夜以繼日地學習,經常到車間溜達,瘋狂壓榨著張保中腦袋裡的專業知識。時間久了,他和張保中便成了少弟長兄。

  這次的周末,易梟沒被輪到值班,他便繼續挑燈夜戰。抱書啃到了凌晨,他終於讀完了《電線電纜手冊》中最厚的第一分冊。他實在有些困倦了,顧不得洗漱,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睡死過去。

  在商大的自習室裡,思思正專心致志地複習著考研英語,易梟翻看了許久的貨幣銀行學,實在是困頓,僅靠窗戶縫隙裡灌進來的寒風維持著最後的清醒。上下眼皮經過焦灼地對峙,終於碰撞在了一起,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忽然,他感覺被人猛推了一下,抬起頭埋怨道:“思思,你推我幹嘛!”

  “豬頭,你在海東呢,我怎麽推你呀!”

  海東?!易梟猛地從混沌中驚醒,思緒回到了現實。他猛地睜開眼,天已大亮,房頂的燈正在晃動,連人帶床似乎又被人狠踹了一腳,陽台的鋁合金移門發出尖銳的擠壓聲。他當即意識到這是地震,急忙從床上一躍而起,往陽台奔去,心想實在不行就從這往下跳,也比被壓在廢墟裡強。

  緊接著又是一陣晃動,他踉踉蹌蹌地跑到了陽台,蜷縮在牆角。單衣褲頭,蹲在深秋的戶外,寒意陣陣,確認了暫時沒有震感,他這才抬起手腕瞥一眼,已經八點五十二分。慌忙穿了衣服,逃命似的竄下樓。樓下已聚集了不少人,都在談論剛發生的地震。易梟獨自在洪州的街頭晃蕩,不敢進入任何建築物,除了偶爾接幾個親友的慰問電話,實在無聊得不知所措。

  終於塗賢打來電話,約他下午去南大科院打球,倆人愉快地達成了共識:此刻沒有比籃球場更安全的所在了。吃過了午飯,雖然害怕,但他還是涉險回住處換了身打球的裝備。下午一點半,塗賢開著捷達,接上了易梟,直奔科院。

  鱗次櫛比的球場上已聚了不少人,有幾個場地已經開始鬥牛了。倆人尋了一個還沒開打的半場,一面投籃一面熱身。易梟把口袋裡礙事的物件放到籃球架下邊,零錢包上碼了手機,手機上疊了鑰匙。他一身輕松,跳投上籃,球風飄逸。

  球場裡來了個老頭,約莫六十來歲,個子不高,身形消瘦,腳步輕快,身手敏捷。雖然姿勢怪異,卻中投遠投樣樣在行,命中率奇高。

  易梟挨著塗賢,調侃道:“咱要是到老叔這年紀還能有那身手,也不錯了。”

  “這老頭好像是南大退休的。反正打我在這讀書起,他就已經在這打球了。”

  “看起來投籃準得很啊,一會估計打起半場來也是個狠角色。

”  “他投籃封堵一下,突破就算了。畢竟上了年紀,碰了摔一下咱可犯不著。”

  一會兒的功夫,聚攏的人多了,便四對四分了三組,開始打起了比賽。塗賢的個子有近1米8,在業余球場的籃下還是有身高優勢的。易梟雖然司職後衛,卻是個全能型選手,不但能突能投,還能夠助攻調度其他隊友。倆人配合默契,裡外開花,球賽打得酣暢淋漓,一下午的時間贏多輸少。

  突然,塗賢的手機響了,他跑過去接起電話,短暫地說了幾句。他在場邊轉過頭來,向著易梟喊道:“易梟,我得先走了,公司裡臨時有點急事兒。”

  “行,你先去忙你的,我再玩會兒也差不多回了。”易梟衝他微微揮了揮手。

  “那我替他打幾個吧。”在場邊坐冷板凳的老頭兒主動要求了轉會。

  “行,我們是這個,還有那個。”易梟主動向他介紹著自己的隊友。

  老頭的球路乖張,幾乎只在三分線附近活動,但投籃確實很準。易梟一連給他喂了幾個球,只要他身處無人防守的空檔,稍微瞄一下,幾乎都能用那獨特的姿勢把球拋進去。一眾老少精誠合作,將豐碩的戰果延續到了最後。

  天色漸暗,球場上的人紛紛離去。易梟來到籃球架下,準備收拾東西回去,可他赫然發現手機和零錢包不翼而飛,只有那串稀疏的鑰匙依然倔強地固守著。環顧四下,早已尋不到賊人的蹤影,只能暗罵這混進象牙塔裡來的雜碎。

  易梟被偷的這款手機是LG的8390,一款時下極為流行的旋轉屏和選手機,是父親送給他的畢業禮物,著實讓易梟心疼,更讓他鬱悶的是手機裡存的許多電話號碼。地震的余悸早已拋到腦後,在住處稍作調整,便打車趕往了八一廣場。

  尋著大促銷的廣告聲,跟著三個舉牌的小姑娘,進了八一廣場西南側的一家手機店,挑選了一款看著順眼價格實惠的LG直板手機,又順便辦了一個洪州的手機號碼。眨眼間,易梟花掉了兩千塊,招賊之余他慶幸自己已然經濟獨立了。

  周一早上,海東西程的辦公室裡鬧哄哄的,幾乎都是在聊關於地震的話題。

  “當時我還在做夢呢,結果就被地震搖醒了,陽台移門感覺都快震碎了。”

  “那天地震,我同學家的院牆都倒了,”小韓講述著老家同學的遭遇,“到了晚上,政府把他們整個村的人都安置到了體育館裡,就在那兒呆了一夜。”

  “晚上回去,我睡在床上,緊張的不行,就怕再震一波。”易梟戲謔道。

  “啊!”小武嘀咕道,“要是再來一波地震,那我家的老破房子可就交待了。”

  說笑間,錢向博衝了進來,向小武問道:“小武,新余的貨怎麽回事啊?說好了今天上午八點之前到,怎麽到到現在都沒到,你快幫我問問,到哪了。”

  “還在做護套,可能要中午前後才能發出去。”小武支吾了半晌才道。

  “你不是跟我說沒問題嗎?現在可好,電力公司停著電等施工,電纜卻還在生產,你叫我怎麽跟人家交代!沒把握的事你別瞎答應啊!”錢向博咆哮了起來。

  “錢總,真對不住。一開始呢,我和周經理是已經說好了,可周六集團塗總親自給夏總打了電話,硬是把鄮州的單子插進去了,我也沒辦法呀。”

  “你沒辦法?那我有辦法嗎?”錢向博略微緩了口氣,試著讓自己平靜一些,“小武,不是我說你,這種情況你至少應該提前和我說一聲,我也不用這麽被動。”

  “周經理昨晚還說趕一趕應該也來得及,可誰知中途又出了叉子。”

  “左一個不知道,右一個不知道,讓老甲魚處理吧。”錢向博沒好氣地走了。

  見小武灰頭土臉地生悶氣,易梟關切地詢問:“怎了?搞得他這麽大火氣。”

  小武長歎了口氣,喃喃道:“周四的時候他打電話給我,說客戶那邊著急要一盤400米10千伏的3*300,要我幫忙插個單周一早上八點前送到。我馬上就去幫他找了周經理,周經理排了排說沒問題,我就答應他了。”

  “後來集團那邊塗總的單子臨時插進來,錢向博的單子就被延後了,是吧?”

  “是的,周胖子說應該也來得及。可沒想到昨天有一根線芯局放擊穿了。”

  “那你覺得來不及的時候,就應該立馬和錢向博說啊,你是忙幫了,事辦砸了,最後不但沒撈著好,反而惹了一身麻煩。”小韓埋怨道。

  “是啊,說了的話,他可能還可以去公關一下,不至於這麽被動。”易梟道。

  “是該說的,就是昨天值班,洪師傅要我給他幫忙,最後忙忘記了。”

  “你就是個爛好人,誰都使喚你,可誰都沒記住你的好。”張保中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進來,又瞥見易梟桌子上的新手機,調侃道,“小易,換新手機啦!”

  “嗐,別提了!”易梟又鬱悶了,“周六下午去南大打球,結果手機被偷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年輕人不要太在意這種細節嘛。”

  “張工啊,這個手機可就只有我丟的那個一半價錢哦。”易梟舉著手機道。

  “哦,你那個手機那麽貴啊,”張保中似乎有所領悟,“你要真心疼呢,可以去八一廣場那邊的二手手機市場看看,興許會出現在那裡,你花點錢再買……”

  “啪”的一聲,外面辦公區的桌子被拍得震天動地,大家齊刷刷向外望去。

  “神頭!切了貨咯!連個司機都搞不定。”張蔚平正歪著腦袋地罵著娘。

  “嫩恰噶,嫰自甘聯系咯,”老洪也是臉紅脖子粗,和他正面對面杠著,“希哩都不會,還一天到晚就只知道炒角、唆泡。”

  又是“啪”的一聲,張蔚平已是怒不可遏了:“嫩再哇多一句試試!”

  眼看倆人的距離僅剩一拳之隔,為避免局勢進一步惡化,易梟趕忙隔在倆人中間,連拉帶拽地把張蔚平往自己位置拖:“張總,消消氣,沒必要生這麽大氣。”

  “一巴搭得嫩貼上牆,死回廠裡切,不要在這裡現世。”張蔚平依舊罵著。

  見老洪揮起拳頭要衝過去,張保中與小武合力將他拉住:“老洪,冷靜點!”

  奈何老洪人高馬大,身強力壯,頃刻間就要掙脫開來,眾人都是心頭一緊。

  “你們要幹什麽!”夏建廣聞訊趕到,橫眉立目,斷喝一聲。緊接著他又搶步上前,雙眼直愣愣瞪著老洪,直到他慫了,這才開口:“老洪,到我辦公室來。”

  見夏建廣鎮住了場面,眾人松了一口氣,張蔚平眼中卻依舊閃爍著憤恨之光。

  易梟寬慰他道:“張總,您是領導,老洪是個粗人,您可別和他一般見識。”

  “這次我無論如何都要把他送回電氣廠去,真是翻了天了。”張蔚平嘟囔道。

  “什麽事能把我們沉著冷靜的張總惹毛了啊?”易梟逢迎地問道。

  “一大早,塗總給我打了個電話,問鄮州的貨怎麽還沒到,讓我幫忙落實一下。那我作為分管領導總得過問吧?貨到了哪了?還多久到?能不能按時到?哪曉得這個狗都不睬的東西一問三不知,到現在還沒聯系上。司機電話沒打通,塗總電話又來了。徐工才調回去,就出這樣的事情,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啊。”

  “您別急,我讓小武去找找司機電話,再打一下試試,看看到底什麽狀況。”易梟放下悶悶不樂的張蔚平,回到市場部,安排小武去找貨車司機的號碼。

  “領導,早上我就幫老洪打了,剛又打了一個,司機還是不接。”小武道。

  “昨天這車貨是誰發的?袁邦健嗎?”易梟問道。

  “對,一般去明州的貨都是易英老公發的。”

  易梟抄起聽筒,撥通了袁邦健的電話:“姐夫,我小易。有個事要你幫忙。”

  袁邦健接到易梟的電話,有些意外:“哦。領導,有什麽指示?”

  “姐夫,咱們自己人,就直說了。昨晚發鄮州的那車貨,老洪和小武打電話給司機都不接。供電局那邊聽著電等施工,集團塗總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張總,剛剛張總和洪師傅都吵得要動手了。你打電話,司機可能會接,幫我問問情況。”

  “好,我這就去問。問到了,立馬給你回話。 ”

  不一會兒,見袁邦健踱進了市場部,易梟詫異地問道:“原來你在廠裡啊?”

  “這不昨晚要發小錢的貨,等到現在了。”袁邦健把手上的大哥大放在易梟的桌上,找把椅子坐下,繼續道,“欸個神頭說,開過蕭山有點困,就在服務區睡了兩個小時,現在已經下了高速,半個小時內肯定能到!”

  “確定能到?”易梟用狐疑的眼神看著他,確認道,“你可別賊我啊,姐夫”。

  “一定能到!姐夫不會跟嫩唆泡的。”袁邦健信誓旦旦地說。

  易梟拿起聽筒,撥通了張蔚平的分機,向他地說明了情況。放下聽筒時,袁邦健湊了過來,抓住了他的右手拉了過去,又把他的衣袖從手腕擼到手肘。

  “哎呀呀,”袁邦健扯著易梟的手臂,煞有介事地評論道,“手背上都長了毛,還有這手臂上的。嚇死人的,長這麽多寒毛,你得有多大的癮呀?”

  “得了哈,辦公室裡還有女同事呢,別在這裡聊帶顏色的話題。”易梟見他扯起少兒不宜的話題,有些羞臊,便推開他往辦公室外面走去。

  過道上,與氣勢洶洶的賈功威迎面相遇,易梟打過招呼,便往夏建廣那去,腦後傳來了老賈高亢的責罵聲。他先向夏建廣作了一些工作上的匯報,然後說明了手機被偷的情況,提出休探親假,趕回去補辦手機卡、銀行卡等事宜。

  當易梟再回到市場部時,只剩下小武獨自呆坐,雙目空洞,面如死灰,一言不發,喘著粗氣,兩個銅錘大小的拳頭捏得咯咯直響,渾身不住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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