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的熟絡中,建民跟劉存蘭也漸漸的互生情愫,儼然一副認識許久的老朋友一般無話不淡。
他倆後生住在這裡一時間成為了村裡的新聞,每天都有看稀罕的鄰裡跑來串門,看著這倆北方人做啥都大手大腳,特別是看見他們自己做飯的時候,都是一鍋燴。大塊的肉、白菜、豆腐、粉條在鍋裡沸騰,香氣撲滿整個小院子,眾人無不嘖嘖稱奇:原來還可以這樣。
劉存蘭家人也嘗試這樣的做法,劉母悄聲跟女兒說道:“大女子,這樣費糧食啊。”女兒笑道:“我聽建國說,他們那邊吃肉都是燉一鍋,一人一碗的吃,嚇人不。”母親不禁咂舌。
這兩人在這裡的這些日子,北方人好面子,都很舍得花錢,周邊村裡一下子就形成了一個刻板印象:山西人,有錢。蘇雲跟著建民和劉存蘭這幾日來回鄉裡跑,看著他們越來越親密的關系,不禁又高興又失落。他們臨走的前一天下午,劉家人跟建民蘇雲去鄉裡買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算是認門子的回禮。建民還給劉存蘭買了一件很好看的衣裳,兩人的關系又進一步。
第二天送走劉存蘭父女跟建民,蘇雲也跟著劉母回到了屋裡,吃過飯躺在板床上心裡各種不痛快,索性起來收拾了下衣物打算下午回石泉村大勇家。正收拾的時候,劉母靠在門框邊上下打量著這後生。蘇雲停下手中活笑道:“姨,你看還有姑娘沒,給我也介紹一個唄,你看我跟建民一起來,他領著媳婦兒回去了,我還在這裡躺板板。”
劉母想了想笑道:“要得,你娃兒稍等。”說著一溜煙出去了。蘇雲收拾好衣物坐在屋裡抽煙。看著院子裡來回走動的雞,想著這邊這麽多大山,還有這麽多樹,不知道有沒有什麽稀罕的野味。
說話間劉母帶了兩個女娃子進了院子,蘇雲趕緊掐滅煙頭站了起來。只見這兩個女娃子一人背著一個簍子,原來是紅光村的兩個姐妹,這天來本家親戚這邊送點過年的吃食。兩姐妹年齡相仿,姐姐看著性格內向一點,妹妹卻是大大咧咧的樣子。姐姐穿著一雙雨鞋,可能是走山路有露水的緣故,妹妹的腳上卻是一雙家做布鞋,上面還有些許泥點。
“快屋裡坐,楞小夥去倒水撒。”劉母笑著對蘇雲說道。蘇雲趕忙進屋倒水,只聽後面妹妹跟劉母道:“劉姨,這瓜寶器是哪裡來的?”劉母一番解釋。幾人坐在屋裡頭閑聊了起來。劉母借故走開,屋裡只剩姐妹倆跟蘇雲,一時間不知道說啥。
“喂,黑大個,聽說你跟石泉村的大勇頭在一個廠子找活路?”妹妹首先問道。
“嗯,是個燒磚廠。”蘇雲笑道,氣氛稍稍緩和。“你們倆怎稱呼啊?”
“這是我大姐謝秀英,我叫謝慶芳。”妹妹心直口快道。姐姐在一旁拉了拉妹妹衣腳,轉向蘇雲問道:“你叫啥子名字?”
“我叫蘇雲。”蘇雲不好意思的擺弄著手裡的紙煙,想要抽又耐著性子忍住。
“聽說你們那裡特別缺水,人跟牲口用一處水池子?”謝慶芳問道。
“不全是,也有山泉水。”蘇雲瞅著這個心直口快的妹子。水汪汪的眼睛是自己從未見過的模樣,兩條小辮子垂在胸前,說話的時候微微翹起的嘴角,露出兩顆尖尖虎牙,一撮雀斑灑在小巧鼻翼兩端,幾縷劉海散在額頭襯托出圓圓的臉盤,一副俏皮可愛樣。蘇雲心中頓時沒了主張。
“你過年還回家嗎,這都馬上小年了?”姐姐問道。
蘇雲歎口氣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一兩天回吧。”然後起身點著紙煙走向門口又道:“明天我去大勇家,交代一下,可能後天就回去了。” “你真是來找媳婦的啊?”妹子瞪著大眼鄭重的問道。
“騙你做甚,咱也只是個莊戶人家,跟著我一個朋友過來的,他跟這劉姨的女兒看對眼了,今天回我們那邊認門子去了。”蘇雲道。
這謝慶芳仔細打量著這個濃眉大眼,身材高大的精瘦漢子。從他那雙深邃的眼睛中,仿佛能看到跟自己一樣對生活的向往。深吸口氣站了起來道:“明兒個我們去大勇家找你。”然後轉身跟劉姨告別。
蘇雲忙著拿出兩張五元錢遞給劉姨道:“算是見面錢,成與不成不能把人家白叫過來。”劉姨用紅紙包了趕上去把錢塞給兩姑娘,大姐推脫著說是不要,只聽妹子道:“叫你拿著就拿著,這是規矩。”沒走兩步只聽姐姐道:“呀,這麽多啊。”。
蘇雲也收拾好東西辭別劉存蘭母親往石泉村大勇家趕去。原來這石泉子村清泉村紅光村三個村子呈品字形分布。石泉村在最上面,離石河子鄉最近,左側這邊是清泉村,右側是紅光村。這紅光村是這條小山脈的最深處,地理外置也是十分的不好。
到了大勇家,聽說建民跟劉存蘭已經回了山西,心中也是無比的高興,然後又問蘇雲什麽打算。蘇雲就把劉存蘭母親給他介紹對象這茬跟大勇說了。大勇笑道:“那紅光村謝文遠家說起來跟我也算是遠房親戚,他家四個姑娘沒有兒子,你見到的應該是他家的兩大閨女吧。”蘇雲道:“應該是吧。”
“不要胡思亂想,所謂因緣天注定,明天她爹過來再作計較。”大勇勸蘇雲道。
次日上午,蘇雲起來收拾停當,大勇媳婦笑道:“也是一個俏小夥呢。”就在這時聽到院子外有人大喊:“大勇在家嗎?”
“是文遠啊,快進來。”大勇趕緊把人請了進來。這謝文遠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舊中山裝,帶個帽子,嘴裡叼著手工卷的紙煙晃了進來,後面跟著自家兩個姑娘。“這磚房蓋得真是不錯啊。”謝文遠一邊進屋,一邊用手摸著牆面讚歎道。
“這就是山西來的那個娃娃?”謝文遠坐下後問大勇道。
“是呢,跟我一個磚廠乾活的,挺老實本分的一個娃娃。”這謝文遠盯著蘇雲打量半晌後道:“年齡不小了吧,多大了?”
“26了。”蘇雲站在大勇叔邊上答道。
“嗯,跟我家大女子差不多年紀。”謝文遠扔掉煙頭緩緩說道。這蘇雲頓時反應過來,原來這是打算把大閨女介紹給自己啊,於是趕緊把大勇拉到一旁道:“我看上的是他家二女兒,我感覺她性格跟我挺搭的。”大勇擺擺手道:“曉得了。”轉身過來挨著謝文遠坐下。
“你跟她們出去熟絡熟絡,我們兩個屋裡聊聊。”大勇道。蘇雲和姐妹倆出了院子跟大勇的兒子在屋外閑聊起來,蘇雲也只是主動找謝慶芳說話,這讓她大姐感覺到一絲異樣,她明白,這個黑大個是看上了自己妹妹,心中不免失落了起來。
屋裡頭謝文遠跟大勇叫道:“那瓜娃子比我二女子大6歲,這不是耍呢麽?不得行。”
“你這是說的哪門子話,這種事不得兩廂情願嘛,你家二女子要是同意這不就可以了嗎?”大勇反駁道。“再說了,年紀稍微大一點,知道疼老婆,嫁那麽遠兩個小年輕打戰你又能幫得上啥子?”
“主要是我那二女子嘴上不饒人,嫁那麽遠怕她吃虧。”
“這叫性格互補曉得不,那娃兒一看就是個悶墩兒,肯定跟你娃吵不起來。再說了,兩口子都是悶墩兒那日子過的有啥子意思嘛。”謝文遠不在說話。
沉默良久,這時兩人站起來把蘇雲跟謝慶芳叫了進來。
“二女子,這娃兒要討你做老婆,你要是願意你就說一聲。”父親謝文遠對二女兒說道。“你可得想清楚咯。”蘇雲正要張嘴說話被大勇攔住了。
謝慶芳盯著蘇雲的眼睛望去,蘇雲也盯著謝慶芳望著,兩人就這麽對視了一番,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謝慶芳咬著嘴唇道:“我願意跟他走。”邊上大勇大腿一拍笑道:“這不就成了麽,娃兒們願意怎個都好辦。”
席間蘇雲悄悄拿出五百交給大勇,大勇把錢遞到謝文遠手上道:“都是莊戶人家,這是娃兒自己磚廠乾活攢的點錢,算是彩禮的一份子,等你帶著女子認門子的時候再跟他大人具體說說彩禮的事。”謝文遠把錢塞進口袋對蘇雲道:“現在馬上過年了,等過完年一起去你們那裡。”
兩天后蘇雲住到了謝慶芳家,這是三間泥瓦房,年久失修遇到下雨的時候,牆角都往下漏水。那謝文遠嫌棄老婆沒給他生出兒子來,平日裡沒少給老婆子甩臉色。再加上現在每日裡稍微有點活,蘇雲一個人就給乾完了,挑水砍柴那都不在話下,更凸顯出了沒兒子的失落情緒。
蘇雲跟謝慶芳兩人做什麽事情都一起做,砍柴、喂豬、挑水。年三十早上,兩人一起去山裡撿大柴做旺火,這時蘇雲才知道這謝慶芳小時候是真的苦,一家六口人人根本都吃不飽飯,兩畝地裡能產多少糧食啊,還要空出一塊種煙葉子,父親謝文遠又喝酒抽煙,沒煙的時候,她跟大姐還要跑去公社趁著放電影的時候給他爹撿煙頭。因為他嘴上特別強,沒少挨打。
“你看,這是小時候上山打柴劃得口子。”謝慶芳挽起褲腳露出腳腕上一條蜈蚣一樣的傷疤。蘇雲心中說不出的滋味。用手幫她把褲腳放下道:“以後不用你乾活。”謝慶芳笑道:“那不成吃白食的了麽?”
兩人撿了一大捆乾柴困了起來,這謝慶芳一把抓起扛在了背上,直接把蘇雲看愣了,想不到一個八九十斤的女娃子乾活這麽利索。趕緊走過去把她按住道:“我來。”不由分說的一把把那捆乾柴扛到自己肩上。徑直往家走去,後面的謝慶芳眼淚汪汪的定在那裡,半晌才跟了上來。
晚上萬家燈火,村裡不時能聽見小孩子們嬉鬧玩耍的叫聲,劈裡啪啦的鞭炮聲。這謝家也難得過這麽豐盛的一個年。晚上兩人坐下自家院子裡講述著各自的故事。
“你還上過高中呀,我們整個村裡你這年紀的上過高中的都沒幾個,我才念到小學二年級。”謝慶芳眨著一雙眸子崇拜的望著蘇雲。
“你娘說,你不是隻讀過一年級嗎?”
“我一年級讀了兩遍,可不就是二年級嘛。”兩人頓時大笑起來。突然蘇雲像是想起什麽走進屋裡在自己包裡翻找,一會笑道:“就是它。”轉身跑了出來:“這個送給你。”原來就是當初跟老謝在雲空禪寺那老和尚給的那粒珠子。謝慶芳放在手心,借著院子裡的旺火,那顆珠子發出瑩瑩的綠光。“真好看,明天初一去趕廟會的時候買跟繩子戴上。”
兩人就在院子裡一直坐著,烤著旺火,訴說著彼此心中那不曾跟外人透露過的過往。或許這一刻,兩個年輕人從靈魂上彼此給予了對方成長的能量,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直到旺火燃盡,寒意初起,兩人才從恍惚中驚醒,彼此擁抱一下,各自回屋歇息。
年初一下午,謝慶芳穿上許久不曾買過的新衣,一家人去廟裡上香。蘇雲看著眼前這個像麻雀一般心直口快的女娃子在姐妹中間嬉笑怒罵,心中好似有什麽東西一下沉了底。謝母背著的簍子讓他一把扯過來自己背上,這老太太笑著說:“好孩子,以後兩口子過日子凡事要多跟對方說,不要生隔夜的悶氣。”
“這蘇老二是個悶墩兒,怎個會跟二姐吵架嘛。”三妹在邊上笑道。
謝慶芳捶了三妹一拳笑罵道:“哪個說是悶墩兒?”大姐跟么妹在邊上笑著。大姐問道:“你們啥子時候回山西啊?”
“我們打算初六回去。”謝慶芳道:“六六大順嘛。就是不知道爹是啥子想法。”
一行人逛完廟會回到家裡,蘇雲盯著這三家瓦房道:“這房子太舊了,該蓋翻新了。”說著拿起跟木棍在地上劃拉著什麽,謝慶芳過來道:“你這是畫啥子符喲?”
“我在算蓋房子大概要多少錢呢。”
“聽說你們那裡是住窯洞的,那黃土窩窩能住嗎?”
“誰跟你說是黃土窩窩了,是用石頭壘起來的,不比老謝那磚房便宜呢。”
“那我倒要見識見識。”
幾天后,父女二人跟蘇雲來到江油,跟同村的喬國良兩口子一起,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到了響水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謝文遠看著這山溝溝不禁的罵道:“什麽鳥不拉屎的地方,還不如咱那裡呢。”日升子夫婦早收到了兒子的電報,此時也在村頭眺望著,看到蘇雲領著兩人順著溝裡上來,妹子蘇玲叫道:“我二哥領著嫂子回來了。”
謝慶芳也不說話緊緊跟著蘇雲,村裡人早跑出來看望這外地討來從新媳子。這建民也帶著媳婦跑了過來,他媳婦兒劉存蘭跟這謝慶芳也是相識的,只是不熟絡,這下像是見到了自己的親人一般,寒虛問暖。
“好你個蘇老二,在哪淘換來這麽喜人的婆娘?”建民笑著叫道。
“那可算是千裡姻緣一線牽了。”邊上的國良也笑道。
“還得多虧你丈母娘啊。”蘇雲笑道。一群人鬧哄哄的進了蘇家老院,日升子早把那兩間窯洞收拾乾淨,蘇雲回頭跟謝慶芳道:“看到沒,不是黃土窩窩了吧。”進屋之後,外屋的炕上滿滿一炕的糧食,裡屋是給他們做的新房。謝慶芳看著這一屋子的糧食,心情一下大好起來。
“路上我看你們這邊的山上也沒有樹,你們燒火做飯用啥子哦?”謝慶芳問道。
“你進院子的時候,看到外面窗台下的那堆黑石頭了嗎,就燒那個。”劉英跟她說道。
“那是煤炭,這裡不缺那個。”謝文遠進屋後坐下後說道。
日升子跟培芸忙著端茶倒水,招呼來串門的鄉親。這劉存蘭直接挽著謝慶芳的手悄聲說道:“這裡不愁糧食, 就是缺水。往後可得叫男人們勤快點,要不可沒法洗刷。”
蘇雲跟父母說了下彩禮的大概,母親立馬皺起了眉頭,日升子笑道:“我看這女娃子挺精明能乾的,錢的事我去想辦法。”“瘦的跟個猴子一樣,能乾得了地裡的活嗎?”培芸嘟囔著道。
“又不是買個牲口回來,幹什麽活?”蘇雲聽見這種話就來氣。母親被他一說悻悻的出去了。
幾天后送走老丈人,蘇雲兩口子跟建國兩口子去上峪鄉扯了結婚證,趁著人們還都在的時候一前一後辦了酒席。這響水灣娶回三個四川媳婦,一時間在這條山溝溝裡傳為佳話。
這幾個四川媳婦一下子成為異域他鄉最為親密的家人,她們性格豪爽不做作,落落大方又很精明能乾。只是這謝慶芳在婆婆培芸眼裡仿佛總是缺點什麽。可能跟她成親的時候沒有公婆多少有點關系,她沒有經歷過那種婆媳相處的各種微妙關系,只是覺得兒媳婦這個也不會做那個也不會做很頭疼。為此蘇雲就跟她說,人家那邊種的地、做的飯跟我們這裡不一樣,慢慢學就可以了。哪個人一生下來就會走路的。
往後的日子裡,這幾個四川媳婦就變成了互相顯擺自己今天學會做什麽飯了,哪天又認識了幾種莊稼苗子,自家男人又給弄啥好吃的野味了等等。
每一個人走過的路,都會成為回憶裡的風景。所有的經歷都會成為一種財富;所有的負擔會成為一種禮物;所有受過的苦會照亮未來的路。就像這片塵土飛揚的黃土地裡的芸芸眾生,天高地闊,向陽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