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遠嫁

　　四

　　過年本該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的日子，因為爹爹並不滿意小姑姑在外面談的朋友--“瘋叔叔”，所以家裡並沒有臘月裡喜慶的氛圍，只不過我們幾個倒是很開心，反正過年也是小孩子過，眼看我們的隊伍已經變成了六個人和一條狗，我們忙前忙後不亦樂乎。

　　我弟弟出生在冬月裡，隔壁的那條母狗也生了一窩足足8個仔，這一點狗狗們是多麽幸運，因為在狗世界裡面不存在計劃著生產！

　　就著這樣的緣分，隔壁家送了一條小狗給我家，希望它能保護他，後來它和弟弟一起長大。我們一直喊它小狗狗，直到我弟弟三歲，給他取名:花豹，這是後話了。

　　以前是爹爹婆婆一家9口人，如今雖然分家了，隊伍也並不沒有減少，三爺家裡也有喜了，喜訊一年接著一年的傳來，當然除了小爺單身沒結婚，但是也快了。想到這些，爹爹婆婆還是很知足的，畢竟已經兒孫滿堂膝下成群了，此刻的爹爹大概也不嫌棄我們幾個如八哥一樣的整天聒噪了，估計還覺得我們討人喜歡！

　　不過爹爹畢竟是一個傳統的莊稼人，他自有主意。

　　“瘋叔叔”在爹爹家擠著和小爺住了三天，眼看到了臘月二十七，三爺家燒年飯，可是三媽懷著寶寶，所以婆婆，我媽媽和大媽以及小姑姑來幫忙，他也打下手幫忙，儼然就像家裡人。

　　中午放了鞭炮，按照往年的習俗爹爹喊了宗們回來吃年飯。

　　在他們吃飯的席間，爹爹讓姑姑當翻譯，和“瘋叔叔”聊家常，問長問短，小姑姑本來以為爹爹是心軟了，會同意他們在一起，但是她還是不懂爹爹當下的心態。

　　爹爹希望自己的子女都在自己的身邊，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嫁到不遠的村裡，想見她們了，個把小時說到就到了，如今有了自行車，半小時就能到，每年芒種秋收過年團團圓圓的一起享受天倫之樂。

　　婆婆這次除了一開始也勸了小姑姑，後來知道了小姑姑的決心，也就不再勸，改為支持了。

　　因為婆婆太了解自己的小女兒了，就像蛇脫了皮一樣不單單是長相小姑娘和自己年輕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特別是性格更是如出一轍！

　　婆婆說，爹爹太自私了，當年她不就是不顧自己的爸媽反對，從鎮上嫁到了村裡嗎?而且如今一年也沒有回幾次娘家。

　　爹爹和“瘋叔叔”喝了一點酒，爹爹不讓我婆婆多嘴，說自己是為了姑娘好。

　　世間多少父母的愛起點都是為了你好，結果變成了自私的自我安慰呢?畢竟要生活的是娃兒們自己，我們不能替的。

　　爹爹知道襄陽城裡的人好酒也能喝，讓大伯我爸也陪著喝。“瘋叔叔”可算是經歷了一場“三英戰呂布”的車輪大戰，硬著頭皮也要頂住未來“親爺”就是嶽父和幾個大舅哥的酒！

　　爹爹的意圖第二天就達到了，讓“瘋叔叔”先回家過年，今天才臘月二十八，晚上能趕上，臘月二十九還能和自己的父母兄弟吃上一頓團圓飯。

　　畢竟哪個父母不是一年上頭的等著自己的孩子呢，還有比這更高明的理由嗎?

　　“瘋叔叔”一個人走了以後，爹爹就開始年前年後找村裡的媒爹媒婆張羅小姑姑的相親對象。

　　還罵著，去年就不應該答應小姑姑出去做事。姑娘家家的在外面沒有學好，見了些世間就不知道老頭姆媽，不識黃天厚土之類的。

　　罵得小姑姑二十九哭到了臘月三十。

　　後來婆婆勸:“姑娘啊，新年哭就要哭一年的，不吉利。往年都是盼啊盼的，高高興興的過年，你還年輕，我慢慢勸你老頭，你不要哭了。哭的我心裡也不好過…”婆婆也默默的陪著她流著淚，只見晚些時候小姑姑就又滿血復活了過來。

　　正月初三爹爹就托人安排了一場相親，小姑姑極不情願也別無選擇的去了。

　　但是她還是心裡想著答應過他，過年了深圳見，他們肯定能在一起，讓他放心。

　　相親其實就在我們街上，那個男人家裡做早餐的，算是有積蓄的人家，人也體面，起先幫爸媽乾，後來繼承早餐的家業。其實如果沒有在深圳遇到襄陽城的“瘋叔叔”，小姑姑也不會選擇這戶人家，盡管小姑姑小學畢業的文化，但是我們都相信她肯定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人，而不是爹爹或者其他人中意的人。

　　只是小姑姑擰不過我爹爹，也不敢大過年的額翻臉，所以裝了一天斯文。

　　哪知道正月初四，相親的對象沒有經過小姑姑同意，在媒婆的帶領下，糖果，年茶，煙，酒的送來了八仙桌一滿桌。大概相親對象覺得，不反對就是讚同，她老頭也同意。我這過年上門拜年，上面理由都好說。

　　也許是先入為主了，我們隻喜歡在代銷店“隨便買”的“瘋叔叔”，今天因為太冷了，北方依然在刮，春節了還下了一場雪，本來我們想打雪仗，但是西遊記開始了，我們就擠在大伯家裡眯著眼睛看真假美猴王。

　　小姑姑也沒有表現的讓大家都下不了台，爹爹覺得小夥子不錯，也許最不錯的是因為距離近。

　　婆婆看出來了小姑姑的心思，知道小姑姑是不滿意的。

　　晚上爹爹問小姑姑:“覺得怎麽樣?”

　　小姑姑不說話。婆婆拉著小姑姑的手。坐在床邊。

　　爹爹說:“我覺得好，最起碼比一句話我都聽不懂的南陽人好！”

　　小姑姑回道:“人家是襄陽的！”

　　爹爹:“我不管他是南陽的，還是襄陽的。距離太遠了，娃！我和你媽要是想你了，一天一夜都不能到啊，而且我們都60多了，還有幾年可以見到你們幾個！”

　　小姑姑還是無話，低著頭。

　　爹爹見她也橫了心:“你一心一意跟他?”

　　小姑姑堅決的說:“是！”

　　爹爹:“你非要跟他，你就不要回來了，隻當我和你媽沒有生過你！”

　　小姑姑低著頭哭起來也沒有說話，眼淚全部灑落在床單上濕了一片。

　　婆婆跟我爹爹說:“你莫要說這些狠話，姑娘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

　　小姑姑哭著插話:“既然你們不愛見我了，我明天就走，你們就當沒生過我，以後讓哥哥姐姐們替我盡孝！”

　　…

　　爹爹不再說話，關上門自己氣去了…他一心一意的只希望自己的娃兒們團團圓圓，嫁的近一些，以後哥哥姐姐們一家子人熱熱鬧鬧的，彼此照應，他有錯嗎?他覺得自己一點錯也沒有。

　　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他忘記了自己是個例外，父母死的早，全靠自己。

　　婆婆看著小姑姑開始收拾東西了，知道小姑娘明天肯定要走了，阻攔也沒有用了，替小姑娘換了床單。自己也回房收拾東西，和往年一樣準備了臘魚臘肉香腸在姑姑的包裡，看著小姑姑一邊哭一邊囑咐:“你老頭就是這個脾氣，一輩子了。過幾天氣就消了！

　　小姑姑抽泣說:“可是他都說了，讓我不要再回來了，我不再是你們姑娘了！”還加大了聲音，大概是想我爹爹聽到。

　　婆婆說:“那氣頭上的話能當真嗎?你是傻娃啊，白長這麽大了。”一邊用手替她抹眼淚。

　　婆婆繼續說，“明天一走，又是一年，記得多寫信我看，去年懶得你不好，就寫了一個！”

　　婆婆和小姑姑收拾完東西，直接娘兩個躺在一起聊了會天，小姑姑哭得更狠了說:“老頭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我明年就不回來了。”

　　婆婆也流著淚，對付不了這一對父女。

　　第二天一大早小姑姑就一個人離開了家，婆婆含著淚送走了自己的小姑娘，囑咐她:“一定要把包包背好！千萬千萬不能丟了。”

　　小姑姑說，“知道的，這些臘魚臘肉，我想家了就拿出來吃，放心，我會背好包的！”

　　她淚眼婆娑的目送她也眼淚婆娑的背影遠去，去年還是和爹爹一起送的。

　　而今年，她也不知道，小姑姑能不能在她的期盼中再回來過年了。

　　兩天后，小爺也走了，婆婆囑咐他，去了深圳要打電話村裡，寫信回來，也勸勸你妹妹，反正在外面多多照顧自己啊。

　　小姑姑到了深圳，收拾婆婆塞給她的一大包家裡的年味臘貨，小心的拿出來一一放好，只見底下有個塑料袋子包著一個鼓鼓的信封。

　　那是去年自己給她寫的唯一一封信的信封，由我的大堂哥收了信讀給婆婆聽的。

　　牛皮紙的信封依然跟嶄新的一樣保存的很好，裡面的三頁信紙不再了變成了五張10元的，五張5元的，幾十張1元的，還有5角的，2角的1角的把信封塞的滿滿的，小姑姑一一點完數，整整150元錢！

　　自己第一年出門打工，也沒攢下多少錢，過年又花了不少，隻給了婆婆5張10元的大團結，讓婆婆買點好吃的。

　　也不知道婆婆平常攢了多久才攢下了這麽多，如今連小姑姑給婆婆的50元也一起全部給了自己，夾在錢底下小姑姑突然看到了前幾年才辦好的小姑姑那一張單頁的戶口本！

　　小姑姑看到這些東西，鼻子一酸，眼淚刷的就流下來了…

　　婆婆幾乎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她，她知道她的性格，也知道了襄陽娃子是個好娃，肯定能對小姑娘好，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小姑姑想好了要和他結婚，所以婆婆前天晚上就把錢和戶口本準備好了，怕臘月臘肉的油滴上去弄髒了，她就用塑料把信封包的嚴嚴實實的。她知道小姑姑肯定能看到，再三囑咐了的！

　　有了自己的戶口本，小姑姑全部的人生，就由她自己做主去吧。

　　婆婆也許也想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不顧一切的跟了我爹爹。年輕時還經常的回娘家，後來娃兒們多了，回去的也就少了，再後來裡孫外孫越來越多，屬於自己的時間根本就沒有了，如今年紀越來越大，同輩人越來越少，就基本一年回一次娘屋，或者家族裡面沒有婚喪嫁娶要回去隨禮的，幾年回一次也是有的。所以面對小姑姑的遠嫁，婆婆覺得，其實嫁到近和遠，又有什麽分別呢?能守好自己的二畝三分地，娃孫們無病無災，那就是菩薩保佑阿彌陀佛了！

　　這兩年都是初八等孩子們全部走了，婆婆才和爹爹兩個人步行半天回娘家看看自己的兄弟姊妹們。

　　其實，我的舅婆和舅爹，就是我婆婆的哥哥弟弟嫂子弟媳們，他們又何嘗不是初八以後才有空，年前年後的安頓了全家老小，等他們都走了才能有時間幾個老姊妹們團聚說說話。

　　也許在他們團聚的日歷裡，正月初八才像是大年初一！孩子們都去上班了，他們才是他們自己！

　　他們是抗戰年代長大的，久經戰火，流離失所，饑一頓飽一頓，後又自然災害，大集體，搞乾單，如今才享受著蒸蒸日上又平平淡淡的生活，“也許平平淡淡才是老天爺保佑啊。”

　　有時候，他們盼著初八快點來，姊妹們說說話，可又怕一年上頭時間過的太快，沒顧上多看娃兒們幾眼，他們就又要走了。世間安得兩全法啊！

　　也無外乎，爹爹多麽希望小姑娘能嫁到自己目光所及的范圍內…

　　可是娃大了不由娘啊…更由不得爹。

　　初五看到小姑娘走了，爹爹心裡說，走了就走了吧，但願她能明白自己的苦心能想通，實在想不通這就是每個人的命。

　　婆婆說，“我們活了60多了，在往日舊社會已經算是活夠了。我們就不要再去為難娃兒們了。”

　　爹爹並沒有說什麽，咳嗽了幾聲，身體的確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但是他一時半會也沒準備原諒小姑姑，因為她確實是有些任性妄為，說走就走了，話都沒和自己說一句，更不談認錯了。

　　也許婆婆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每個人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都是需要自己經歷的，我們已經活夠了自己的一生，就不要再去做別人的主，活別人的命了。每個人生命中的劫數也好，幸福也好，都是自己命裡的造化。

　　正月十五以後，開學了，大堂哥放學以後飛奔而來找婆婆。小姑姑給婆婆來信了:

　　小家夥們:

　　你們想不想我?你們一定要多和婆婆玩，要聽話，要多吃點，不要到處亂跑，以後我回來再給你們帶好吃的好玩的。

　　現在你們又有小弟弟了，一定要多多照顧他。都要聽話，要愛學習，不要像我一樣，希望你們都能成才才好，帶著姑姑吃香的喝辣的。哈哈！

　　以後我再帶著你們的“瘋叔叔”和你們玩，你們要乖哦！

　　下面的信念給婆婆聽。

　　姆媽:

　　是我不孝順，我不該說那些狠話的。我知道錯了。看到你給我偷來了戶口本，我就哭了。到了深圳以後，一個人就很想回去。可是老頭肯定還在生氣，希望以後他能原諒我， 我才回去！

　　初八以後他就來了深圳，我跟他說了家裡的情況，他讓我多給您寫信，說說這裡的情況和我們的生活。只是我的文化也不高怕寫的不好，我還是寫。

　　我們想好了，五一勞動節我們就會去襄陽領證，小哥和我們一起去，他就當是我在外面的家長，替你們看我出嫁。你說好嗎?媽！

　　那時候看到二嫂子嫁到我們家，我非常的羨慕。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放鞭炮送出嫁的姑娘，後面全村的人都看著漂亮的新姑娘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只是我沒有福氣，又給家裡丟臉了。我又不爭氣的哭了。

　　媽，我從小在村裡長大，我還是家裡嫁出去的姑娘，我想你五一的時候在門口放一架鞭炮，這樣就當把我嫁了，如果大哥二哥和三哥也肯放的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

　　注意身體早晚添衣

　　小姑娘

　　…

　　鞭炮象征著儀式--宣告新年，宣告出生，宣告婚嫁，宣告入土…是莊稼人向這片土地匯報的最隆重的儀式！

　　五一屬於勞動人民的早上，婆婆在門口準備了一架鞭，大伯，我爸，三叔家門口也分別準備了一架鞭。

　　爹爹帶著自己的收音機去了自己的弟弟家，跟我二爹說，小姑娘今天嫁，你們也放架鞭吧！咳嗽了幾聲，然後背著手默默走了。

　　不一會，寂靜的村裡幾大串鞭炮聲相繼點燃，幾家門口的鞭炮紙迅速鋪紅了滿地，鞭炮聲在田間和之字河上空回蕩，響徹雲霄，似乎能傳遞到襄陽城送她出閣，小姑姑就這樣相隔兩地遠嫁了。