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當天,大夥吃過簡單的早飯,就照著名單的安排各自忙碌,互相配合。親朋好友陸續趕來,摩托車停得到處都是,一房的大坪裡人越來越密集,三五成群,寒暄閑聊。祖父作為壽星公,穿上姑母買的新衣服,一瘸一拐和父母親在大坪的人群來回穿梭,招呼親友。這是我出生以來家裡陣仗最大、來人最多的一次。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喚著我的乳名,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怎樣應付,隻好羞怯怯地東躲XZ。
正餐開始前,有一頓流水茶點,糍粑配米茶。負責打糍粑的人合力將倒扣在地面的堅硬笨重的麻石碓臼翻轉過來刷洗乾淨,把滿甑熱氣騰騰的糯飯倒入其中。許多人上前討取糯飯。打糍粑的人捏出一個個糯飯團,將人打發完畢,然後趁熱打鐵,用丁字形木錘捶打糯飯。剛開始兩人一手扶錘柄,一手按錘頭,大力而緩慢地搗壓糯飯;另一人用蘸冷水的手不停翻動燙手的糯飯,使受力均勻。接著三人掄錘輪流捶打,力度極大,節奏迅疾,錘影紛飛,但你來我往間互不侵擾。木錘捶打糍粑發出“啪啪啪”的密集聲響,但掌握得恰到好處的節奏,使之宛若一曲充滿力量感的樂章。四周有人圍觀,有人指點,有人嬉皮笑臉。兩種手法交替上陣,直至將糯飯搗爛成黏糊糊的糍粑,再將糍粑揪成雞蛋大小,蘸上甜豆粉,淋上熱豬油,美味即可上桌。
一陣炮仗聲,正餐開始,客人就坐。十多桌親朋好友推杯換盞,混亂嘈雜。正餐的上菜順序頗具講究,各種菜的味道互相作用,全方位刺激客人的味蕾。當年距現在雖然也就十年光景,但十年間翻天覆地,普通人的生活水平節節攀升,物質充裕。當年的人農活繁重,飲食也不似今天油水充足,所以酒席上的菜肴幾乎不剩,而如今同樣的菜品和味道卻浪費嚴重。父親和姑父到每桌去敬酒。父親的酒量遠不如姑父。到祖父領著全家謝客的時候,父親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
宴席結束,親朋好友相繼散去,留下滿目殘羹冷炙、杯盤狼藉。負責洗碗的婦女兼並剩菜、打掃現場、擦桌洗碗。這時,差事最累的廚房人員才開始吃預留的一桌席。主廚大表哥滿面油光渾身汗,因為過度勞累而胃口全無。眾人調侃他一邊烹飪一邊偷吃。有人喊父親敬酒,父親醉得跟死豬一樣趴在床上。“老子不行,兒子代替!”有人叫喚。我好奇心作祟抿了一口高度白酒,火辣辣的酒味直衝腦門,嗆得咳嗽連連,唇焦口燥。我趕忙喝口甜湯壓製酒氣。大家哄笑起來。我憤怒得七竅生煙,翻著白眼走開。
我一走開,大家旋即換了下一個調侃和灌酒對象——綽號“缺根筋”。有人邊往他碗裡倒酒邊說:“你今天幹了這麽多活,要多喝幾杯,喝完帶你看美女。”他傻笑著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和老馬哥負責上菜,一茶盤六碗菜,頗考驗臂力,是個力氣活,除主廚外屬這項工作最累。
我不曉得他的真名,只知道上至皓首蒼顏的老頭,下至口齒模糊的孩童,都直呼綽號“缺根筋”。他智力低下,木訥寡言,總是一副口水連連、嬉皮笑臉的輕浮表情,像個身體長大而腦子沒有長大的孩子,言行舉止處處透露著童真。
至於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他父母是表兄妹,他是近親結婚的產物;也有人說他在繈褓中高燒不退,燒壞了神經;還有人說他蹣跚學步時一個踉蹌,磕壞了腦殼;更有甚者篤定他父母年輕時無惡不作才遭此報應。究竟真相幾何,
無從考察。他的父母也曾帶他四處祈神拜佛,訪醫問藥,尋巫求術,均未見起效,久而久之認命作罷。 他父母在世時,從未嫌棄他,吃穿用度也未曾虧待他,把他料理得乾淨整潔,若隻從身邊一晃而過,大概率瞧不出他有智力缺陷。他並非好吃懶做之人,也會遵從他父母的話,家裡地裡的活都能幫忙。隻一件事教他父母愁白了頭,不得不帶著遺憾躺進棺材——就是他的婚姻大事。哪家的好女兒能看上一個傻子;退一萬步講,即使看上了,哪家父母又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傻子。無巧不成書,真有一家女兒的情況與他類似,雙方家長有意撮合。可惜兩個心智不全的人對兒女情長之事一竅不通,終究有緣無分,將雙方父母的努力付與東流。
父母亡故後,他潛意識裡缺乏生存和勞動的本能以及為自身謀利益的思想,從此無所事事,大部分時間在村裡遊蕩,如同不分晝夜現身的漫無目的的孤魂野鬼,找不到身心的歸宿。他常常渾身邋遢,頭髮油膩結塊,胡子拉碴,身上散發出霉腐的酸臭味,叫人遠而避之。一弟一妹家境並不寬裕,相互推諉,都不怎麽管他,倒是家裡有活缺人手時會想起他。兩個侄子對他倒還不錯,幫他料理田地保證最基本的生活,還總貼錢給他買些吃食和衣服,幫他收拾房間,吩咐他洗澡,帶他理發。此外,就靠著鄰裡善心的周濟以及隔三差五打秋風過活。
他雖然智力發育不全,但虎背熊腰,體力極佳,乾起活來絲毫不含糊。有些活他或許不會,但只要教會了,他就會不知疲倦地乾,從不因是替人乾活而懈怠。誰家有活找他幫忙,不管輕重,力能及否,他向來不會拒絕,或許是不懂得怎樣拒絕。村裡的人家幾乎都叫他幫過忙,我們家也不例外。因為叫他幫忙:一來不用掏錢,只需管飯飽,即使不管飯他也無所謂;二來髒活累活他都肯乾,盡心盡力從無怨言;三來無需擔心拖欠人情,在他腦海裡根本就沒有人情的概念。例如叫他劈堆柴,給他一顆糖,或者管他一頓飯,他就樂樂呵呵地完成。有人開了頭,大家爭相效仿,長年累月下來,都佔了他的便宜,也就心安理得習以為常。
某年秋收時節,“缺根筋”正與我們小孩一塊玩耍。我們也喜歡指派他,捉迷藏永遠他做瞎子,跳繩永遠他當柱子。他也喜歡和我們一起玩,因為只有我們不嫌棄他的弱智和邋遢。母親在門前刨芋頭,碎皮滿地,隨口一問:““缺根筋”,有功夫沒有,幫我家割一天禾。”
他沒答好,也沒答不好,嗤嗤傻笑著走開,沒多久就戴上一頂草笠站在我們家門口。我們全被他乾活的體力和耐力所震驚。他割稻子的速度與向來以手腳麻利著稱的母親旗鼓相當,打谷效率也與比他年輕高大的父親不相上下,肩扛谷子的重量也不亞於父親。父母親中途休息幾次,而他完全沒有休息的意願。母親怕他累壞,用哄小孩的口吻哄他去喝水吃橘子,他才終於中斷一次手頭的活。這樣的勞動力誰不想使喚?這樣的便宜誰不想佔?
他在我家吃了中晚兩頓飯。他不挑剔吃食,主家有啥吃啥。母親或許覺得已經心有不安佔了很大便宜,絕對不能在夥食上再虧待他,一反常態做了豐盛的菜。他喜歡吃紅燒肉,母親就把紅燒肉挪到他跟前,他一口一塊狼吞虎咽,一頓吃了半碗。我在旁邊看著就油膩反胃。天氣炎熱,父親給他倒井水鎮過的啤酒消暑,他咕嚕咕嚕如牛飲水。晚飯結束,他渾身汗臭準備回家。母親為了消解佔人便宜的罪孽感,送他一袋當季的瓜果蔬菜和三袋方便麵,還把父親不怎麽穿的七八成新的衣服送給他。衣服雖然不是新的,但比他身上穿的要乾淨整潔。他比父親矮,但胖些,所以父親的衣服他正合身。母親囑咐他今天一定要洗完澡才能睡覺,他高高興興地答應著回了家。第二天他就穿上了母親送給他的衣服。
我們家還找他幫過好幾次工,包括後來蓋新房請他幫忙搬磚挑沙扛水泥。不管如何叫他誇他罵他使喚他,他永遠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他依然不分晝夜在村子裡遊蕩。二十多年的無償幫忙並沒有博得尊敬和讚譽, 也沒有多少人念著他的好,仍是眾人戲謔的對象。和他玩耍的小孩換了一批又一批,隨著年歲增長漸漸嫌棄和疏離他。如今我都成年了,而他的智商和心理年齡依然停留在當初。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沒有壓力和煩惱,人雖邋遢卻不顯老,比父親年長幾歲卻年輕得多。
現在想想,正因為他的智力擱淺在孩童時期,所以思想純淨如蒸餾水,沒有被社會的染缸、生活的混濁和成長的汙漬所侵犯汙染,永葆善良與純樸的光輝,容不下絲毫損人利己和勾心鬥角的雜質。而這些品質,正是我們在成長過程中有意或無意、主動或被動所遺棄的。
他不會推托別人的灌酒,就像不會推托請他乾活。他的腦子沒長,但酒量長了,普通人不一定是他的對手。眾人車輪戰將他灌的迷迷糊糊,盼著他出洋相。他口中振振有詞叫人兌現承諾帶他去看美女。一陣哄笑,他連同午飯一股腦吐到地上,酸臭味四散。大家總算滿意地放過了他。
哥哥的祖父也收拾好包裹準備回家。父親醉臥在床不省人事,隻好麻煩大表哥騎摩托車送他和二舅到鄉裡乘中巴。母親打包好一袋剩的各種肉菜,叫老爺子帶回家給哥哥的二流子叔叔嘗嘗。母親還打包一份給吐完後半醉半醒的“缺根筋”,既能減少浪費,又能解他饑渴。
父親在床上鼾聲如雷,第二天早上才醒酒,口乾舌燥,頭疼欲裂。母親獨自默默收拾鍋碗瓢盆、桌椅板凳直到深夜,只聽的水龍頭的流水聲嘩啦啦不停。“辦一場酒席,也能折騰掉人半條命。”這是母親的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