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想象裡的道家中人，大概都是仙風道骨，青絲隨風飄的模樣，布靴和長袍是他們的標配，一柄長劍束於腰間，遇妖魔便斬妖魔，無妖魔便召於腳下乘風而去。

　　再不濟也是一身黃色道袍，一把桃木劍或者金錢劍再挑幾張黃紙赤字的符咒。

　　但是，

　　“你們道家……也開車啊。”

　　“那當然了。”

　　“我還以為你們修道的都可以禦劍飛行……”

　　“哈哈哈……數百年前說不定還可以，但是道家沒落了這麽久，現在大概沒人能做到了，嗯，師傅他也不行。”

　　和我進行著如上對話的正是道家子弟陳玄華。

　　“雙兒應該和你講過吧?”

　　“啊，有簡單講過。”

　　“誒……雙兒怎麽了，上了車到現在一句話都不說。”

　　陳玄華通過後視鏡看了吳雙一眼，吳雙似乎還沉浸在世界觀崩塌的慘烈之中。

　　這位道家小公主被保護得太好，反而缺乏了對一些特殊常識的了解。

　　在她的認知裡，情人旅館和普通旅館大概沒什麽兩樣，皮鞭也僅僅只是一種刑具，我們說小澤瑪利亞的時候她也只是能聽出她的國籍。

　　而在今天，這些本來在她的世界裡本該沒什麽聯系的東西，會奇妙地互相聯系甚至糾纏在一起。這對於她來說，實在有些過於殘酷。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接納一個新的世界需要時間。

　　“可能是身體不太舒服吧……”我幫吳雙給出了一個不那麽像樣的借口，“倒不如趁這個時間再給我講講道家的事情吧……詳細一點。”

　　“這倒是讓我有點不知道從哪裡開口了……額，你知道人妖盟約的事情嗎?”

　　“僅僅只是知道有這麽個東西的存在而已。”

　　“嗯，那就說說這個吧，離新家不遠了，大概剛好可以講完。”陳玄華扶了一下眼鏡，鏡框很圓，又很厚，看起來頗有書生氣，“盟約沒有名字，人妖盟約也只是代表著簽訂的兩方……具體時間嘛已不可考，後來許多典籍又流於江湖，到現在很多東西都靠著師傅他自己的記憶傳承著而已。”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師傅說大概是在北宋的時候……幾位道家前輩與幾位大妖在落星原訂了這個盟約，那是道家發展最鼎盛的時候，但同時也是道家走向沒落的時候。”

　　“從那之後人就開始舍棄修身一途轉而依靠器物了是嗎?”

　　“差不多吧……人開始舍棄修身是要在更早，我們道家轉而依賴器物確實是從那時開始。額，你聽雙兒講過了嗎?”

　　“只有這一句而已。”

　　陳玄華無奈笑笑，“雙兒說話是比較簡潔……說回來吧，人和妖抗衡了幾千年，一直維持著妖穩壓人一頭的平衡。但在盟約簽訂前夕……在幾位站在修道者頂點的道家前輩帶領之下，各路大妖被打得節節敗退，這是人類在和妖幾千年的抗衡中第一次有這麽壓倒性的實力……本來倨傲的幾路大妖也被迫聯合起來，這才暫時陷入僵持，但攻破他們也不過是遲幾日的事情。”

　　我大概能想象到，作為天然就對靈氣有著敏銳感知和轉換能力的妖，雖其難以成眾，但也靠著自己在修行上的領先一直壓著人類一頭。

　　“才剛僵持沒多久，當時的朝廷裡就開始傳起來議和的風聲。”

　　“可是當時道家不是比妖更強嗎?”

　　“是啊……但是，議和其實就是那幾位前輩提出來的。

”　　“為什麽?”

　　我沒有感到共情，沒有為這些個道家前輩感到欽佩或是惋惜……我只是，單純的不理解，為什麽?

　　“前輩們當時也很不被理解，一度被扣上妖族同黨的帽子……人被妖欺侮了千年甚至更久，好不容易輪到人報仇雪恥的時候，這時候卻突然與妖議和，朝野上下都一片嘩然。但那幾位前輩力排眾議，不惜死諫……說是死諫，其實就是攜劍上殿，威脅當時的皇帝趙煦，但無濟於事，皇帝效仿太祖，喚臣下上酒，自己親自一一敬酒，每敬一杯酒便卸一柄劍。”

　　陳玄華接著說道。

　　“文獻上說當時落星原一戰妖族幾乎被全殲，其余四散者已不成氣候。但我師傅說，落星原上根本就沒打仗，人和妖的幾位前輩在落星原上只是議了和而已。於是這盟約就隻成為我們道家和妖族之間的的秘密，幾位前輩也理所應當地成了人族英雄。幾代更迭，世間靈氣越發稀薄，妖族勢弱到已經讓人都想不起曾經積弱的屈辱。”

　　那幾位前輩瞞了整個天下，從皇帝到百姓，他們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而這個謊一旦被揭穿，就是背叛人類的千古罪名。

　　“能站到頂點的人，考慮得也更多吧……直到數年之後幾位前輩相繼逝世，人類實力大降，這盟約的價值才體現出來。但人是不知道的，他們隻當是落星原一戰後天下無妖。”

　　“妖族為什麽願意議和……”

　　“不願意啊，即便被打得節節敗退，妖族也不願議和。”

　　“那……”

　　“但是……有時候可能改變歷史的就是那麽幾位。妖與人的衝突不可能那麽輕易就消弭，提議的風聲出來之後妖族內部也很不滿。不過巧合的是，妖族那幾位大妖，也與我們道家前輩起了同樣的心思。最有趣的是，那盟約之後，確實許多妖怪都不見了。如今的幾位大妖也並不全在那時的大妖之列。”

　　“什麽意思?”

　　妖族雖與人族相比，不算眾多，但就數量而言，那麽多妖怎麽可能一直藏起來。更何況，他們還要進食修行，這彌天大謊無論如何都難以維持下去。

　　陳玄華還是沒直說，“落星原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

　　“沒有吧，似乎沒有這樣的地名。”

　　“你覺得，就名字而言，落星原是不是還挺像埋骨地的。”

　　落星，埋骨。

　　若把龍骨比作星隕，那埋骨地自然可以叫做落星原。

　　但陳玄華隨即一笑，“這些是師傅他的猜測，他說那突然人間蒸發了的一大部分妖族勢力，很有可能是遷向了埋骨地。”

　　“猜測?”

　　“對啊，我不都說了，許多典籍流入江湖，再不見蹤影。多次戰亂且先不提，朝廷為壯人威，又焚毀了許多關於紀妖史的書籍，想要用物理手段消除掉人類屈辱的歷史。幾位道家前輩撒了彌天大謊，也做了幕後推手。最後這些東西都變做了野史甚至……只能靠道家掌門臨死前的傳承。”

　　“傳承?”

　　這個我知道，大概是在死前把自己一身修為用某種秘法醍醐灌頂般傳到後繼者的身上，以讓其傳承事業。

　　“對，傳承，其實也就是臨死前說會話。不過師傅說他當時打瞌睡，只聽了個十之五六……”

　　我心想這麽關鍵的時候都能打瞌睡，道家傳承怕不是都要毀在他手上。

　　而且十之五六，也就是說一半編一半唄，我已經開始懷疑陳玄華剛講的這一大段東西的真實性。

　　“雙兒你沒事吧?”陳玄華又關切地看看坐在後座的吳雙。

　　生命抑製罩事件之後，吳雙在被子裡悶了好一會才出來，利落地穿好鞋子之後悶聲拉著我就往外走。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可以稱之為羞澀的表情。

　　老板娘看見她一聲不吭就把房卡丟過去，頭也不回就扯著我走掉，在那裡竊笑。我想那笑容大概代表著我被認定為了某種方面的無能。

　　然後吳雙和我，就那麽在大太陽下面，硬在路邊等著陳玄華來。

　　“曬得?你們也是，可以找個有空調的地方坐坐，為什麽非得在路上等。”

　　吳雙臉上又紅了起來，我連忙打哈哈。

　　車在車庫停了下來，說是車庫，其實大得更像一個停車場。

　　入口就是一個大回旋，直通向這寬闊無比的地下。

　　“道家停車場都這麽大啊！”我沒忍住感慨了一句。

　　“額，不是，這是公共停車場。”陳玄華顯得有點尷尬，“對了，雙兒，回去之後你先歇著吧，我帶他去看看就好。”

　　吳雙點了點頭，隨後便直接走在前面，看都沒看我一眼。

　　明明之前還一直粘著我，這樣的反差讓我心裡有點不大舒服。

　　“好了，何……平安對吧?”

　　他略頓了一下還是叫出了我的名字。

　　“接下來就讓我帶著你去看看道家吧。”

　　我點頭應是。

　　但我心裡其實不大願意， 當然也不一定非要吳雙，只要是漂亮女孩，我都會有寬廣的包容性。

　　盡管已經修成了大螺旋，往地上走的時候還是有些費力。我不否認我在體能方面確實是有那麽些不盡如人意，到什麽地步呢?中考體育是我的拉分項。

　　所以這也是我不大願意來道家的原因，要變強就得訓練，要訓練肯定就免不了體能訓練……但是畢竟和白小九已經放過了所謂的豪言壯語，那是讓我我現在想起都有點覺得羞慚的言語。

　　太陽毫不留情地照在身上，我終於邁出了停車場。吳雙走在最前面，陳玄華倒是很細心地隻比我快了一小步。

　　道家仍然不在顯眼的地方，我們拐了幾個角才到大門口。一個同樣非常低調的牌子掛在門邊“特殊安全情況對應局”。這大概代表著這也算是政府的下轄機關。

　　大院正中心是一杆紅旗，四周對稱分布著大樓，看起來相當氣派，是那種官家的氣派。

　　“不錯吧?”

　　“確實不錯。”

　　“那當然了，因為埋骨地的事情，現在省裡可重視著我們道家呢。這是之前市政府的駐地，省裡一聲令下，現在都讓給我們了。”

　　搞了半天還是用人家的舊地方啊。

　　看著陳玄華一臉得意的樣子，我不忍心打破。

　　“那市政府呢?”

　　“搬到新地方去了啊。”

　　他還是很高興，我明白，對他們來說，這已經是一個長足進步。

　　對他來說，這也許象征著他們道家的重新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