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上半學期的某一天,我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劉沁雅發來的微信。
具體她剛開始說了什麽,我現在已經忘了。我猜無非是問我正在幹嘛、或者最近怎麽樣之類的話。記得那天她告訴我,她和男朋友分手了。我問他為什麽分手,她說他們不在一個學校,漸漸沒有了共同語言,時間久了感覺很無聊,就分了。她這理由倒是很容易讓我理解,因為這確實也是很多異地戀大學生分手的理由。可是我現在想,不在一個學校,也一定就必然沒有共同話題可聊。因為,在此之前,我曾沒日沒夜與她聊過數月。而且,在這次聊天之後,她又和我恢復了之前那種頻繁的網絡聯系,我們也不是在同一所學校啊!我知道,這次她只是把我單純當作可以互相吐露心聲的網友。就像舊時那種相互通信、卻素昧平生的筆友一樣。我知道,我們此生再也不會和對方見面了。
我與她這一輪頻繁的聯系,一直持續到我進入社會。我的大學是四年製,她的大專是三年製,所以盡管她比我小一屆,我們還是幾乎在同樣的時間畢業了。
畢業之後,她很快就找了一份教書法的工作。而我由於身體原因,決定轉行。我前前後後做過很多份兒工作,我做過房產銷售、服務員、送過外賣、進過工廠、還當過群演。
因為互相都有了工作,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有那麽多的閑暇時間可以打發。所以我們常常很久都不聯系,偶爾想起了對方,就會隨便問問近況。若恰趕上對方休息、無事可做,那麽我們又會像從前那樣,一發不可收拾地從白天聊到晚上。
昨天,小雪給我講了她的甜蜜戀情,我心裡很難受,就又想起了劉沁雅。今天我上早班,下午三點半下班。回到宿舍後,我便開始聯系她,她立刻給我回了消息。我問她是否有時間,得知她辭職有近一個月了,現在正處於待業狀態,所以,今天又可以過一把傾談之癮了。
她問我現在做的什麽工作,我告訴她我在超市當營業員,但我快要辭職了。她問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我說我想重新學一門手藝。她問我為什麽這樣打算,我說我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只能學門手藝、靠手藝吃飯。
她說:“你是不是有社交恐懼症?”
“估計是吧,我很自卑,而且慢熱。”
“那你指定是有社交恐懼症,我以前是社交牛逼症,你發現了沒?”
“社交牛逼症”這是最近網上流行的新詞兒,簡稱為“社牛”,用來形容那樣極為外向自信的人。
“在寢室後窗一邊梳頭髮一邊朝男生寢室叫喚,整棟女生公寓就數你最社牛。”
“哈哈,這事兒我都快忘了,現在想起來覺得當時好傻逼。”
“那是一個人最健康的狀態,怎麽能說那樣傻逼呢?”
“就是覺得好傻逼,現在我也變得不愛跟別人說話了。”
“因為你現在病了。”我故作深刻地說。
“滾,你他媽才有病。”她生氣了。
“你竟然用傻逼來形容青春,你現在才是傻逼。”我也罵她。
“當時天天拿毛筆劃你,我都覺得自己是傻逼。”
“沒有啊,我覺得那樣很可愛。日複一日地堅持,很有毅力啊,她媽的。”回憶往事,我現在對她又愛又恨,所以最後忍不住罵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屬實!你終於罵出來了!這些年可把你憋壞了。”
罵完她,我覺得心裡舒坦多了。
“南方姑娘漂亮,你沒在成都找個女朋友嗎?”她話題一轉。
“我現在好像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去愛別人了。”我又故作深刻。
“每個受過傷的人都會這麽說。”
“愛有什麽用?一個月就那麽點工資,還有什麽資格說愛。”
“我現在也越來越覺得,物質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是浮雲。”
以前的她可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看到如今她的這句話,我胳膊上的毛孔猛然驟縮, 一股涼意直侵心腑。一刹那間,我感覺自己的心,就要被凍僵了。我發覺,她已跟從前判若兩人。
你們還記得當年那個對鏡梳妝、觀雀出神的女子嗎?當年的她,是多麽地開朗靈動、出凡脫俗。可如今的她怎麽會變成這樣?變得跟我如此地相似,變得跟我同樣地庸俗。這世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怎麽連天使來了都要墮落?我確信自己是無法再愛她了。
這世界真像是一個漚糞池。過去的我們,爬在父母身上,啃食著雙親的肉軀,所以便也不覺得什麽。可一但有天摔下身來,開始靠自己來闖生活,任你過去如何清麗雅致,現在都隻得選擇低頭吃屎。
“好希望我被原子彈炸得粉碎,或者被閃電擊中,一瞬間,沒有痛苦地死去。”我把我的萬念俱灰告訴了她。
“那叫上我,咱們一起。”她說。
“我不想跟你一起,你到一邊兒死去。”
“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怕不怕你的女兒長大以後,嫁給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
她為什麽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難道在她眼裡,像我這樣的男人,根本就不配擁有伴侶嗎?我這樣的男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我問了自己很多,過了許久,我還是無法給她確切的回復,聊天就在這裡戛然而終了。
到了晚上,劉沁雅發了一條朋友圈,是一張照片。照片中是兩個緊緊相握的手,通過手鏈我認出,其中一隻手是劉沁雅的。另一隻手,是一個男生的。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